凡煙小說

C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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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30

國慶長假,天氣慢慢轉涼,早晨薄霧彌漫,空氣潮濕而清冷,微風吹拂著幢幢樹影,吹走夏日的躁意。

晨曦映照樹梢枝頭,鳥兒啾啾鳴叫,小巴車搖搖晃晃。

少男少女紛紛落座,在後排談笑風生津津樂道,手舞足蹈,滔滔不絕。

車內略微悶熱,尹煜柃把外套脫下,裏面是一件白色燈籠袖襯衫。脖子上戴條細項鏈,刺繡蕾絲V領的設計露出她白皙好看肩頸,上衣勾勒出身型,下身是條淺藍色牛仔褲。

尹煜柃坐在靠窗的位置,將斜挎身上的鏈條包卸下,放至身旁的空座位,然後輕輕合上眸。

少女一身碎花裙,裝扮簡單卻富有心思,頭發披散下來。

先前在車下等候人員時,徐雨凝便乖乖同尹煜柃打了招呼。

那時沈逾晟和尹煜柃站在一起,因為感冒,尹煜柃說話聲音不大,沈逾晟便側頭靠過去。

距離更近了些。嘴唇和臉頰都快貼到一起了。

落座於李怡樂旁邊,徐雨凝拽拽李怡樂的袖子,悄悄問道:“沈逾晟跟後媽關系那麽好的嗎?”

“嗯。他從小就跟阿姨那麽親。”

“啊?”

想到剛才車下那副畫面。

雖然是沒有血緣的母子……但親臉頰會不會有點越界了啊……

大概是察覺出表達的偏差,李怡樂補充一句,嘿嘿一笑:“我的意思是親近。沈逾晟可孝順了。大孝子一個,哪像我爸媽那個倒黴孩子。你說是吧,李越。”

李越正背身跟齊嘉宇打打鬧鬧,他面前是小巴車過道,李怡樂就坐在靠過道的位置。

恰好此時,手肘誤傷了李怡樂,打斷了女生間的談話。

李怡樂一掌拍在他的臂膀上,把他推回原位,沖他豎起一根手指頭。

意思是:一百。

李越陰陽怪氣地捏著嗓子:“跟男朋友待久了,怎麽變嬌貴了。我也不比你男朋友醜啊,怎麽對我那麽狠心。”

李怡樂:“照照鏡子吧你可。算我求你了。”

沈逾晟比尹煜柃先上的車,以為她會一起坐在後面的位置,然而附近卻遲遲沒有動靜。

將手機收了收,他坐直身子,朝上伸了伸脖子,視線往前一眺,註意到她獨自坐前頭。

剛把座位捂熱沒幾秒,沈逾晟又站了起來,與身邊幾人說:“你們先聊,我去前面說幾句話。”

小巴車最後一排五個座位連一起,春秋游男生都愛坐那裏聚一起打游戲。

沈逾晟坐在裏面,出去需要李越讓位,李越把腿偏到另一側,唉聲嘆氣地說:“你是有多少話要說。有話微信不能說麽。”

徐雨凝和李怡樂坐在前面那排。

李怡樂往嘴裏塞薯片,含糊不清說:“母子倆有點不能跟你說的甜言蜜語,嘮嘮怎麽了?你懂什麽。”

還沒等李越回話,李怡樂自個兒接上了:“哦,這事兒其實沈逾晟也不能怪你不理解。”

李越剛想開口問她吃錯藥了?

下一秒只聽李怡樂補刀:“——因為你就知道氣老媽。”

李越輕拍下她的腦袋:“嘿——當我治不了你了是吧,當心我跟老爸說你昨晚回家晚其實是跟男朋友約會,才不是打掃衛生。”

李怡樂氣得鼓起嘴:“你!我要告訴老媽你周測倒數第一!”

“……誰告訴你的。是不是你——”李越悠悠回頭,眼帶殺氣,“齊嘉宇!”

齊嘉宇無辜舉手投降。

後頭陣陣嬉笑喧鬧,沈逾晟彎腰朝前走,將歡聲笑語甩至身後。

腳步停住後,他伸手拿起尹煜柃的小挎包,放到懷裏,在她旁邊落座。

她看著不太妙。

小巴車停靠在樹底,斑駁光線透過窗戶酒在她身上。

尹煜柃閉著眼,長發散落在肩側,呼吸聲很淺。微側頭的姿勢倚靠在車窗上,倒映出她蒼白如霜的臉色,額頭布著層薄薄的汗。

視線在她輪廓輕掃,她閉眼的模樣端莊而沈靜。面上有種拒人於幹裏之外的疏離感。

她的睫羽很長,唇瓣有些幹澀,即便畫了層妝容,唇色依舊泛白,沒什麽血色,輕輕皺著眉。

不能碰她的唇。

咽下欲望,少年忍不住伸手,硬生生將視線掰正,用指腹撫平她的眉頭。

輕而柔軟。

她的意識被勾回了些,眉頭緩緩舒展開。

露營定的時間是三天,意味著她需要這種狀態堅持整整七十二小時。

視線久久地落在她蒼白的臉色上,沈逾晟收回手,從包裏拿紙為她擦汗:“你現在這樣的狀態,我真不知道後天你是先回到家裏,還是先被送去醫院。”

少年低低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紙巾表面覆一層細膩而柔軟的絨毛,額頭就這樣一下下被他觸碰。

或許是感冒的原因,令身體感知無限被放大。

微微有些癢,卻是很舒適的感覺。

尹煜柃說不上來。但那是一種能夠順延她的疲倦,十分安逸的一種享受。

那股力量,不企圖對抗,也不試圖消滅。只在時間流淌中,緩慢地進行降服,像是一種馴化。

尹煜柃並沒有睜眼:“你來我這裏幹嘛?去後面跟你朋友們坐呀,難得跟同學聚一起,你們更應該聊聊才對。”

“知道就好。你說你非要湊這個熱鬧做什麽。”

她脫腔帶調地說:“我要照顧好你啊……”

沈逾晟似乎替自己擦完汗了。

現在尹煜柃才不緊不慢地睜開眼。往邊上一偏,不偏不倚地對上少年擔憂的神情。

沈逾晟灰色連帽衛衣內搭白T,覆古做舊的牛仔褲,袖子被松松垮垮挽至手肘,手腕處戴著手表,露出手臂線條。

“我已經十七歲了,用不著你照顧。我的事你也不用操心,”

說著,沈逾晟摘下脖子上的耳機,往她耳朵上一扣,“你還是先照顧好你自己吧。”

頭發被這一夾,弄得有些亂。

尹煜柃眸色一凝。

這是嫌自己煩了嗎?所以聽不進去自己說的任何事情?

雖然沈逾晟的情緒不會突然不穩定,不會莫名其妙變得暴躁、憤怒、激動、亂發脾氣,也不會沖自己大喊大叫。但她最近發覺,他總會產生種很莫名的情緒。

比如在舞會上他強硬拒絕喊自己“媽媽”;比如每次按於自己腕骨處,暗自不斷滋生的力度;比如那日夜晚,要求她這三日完全聽他的話,只有看她點頭,他才放她出來露營……

雖然是對她的關心,卻讓她感到有種濃烈的反叛情緒。在此刻,再度侵襲而來。

他沒有表現出來,但那是一種讓她感到氧氣耗盡的壓迫感。一種要把自己控制在手裏的欲望。

這就是專屬於他的叛逆期嗎?

難道是自己平時管他管得太多了?

感冒令她的思維遲緩很多。

無論如何,尹煜柃避免命令式、說教式的語言和態度,端正自己的言行:“十七歲也還是小朋友呀,我是你的媽媽,當然得照顧好你,這是我的義務。”

她始終覺得,家庭氛圍的好壞對叛逆期的孩子而言影響是直接的,父母的言行舉止每時每刻都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孩子的身心成長。

讓孩子感到是被尊重的,互相是平等的,這時孩子就會願意和父母交談,家庭氛圍也會變得更為和諧。

有脾氣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只有多些耐心和孩子進行細心的溝通,才能知道孩子的心裏想什麽,這樣才能教育好孩子。

於是她換位思考說:“逾晟,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擔心我撐不住,擔心我病得越來越嚴重。但同樣的,我也是在擔心你,擔心你遇上壞人,擔心你和你的同學,你們一群小朋友沒有家長照看出現什麽意外。”

尹煜柃耐心解釋,企圖解決和他之間最近存在的問題。

可他沒有半點和她好好說話的想法。

避開她的目光,沈逾晟淡聲說:“我不想你總是強調這個。”

他一點也不想被當成小孩。特別是她的小孩。

他只想和她平起平坐。

音樂聲音很輕,沈逾晟清冽冷淡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看著少年雙唇一張一翕,面對不可調和的矛盾,尹煜柃突然也來氣了,把耳機摘下來還給他,一不做二不休:“我又沒說錯。”

一字一字砸入凝固的空氣中。

不知過了多久,沈逾晟嘆息聲。很小聲,小到幾乎難以察覺。

她確實沒說錯。他也知道,她在嘗試和自己溝通,在換位思考。

可她如何才能真正做到換位思考。

她不會思考明白的。她永遠都不會懂他。

“我們說好的——”沈逾晟緩緩看向她,眸色極其暗沈。

尹煜柃屏著一口氣。

她想,或許他和她早該大吵一架。像所有處於叛逆期的男孩一樣。

但她低估了他的忍耐力。

他不想在今天,至少是不想在她生病的時候惹她生氣。

這麽想著,心中情緒逐漸冷卻下來,沈逾晟的語氣逐漸放軟:“今天你必須聽我的話。你答應過的。”

他主動給了她臺階,尹煜柃深吸氣,識相地踩上去:“……好吧。”

緊接著,眼前一瞬間的模糊昏暗,然後聚焦般畫面逐漸變得清晰明朗。

沈逾晟拿起耳機,重新戴在她的頭上,然後擡起手,小心翼翼將她的發絲整理整齊,微微上挑的視線認真而虔誠。

發絲之間的摩擦,於耳畔碰擦出的動靜,在兩人絕對安靜之中顯得不容忽視。

十幾秒鐘的時間,卻好像被按下慢放鍵。

少年收回手時,視線下落,四道灼熱的目光相撞。

是他主動觸上,也是他不著痕跡偏躲開的。

沈逾晟從斜挎著的黑色機能包裏拿出一個保溫杯,裏面是白天出門時沖好的感冒靈,

分明是她無理取鬧,在一旁沒來由的鬧脾氣,沈逾晟卻依舊主動繳械投降。

將保溫杯遞給尹煜柃,他柔聲說:“先把你的感冒治一治,再繼續盡職盡責吧。”

耳機裏傳來輕柔舒緩的白噪音,尹煜柃總是這樣吃軟不吃硬,於是聽話喝下幾口藥,把保溫杯遞還給他。

藥的苦澀在喉舌間蔓延,閉上眼,耳機裏的音樂聲好像被他調大了些。

她記得,他平時聽的歌和自己不是一個風格。

下一秒,尹煜柃有些意外地睜開眼,突然問:“你把這首歌加到歌單了?”

他“嗯”了聲,然後說:“好好休息吧,到了我會叫你的。”

在流淌的音樂聲中,心中困惑漸起,壓下了些困意。

不僅僅是那一首,後面接連好幾首都是她歌單裏的歌曲。

尹煜柃眉心微聚,看著他,欲言又止。

明明只是在接他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給他聽過,他是怎麽知道這幾首歌叫什麽名字的。

但沈逾晟什麽都沒有解釋,只一字一頓說:“乖乖聽話。”

乖乖聽話。

乖乖,聽話。

帶了些命令。不容置喙。

太過強硬的語氣,讓尹煜柃忽視了他這句話略顯奇怪的頓句。

她只是想,這小子現在還敢管到自己頭上了?

然而望著他乖乖的側影,沒有任何的敵意或是侵略的意圖可言。

面對沈逾晟這樣對自己毫無戒備的人,她總會不自覺地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他。

好像自己偶爾服服軟也沒什麽。於是尹煜柃默默閉上雙眼。

睡意來得很快,隱隱約約聽見後面還有嬉笑聲。

然後有人坐到自己身後那排。

這次來團建的學生有許多,露營需要搭建好幾個戶外帳篷,因此被分成好幾組。

徐雨凝沈逾晟分到一組,她到前排來與他商榷。

“聽他們說,平時你都宅在家裏,從來沒見你參加過什麽團建活動啊,今天怎麽來了?”

沈逾晟禮貌回應:“覺得有意思就來了。”

徐雨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們一會兒先搭個棚,把燒烤架擺起來,然後——”

沈逾晟豎起食指輕點幾下鼻尖,聲音輕而柔:“輕點聲,她在睡覺。”

“噢噢……”

模糊的說話聲漸漸被耳機裏舒緩的英文歌淹沒,少年身上淺淺的清香還在鼻腔裏回蕩。

她分不清是誰和誰在說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很快便沈入夢鄉。

只知道,很安心,也很恬逸。

/

露營地在森林公園內,到達時,已經是中午。樹葉沙沙作響,溪水微波蕩漾,流水潺潺,環境優美,空氣清新。

營地提供房車,一行人攜帶的物品眾多,全放在小巴車上。

小巴車車頂偏矮,即便彎腰,稍不留神也會磕到。

尹煜柃下車的時候,沈逾晟在身後特意用手替她護了護。

在平地上站穩後,尹煜柃視線上仰,吩咐車內的沈逾晟:“把車上的東西都搬下來,搬去房車裏,然後再收拾收拾。”

沈逾晟雙眸微瞇,似是觀察她又在打什麽主意:“說好我幫著你一起,現在又打發我留在這裏。那你去做什麽?”

她彎彎眼角,笑容溫軟:“我力氣沒你大,這重活當然只能交給你了。我去打點些輕松的,你放心吧。我肯定乖乖聽話。”

很有說服力。沈逾晟這才勉強同意。

人群紛紛攢動忙碌起來。露營的準備工作如火如茶地進行。

尹煜柃留在草坪上,與和沈逾晟一組的同學共同搭建帳篷。

打開包裝,取出帳篷的內外帳,檢查一遍配套材料,對照著手機上的安裝視頻,準備進行組裝。

剛拿起其中一根帳桿,就聽見對面那頭遙遙地沖這頭喊:“阿姨!我們這好像少了一個地釘!你看看你那邊有沒有!”

尹煜柃左右找了圈,然後去到對面:“沒有誒。”

齊嘉宇納悶地抓抓頭。

尹煜柃在齊嘉宇這組的營地繞了一圈,在還沒有撐起的帳篷地下找出了地釘,遞給他:“這不是在這呢麽。”

齊嘉宇伸手接過:“謝謝阿姨!”

剛準備往回走,又聽見另一組同學說:“阿姨,你方便來搭把手嗎,我們這兒缺人。”

尹煜柃說“OK”。

她與另外三人同時盡量用力拉防風繩,讓內帳和外帳分離開,保證帳篷內部的空氣流通,防止雨水或者冷凝水滴落到帳篷內部。

另外一人拿著錘子往土裏敲地釘。

然而進度條剛拉到一半,吹過來一陣風吹,帳面受到巨大的一股力量,帶動著幾人一同傾斜。

沒堅持多久,剛固定好的帳篷突然塌了,地釘從土裏撬出來。

功虧一簣,傳來一片哀嚎聲。

尹煜柃蹲下身查看,然後無奈嘆息一聲,耐心說:“我記得視頻裏說地釘要向外45度斜插進土裏,這釘子怎麽直接豎著插進去了……”

兄弟幾個恍然大悟。

不知是不是陽光過曬,她突然覺得腦袋暈乎乎的,虛虛地又叮囑一句:“還有,盡可能將地釘插進土裏,不然會絆倒人。”

接著,便傳來陣陣帳篷支架的金屬碰撞聲、繩索被拉緊時的“嘶嘶”聲、談笑聲和指令聲……繁忙而有序。

重新回到自己這組的露營地時,已是一刻鐘以後。

沒落著休息,尹煜柃又再次忙碌起來。

她獨自蹲在地上連接帳桿,將一節一節的帳桿連接成一整根桿。

按照指引,將帳篷外掛在帳桿上,兩根帳桿為交叉狀態。慢慢把帳桿彎曲,末端插件針環中用卡口扣住。

半小時後,終於大功告成。

後來陸陸續續的,她又幫李怡樂解決了燒烤爐不通電的問題,還順便幫李越找出了被齊嘉宇嫌礙事而隨便一放因此突然“失蹤”的碳塊……

帶著病,尹煜柃忙得暈頭轉向。

露營地距離房車有些距離,徐雨凝支起燒烤架想要點火,但她有些不敢,便就在群裏發消息,找尹煜柃幫忙。

徐雨凝:[阿姨,你能幫我點一下火嗎?我在燒烤架這邊。能不能……再順便拿一下打火機?@柃]

恰好此時,沈逾晟收拾妥當,打開群消息。出去時順手拿上打火機。

沈逾晟很紳士地讓女生站到自己身後背風處,然後按下打火機的按鍵。

藍紅色的火舌在空中劃過,落在碳塊表面。

望著他的身影,少女心事一點點漫開,心裏像是炸開了煙花,徐雨凝頰邊漾出淺淺的梨渦。

等待點著的時間,氛圍幾乎凝滯。

沈逾晟緩緩開口:“你上次叫她轉交給我的手幅我收到了,感謝你的支持。”

徐雨凝笑著說:“沒事沒事。你喜歡就好。”

默了好幾秒,他直爽說:“怕以後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和傷害,有件事我想跟你當面溝通清楚。”

徐雨凝楞了楞:“什麽?”

火舌被迎面的風吹滅,沈逾晟冷靜地再度按開打火機:“如果是因為喜歡我送我手幅的話,很抱歉,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他平時在學校幾乎不和女生接觸。唯一的交流是解答題目,再多一點便是李怡樂。而他又不像是喜歡李怡樂的樣子。

還沒猜出個答案,沈逾晟就已經點完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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