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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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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3

杏楪城北的冬,寒意逼人,冷風橫掃,風雪漫卷。透過雕花木窗,院子裏種植的老槐樹枝幹泛出灰白色,十分素雅。

葉已落盡,樹皮裂片,幾簇積雪自枝頭落下,樹枝發出沈而悶的斷裂聲。

每日學習些禮儀,為沈逾晟準備中晚飯,平時多照顧些他的生活,多主動同他說些話,關心些他的校園生活……這些便構成了尹煜柃在沈家的日常。

漸漸的,沈逾晟與她的關系也在努力下得到升溫,同她的話變多了許多。

日覆一日中,轉眼已是在沈家的第二年,沈逾晟已進初中念預備年級有小半年。

原以為一年年可以平靜度過,然而猝不及防的,沈志宗心臟病突發,宅邸的人發現時已陷入昏迷狀態。

頓時,尖銳的啼哭與尖叫聲劃破死寂,黑夜中閃起警戒的紅藍交替燈光,救護車的刺耳鳴叫一同奏起,沈宅裏所有人都聚到宅邸門口,震驚著恐慌著、啜泣著、不知所措著……

被吵醒後,沈逾晟在床上輾轉反側,坐起來朝窗外望了好久,這才小心翼翼踩著拖鞋往屋外走,發現宅邸裏空無一人。

救護車尾部亮著紅燈,醫護人員望著眼前一群人問:“只允許一名家屬陪同,你們誰是家屬?”

始終保持沈默的尹煜柃這才開口,“我是他的妻子。”

“那上車吧。”

“好。”

正準備上去,衣角被人輕輕拉了拉。

回頭,垂下視線,尹煜柃微笑著解釋說:“小晟,媽媽有些事要陪爸爸去處理,季姨她們會陪你在家的。”

沈逾晟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她便急匆匆地被救護車載走了。

季姨抹抹眼淚,把沈逾晟哄騙著帶回宅邸,笑容勉強,“小少爺,快去睡覺吧,白天還要上學,別讓夫人為你擔心。”

很多話都被咽了回去,沈逾晟只回最後那一句,“……好。”

/

料到沈志宗的心臟病隨時都可能發作,卻沒料到來得如此迅速。

淩晨時,宣布搶救無效死亡。

在醫院辦理完各種手續,熬了個通宵,重新回到沈宅已是下午四點,尹煜柃坐在房間內,默默將大衣裹緊了些。

分明已在這裏定居一年,理應習慣這裏的冬天才對,近幾日卻感到格外的冷。

此時傳來兩下敲門聲。

季姨將長方形簿子放在桌上,牛皮紙封皮略顯老舊,看起來年代久遠。

“夫人,這是電話簿。”

作為妻子必然要承擔許多事情,尹煜柃還未能歇息,又需要分別通知直系親屬報喪,告知他們具體情況,並商議有關喪事的安排。

收回視線,她心不在焉應一句,啞聲:“好,放這兒吧。”

沈志宗的去世意味著兩人夫妻之間一場交易這事,如今只剩她一人心知肚明。

在外界看來,大概所有人都覺得她和沈志宗這一年恩愛至極,如今他的離世,她必定無法承受。

季姨伸手將窗戶關緊,“夫人,您已經一天沒合眼了,知道您心裏不好受,要是先生知道您這樣折磨自己,在黃泉之下一定也不會安心的。”

其實只是這幾天著了寒,嗓子有些痛,因此聽起來有些啞,恰巧碰上這白事罷了。

一整夜沒合眼,沒有精力同沈家人演戲,尹煜柃擡起手腕輕柔太陽穴,淡聲說:“我知道的,您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季姨不再說話,默默退出。

指腹落在封皮上,尹煜柃拿起手機逐一撥打號碼。

剛朝手機裏輸入兩個數,門口倏然再次傳來敲門聲。

她平時習慣獨處,話並不多,特別是工作時不喜歡有人打擾,說過一遍的話也不願意費力再說第二遍。

加上本就勞累,頭愈發疼痛,她的語氣幾乎將至冰點:“我說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等了幾秒,並沒有遠離的腳步聲。

門未關緊,她回頭時眉眼間盡是冰冷,緊接著,卻發現門口站著的是沈逾晟,聽聞她的話,有些進退兩難。

楞怔幾秒,尹煜柃迅速整理情緒,露出柔和的笑容,招手示意他過來。

“有什麽事嗎?”

上完一天學,沈逾晟也是現在才見著尹煜柃。

季姨說她因為喉嚨痛沒吃早餐與午餐,於是他便拿了潤喉糖過來,遞一粒給她,然後把剩下來的留在她桌上。

“謝謝小晟。”尹煜柃接過,在沈逾晟的註視下剝開往嘴裏塞。

男孩笑著,“不用謝。”

清涼口感融化於喉中,緩解許多疼痛,她彎彎眼角,“作業寫完了嗎?”

沈逾晟點點頭。

畢竟親生父親才離世,又早早的沒了生母,如今他孤苦伶仃,怕是一時間還不習慣。

尹煜柃誇他一句乖,“爸爸剛剛去世,媽媽還得忙很多事情,我去找陳叔來,帶你出去玩會兒。聽說游樂園裏新開了個項目,讓陳叔陪你去好不好?”

她本想讓沈逾晟出去散散心,卻沒料到他搖了搖頭,“我想待在這裏。”

他只想跟她呆在一起。

沈逾晟那張稚嫩的臉上神情卻格外認真,透黑的眼眸不含任何雜質。

註視著他,尹煜柃沒拒絕,讓他搬張椅子在自己旁邊坐著。

沈逾晟現在會不安,她也能理解。

如今他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無親無緣的她了,剛失去至親,他需要人陪伴。

尹煜柃摸摸他的腦袋,軟下語氣:“那小晟就坐在這裏,媽媽陪你。”

於是沈逾晟乖乖把椅子搬來……

沈家親屬多,逐通打電話告知完後,已是深夜,漆黑枝椏錯落在灰藍色調的天幕。

尹煜柃的手指細長,撥號時手背皮膚繃緊,勒出骨骼的形狀,一頁一頁翻開電話薄,時而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她偶爾會問他一句,電話簿裏的人是他的誰,好知道自己該如何稱呼。

除此之外,沈逾晟安安靜靜,沒有說一句話,就坐在旁邊看著她,並不讓她覺得煩擾,反倒讓她覺得有個伴,一時間竟分不清是誰陪著誰。

掛完最後一通電話,尹煜柃只覺著眼睛酸痛,用力閉了閉眼。

太過疲憊,加上環境靜默,以至於忘記沈逾晟的存在。

“困了就靠在我肩上。”

聞言,她緩緩睜眼,發現沈逾晟正格外認真地看著自己,儼然像個小大人。

側目看著他窄窄的肩膀與小小的身子板,尹煜柃沒忍住笑出聲:“那我們逾晟可要坐穩咯,千萬別倒下了。”

確實疲憊,她也不拒絕,控制著力度,輕輕靠上沈逾晟的肩膀,然後逐漸洩下力。

尹煜柃清瘦有力,其實不重,但成年人與小孩力量差別太大,對於現在的沈逾晟來說,還是有些吃力的。放在腿上的手一點點攥緊。

似是註意到他的僵硬,尹煜柃閉著雙眸,只打算短暫歇息:“媽媽靠兩分鐘就好。”

天色暗得濃郁,周遭也很安靜。

桌前開著一盞臺燈,暖黃燈光映在她的臉上,疲憊的她遇上柔和的光,一定美得會是別樣風姿。

視線只能落在女人的頭頂,隱隱約約可見她濃密眼睫。一顫一顫的。

他想看看她此刻的模樣,卻不敢亂動。

沈逾晟只說:“多靠一會兒也沒關系的。我可以的。”

如果這樣靠著舒服,那就像窗外臨時落在枝椏上休憩的蝴蝶,這樣美麗地在他這裏多停留會兒。

他也能成為她可以依靠的人。

/

作為沈志宗的妻子,他的喪事完全是尹煜柃一手操辦的。自她有記憶起便沒了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年僅二十一歲的她,從未真正經歷過白事。

她渾渾噩噩,每天忙得暈頭轉向,一面還要領著沈逾晟,教他白事流程,照看好他。

沈志宗入殮送來宅邸後,尹煜柃坐在旁邊守夜,頭戴白布,身穿黑袍,有些昏昏欲睡。

自客廳路過繞到樓梯口時,沈逾晟遙遙地看她一眼,心裏奢望她能朝這看來,可她卻沒有。

他想主動靠近些,剛邁開一步,結果被季姨領回房間睡覺。

屋內窗簾被拉上,只留床頭一盞燈。

明晃晃的光線映出他心不在焉的神情,腦中還在想她。

“她要在那裏坐一晚上嗎?”沈逾晟問。

季姨說是的。

沈逾晟坐在床上,稍稍擡眸,“就她一個人嗎?”

他今日話突然有些多,季姨為他把被子整理好,當他是心裏不踏實,“老爺子生病不方便來,先生走得突然,其他親屬來不及趕來,所以就只有夫人一人。”

從小到大沈逾晟很少提要求,卻為她破例,語氣有些急切,“我想去守夜,我也是親屬。”

“這……”季姨突然不知如何是好,語重心長勸道,“你年紀小,還在長身體,不能熬那麽深。”

“她會冷的。”沈逾晟還在嘗試說服,語氣逐漸虛下來,“多一個人總會暖和點。”

“我待會兒會給夫人送衣服。”季姨幫他掖好被角,“夫人叮囑過,要你睡著才放心。小少爺你就踏踏實實睡覺,不用擔心。”

“可……”

話未說完,房門被輕輕合緊。

躺在床上,沈逾晟輾轉反側,緊盯著天花板暗中發誓——即便是在屋裏,也要陪她一起熬夜。

可到底年紀還小,望著望著,眼皮開始打架。

最後,他還是睡著了……

次日靈堂便已布置好,清晨沈家人陸陸續續來此吊唁,沈逾晟是被屋外奏起的喪樂吵醒的。

洗漱完出去後,沈家人圍坐沈志宗周圍悲痛啼哭,尹煜柃左右忙碌,面上沒有任何哭過的痕跡,同往常一樣不帶表情。

季姨將她拉到稍微安靜些的角落,似乎是在告知今日事項的流程。

她只淡淡點頭。

分明有許多事需要她,卻第一時間註意到沈逾晟,從人群裏擠出來,給他手臂掛上黑布。

“大哥一直是我的榜樣,為了維護家裏的和諧和公平,我希望大家能理智地處理遺產的事,尊重大哥的遺願,同時也考慮每個人的需求和感受。這事得好好商量一下。”遠處,沈逾晟那二叔率先打破沈默。

又有人接話:“是啊,雖然平時和志宗沒什麽來往,但志宗小時候也是喊我聲舅媽的,他和瑾初當年我也是送了份子錢的,我覺得我應該分點。”

沈逾晟那姑媽聲音略啞,神情有些不滿,緩緩說道:“按照法律,大哥的遺產怎麽說也是留給逾晟的。要吵你們就都給我滾出去。”

有人不悅地哼了聲,“法律?法律能懂我們沈家的感情嗎?”

一家人爭論不休,在一片混亂喧鬧中,沈逾晟突然有些迷茫。

就在這時,手被人輕輕裹於掌中。

身旁的女人已為他掛好黑布,手骨婉約柔美,十指纖纖,肌膚細膩溫潤,卻格外堅定有力。

尹煜柃牽緊他的小手,聲音還帶著通宵過後的啞,“媽媽領你去吃早飯。”

沈逾晟一直很乖,很聽話。

尹煜柃要他做什麽,他便做什麽,讓他等著,她沒有說可以去做別的,他就一直坐在原地等著。

燒紙時,煙太大太嗆,尹煜柃便讓沈逾晟站在一旁。

骨灰盒入土,她才示意他過來,“小晟,跪下來給爸爸磕頭。”

沈逾晟懵懵懂懂走至墓前,下意識回頭。

尹煜柃告知他:“三下。”

站在墓園內,凜冽寒風自正北方刮來,寒意直達四肢百骸,令人周身顫栗。

喪樂再次奏起,金色紙錢隨著橙紅火焰燃燒,巨大的白煙在空中掀湧,厚重而壓抑。

沈家人悲愴的哭喪聲此起彼伏,白布黑袍在寂寥的風中揚起,浩大場面充斥一種茫茫悲戚感。

望著沈逾晟磕好頭,尹煜柃在前排撐著黑傘,單手握長柄,牽過他的手,安靜站著。

沈逾晟沒有掉眼淚,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沈默地拉著她的手站在一起。

今日下葬,她總得有所表示,在沈家人面前硬掉幾滴眼淚,演了場悲情戲。

結束後,沈家人圍過來不斷安慰尹煜柃,把個子小小的沈逾晟擠去外頭。

逐一應付完後,她紅著眼圈,有些精疲力盡。

沈逾晟終於有機會靠近,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給她,沒多久她又被沈伯寅找去了。

/

他不知道沈伯寅跟尹煜柃說了些什麽,回沈宅的路上,她坐在車裏,神色疲憊中透些恍惚。

沈逾晟手裏拿一小袋米,尹煜柃教他在過橋和拐彎時往路上撒些。

他小聲問為什麽。

尹煜柃摸摸他的頭:“這樣,爸爸就會尋著米香找到回家的路。雖然爸爸平時對你兇,但那都是對你負責。怎麽樣他都是你的爸爸,你也不希望爸爸迷路,對吧。”

沈逾晟點頭,聽話照做。

良久,他又伸入米袋,拿一把抓在手中,開口問:“那……你的爸爸媽媽呢?好像從沒聽你提起過。”

似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尹煜柃往後仰了仰,閉上酸脹的雙眼,困意愈濃,聲音輕而平靜:“我沒有爸爸媽媽。”

汽車疾馳而過,車窗並未關緊,風強有力地向她吹去,露出飽滿的骨相。

不帶任何妝容,卻已美得讓他入迷。

拐彎時的向心力才逐漸令他回神,朝外撒米。

他其實不信她說的。

因為這兩天的事,都是季姨教她的,她不熟練,甚至可以說是陌生,分明父母健在,她跟他一樣,也是第一次經歷這些。

可她不想提及,他便沒再問過。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沈宅再度恢覆成往日那副模樣。

平時尹煜柃並不會送沈逾晟去上學,但沈志宗剛離世,她怕沈逾晟心裏不踏實,便坐在後座一路陪著。

望著沈逾晟孤身朝學校裏走去的身影,她收回目光,於是錯過他後來時不時回頭的幾眼。

像是有某種強烈的預感般,想反覆確定她依舊在。

車內,電話鈴聲源源不斷響起。

陳司機提醒,“夫人,您電話。”

她後知後覺看向手機屏幕,來電顯示“阿澈”,遲遲都沒有接聽,只是陷入糾結與猶豫。

選擇權如今已然交至她手裏。

所以,究竟要不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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