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你是這樣想的……”

關燈
第20章 “你是這樣想的……”

與牧行不是第一次接觸了,如今,柯泉對他這個人有了一個大致的認識:你要讓他冷靜地去做、說有邏輯的事情,他可以做可以說,但是他日常平時似乎更喜歡按自己的感受來生活,喜歡就去做想要就不放棄,憤怒急躁就錘桌子打人,傷心難過就哭,誰讓自己不爽就去惡意報覆……他本性太“單純”了,這樣反而叫人有時候不知道該怎麽對付。因為他憑的是自己的情緒感受,而不是世間的規矩套路,而誰能知道他心裏都在想些什麽?且那樣變化多端。

跟柯泉繼續聊天的過程中,牧行也在持續觀察著柯泉,試圖摸清他的心理。洪童說柯泉很大可能還是對牧行有所顧忌,牧行覺得,他的猜測應該是不錯的。牧行感覺,柯泉雖然表面淡定自若,但其實隨時保持著警惕心。就像草原上正在低頭喝水吃草的鹿,一直保持耳朵豎起,只要周圍有一點風吹草動就立刻逃跑。

“你是真的喜歡他嗎?”柯泉質疑牧行道,又拋出“你為什麽喜歡他”這個問題,讓他回答“怎麽喜歡上他的”。

牧行微微弓著身,垂首沈默,接著用力呼吸,又是那種豁出去的口氣:“我說,我都說。”他直起腰擡頭,用手往後捋了下額發,深深吸氣後吐出一口氣,“反正我已經告白了,說這些也沒什麽了。”

上學期,路過公共教學樓前的小廣場,或在圖書館前的音樂噴泉廣場散步,亦或專門夜晚去塑料操場看學生舉辦的活動,牧行多次聽到陳星然的歌聲,看到他的身影。與柯泉預想的差不多,大部分其他學院的人基本都是這樣認識陳星然的。不過,牧行說他那個時候應該還沒有喜歡陳星然,只是對他有一個不錯的印象。音樂嘛,“會音樂的男生真的很有魅力。”牧行說。他很喜歡音樂,有時在路上會戴著耳機邊聽邊哼歌,一個人在宿舍或者經過室友允許後會自嗨地唱歌甚至蹦跶兩下。一看到要舉辦校園歌手大賽的消息,他興沖沖地報了名。然而,在比賽當天,等待上場時,他腦子裏突然有關於論文的靈感了——那幾天他其實一直在構思一篇論文的框架結構。他用手機快速把能想到的記下來,然後去散步讓自己定神。

“玩一玩不行嗎?不計分也可以。”

聽到這個聲音,牧行腳步滯了滯,扭頭,看到陳星然和幾個男生女生在一起。從他們說話內容和對陳星然的稱呼來推斷,陳星然應該是在跟本科的學弟學妹聊天。

陳星然說話聲音和唱歌聲音不太一樣。牧行聽的最多的是他唱歌的聲音,不由自主就停在這兒偷聽了很久。校園歌手大賽不讓音樂系參賽,陳星然說:“沒必要禁止專業選手參賽,把音樂系單獨排名就可以了。”

一半認真一半玩笑地聊了會兒,牧行又聽到他唱了幾句歌。聽起來,他們聊得很歡快。牧行覺得陳星然性格很隨和。他聽著陳星然的笑聲,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註意力完全被吸引向陳星然那邊了,都快忘了自己是來參賽的。

理所當然,腦子裏又是論文又是陳星然,他初賽就被刷下去了。好在也因為那兩者在腦中揮之不去的存在,使他並不在意比賽的結果,心態穩穩的。

之後,他逐漸發現陳星然最經常出沒的地方,就是音樂樓。某天,他又“隨意”在那兒附近散步,在音樂樓裏傳出的樂器聲與美聲之間,聽到某處傳出動靜。他循著聲音,在不遠處的小樹林裏,看到陳星然打了某人一拳。

他當時嚇了一跳,藏在樹叢後怕被發現。他不敢相信。這還是那個隨和的人嗎?是那個在萬眾矚目下笑著唱歌的人?他原來武力值這麽高嗎……那邊傳來說話聲。牧行聽到,陳星然聲音冷淡地說了一句“我不準你那樣說我朋友,更不準給他灌酒”。

過了一會兒,聽到腳步聲,牧行趕緊往旁躲。陳星然走進他的視野範圍內,低頭在看自己的手……手。那可是彈鋼琴、彈吉他的手。跟人打架萬一受傷……但是他為了朋友。對,牧行想起來,自己從這個時候起,就知道陳星然是一個對朋友很好的人。這樣講義氣、重感情的人……如果能做他的朋友,一定很幸福吧。或許,他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喜歡他。

“你說的那個朋友,應該是我……”柯泉打斷他的美好回憶,說道。然後,柯泉陷入沈默,回憶去年冬天。

……原來是這樣。

牧行繼續說,他越來越想要見到陳星然。特別開心的一件事,就是學校的碩士研究生的政治公共課,哲學院和藝術學院是被分到一起上的。

“你跟我們是一起上的?”

柯泉有些意外地問道。上學期的政治公共課,他也是和陳星然一起上課。這節課是至少有四個學院,一起在階梯教室上的。原來他們其實上學期,就在同一個教室裏不經意地……可能已經見過面了。柯泉突然想起一件事。沒錯,他們確實是一起上的。柯泉問牧行:“你是不是就是那個男生?”

有一次,課上到一半,老師想跟學生交流討論問題,走下講臺問“有沒有人來一起探討一下”。也許是文科生比較內斂含蓄,而且才研一,也或許是大家都當水課,並沒有任何思考、想法,因此當時教室裏很安靜。

這時,坐在前面第二排的一個男生舉起手了。

接下來,他主動站起來,接過老師遞過來的話筒,一個人跟老師一來一回,說了快半個小時。說到最後,老師都笑了,問他:“你是什麽專業的?”

“我是哲學專業。”

他答完後,還要繼續跟老師探討。他旁邊同學趕緊拽住他:“你別說了,你再說就下課了。”

教室裏的大家全都笑起來。他不太高興地回懟旁邊同學幹嘛不讓自己說。那位同學仍拉扯著讓他坐下,嘴裏重覆道:“別說了別說了。”

柯泉坐在他的斜後方,與他隔了兩排,沒看清他的面貌,下課後就忘了他的樣子,只記得這件事,只記得他的專業。

“那個是我。”牧行想了下,驚奇道,“你竟然還記得。”

他說完掩嘴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莫名其妙,柯泉一剎那,感覺他也不是那麽讓人討厭。

不管他是否只是想引起陳星然的註意,能跟教授一來一回探討半個小時,總的來說還是挺厲害,他肚子裏還是有墨水的。話筒來回傳遞,本身教室也很安靜,他們吐字都很清晰,他們全程說的話,柯泉從頭聽到了尾。當時,如果沒人回應老師,氣氛會很尷尬,而且在座的同學很有可能會被隨機點名來被迫說話,所以不少人應該還是比較慶幸有個人能主動站出來,跟老師聊那麽長時間。在那天拾起牧行的飯卡,看到他的專業時,柯泉腦中就一閃而過這件事,但也就一閃而過,沒力氣也覺得沒有意義去深思多想。今天算是證實了那個人就是他。

牧行接著說道,在上學期快期末時,他才想到,研一下學期就沒有公共課了,他也就再也沒有跟陳星然一起上課的機會了。他開始懊悔沒有主動去跟陳星然認識要個聯系方式。他們不是一個學院的,以後很有可能就見不到了,除了偶遇,畢竟宿舍就在對面。但偶遇全憑運氣,不是他能把控的。真的偶遇上了,他卻……還是不敢主動上前。

牧行說:“我其實很少會緊張……”

柯泉道:“看出來了。”

在柯泉聽來,牧行喜歡陳星然的理由跟其他人沒什麽區別,也並沒有去深入了解過陳星然。但是,如果只是情感欲望上的一時沖動,看到個符合自己審美喜好的有魅力的人就追,那他應該在陳星然對他表現出那樣的態度時就放棄了。是年少的沖勁過頭了嗎?

“你以前有喜歡過誰嗎?”柯泉問,“以前追過人嗎?”

“沒有。暗戀的話只有初中時的一個,但只是暗戀……哥你放心,我現在是全心全意喜歡陳星然,就算那個人突然又冒出來,就算他說想跟我在一起,我也不會同意。過了這麽久了我也不了解他,不知根知底沒有任何感情培養。陳星然在我這裏是第一位。我不會跟那個人在一起。如果他是在我還沒喜歡陳星然之前他出現……那也得他出現後看感覺,說不定已經不符合我的審美了。”

柯泉有些無語,自己還沒繼續深問,他就快速講了一堆話。話是真的多,嘴是真的能說。

不過,柯泉一直以為他會做出極端的事情,這樣聽下來,再加上他到現在為止的所有表現來看,他還是比較理性克制,心裏有道德底線法律常識。

“你為什麽沒有用藥等手段?”

柯泉有意問這個問題,來看他的反應。如果他有一絲考慮的意思,就說明他還是一個危險人物。

牧行一瞬間似乎沒搞懂柯泉在說什麽。他直楞楞盯著柯泉的眼睛,道:“那不是……犯法嗎?”

“如果這不是犯法的事,你會做嗎?”柯泉繼續試探道。

“……你怎麽突然跟我探討這種人性問題?不會。哥,這種人性實驗你問是沒有用的,沒有真的親身處在那種情境,誰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反應。我現在只能跟你說我認為我不會。”

“如果有一個人傷害陳星然,你會怎麽做?”

“我會以牙還牙。”

“那個人如果做的是犯法的事,你以牙還牙不是也犯法了?”

“……”牧行陷入思索中。

柯泉知道了,牧行的原則,是不會做傷害陳星然,違背陳星然意願的事情,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柯泉想,說不定還是因為自己跟陳星然的關系,以及自己沒傷害過陳星然,且他想利用自己,他才沒對自己做極端的事情。

“你如果真的喜歡他,為什麽一定要讓他也喜歡你?你跟我在一起,你也可以繼續喜歡他。”柯泉問牧行,一定要把一個直男掰彎嗎?這難道不是在傷害他?在強迫他?

“你難道不想讓喜歡的人喜歡你?”牧行問。

“你喜歡他是為了讓他喜歡你?”

“不……不對,不要跟我玩邏輯游戲……”

兩人就這個問題,聊了很久。

為了讓柯泉幫自己,就得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牧行道:“也就是,在泉哥你的愛情觀裏,喜歡是單向的,只要自己喜歡就行了,對方喜歡不喜歡無所謂,如果是求對方喜歡,就像喜歡對方只是為了獲得某種回報利益一樣,對嗎?但是我覺得應該雙方喜歡,因為可以長久在一起啊。你難道不想長久嗎?可是對方不喜歡你,肯定不會跟你長久,這就有矛盾了。而且你喜歡他,你會覺得幸福。他喜歡你,他也會覺得幸福。他幸福了,你難道不會覺得幸福嗎?這樣不就是雙倍的幸福嗎?你難道不想讓對方獲得雙倍的幸福?不想讓對方擁有一個願意長久在一起的對象嗎?所以當然要雙方都喜歡,要讓對方喜歡你……哥,你在聽嗎?”

牧行邊說還邊偶爾比劃著,用一根手指在半空劃過比成一條線,兩根手指相對碰觸比作“雙方喜歡”,說到“幸福”兩個字就不由笑起來。說到最後,他見柯泉一動不動地盯著一處,如果不是眼睛睜著,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他以為他跑神了,沒有在聽自己說話。牧行知道自己話比較多,而且是在輸出跟柯泉不一樣的觀點。話不投機可能會讓對方不高興,很多人都不想聽跟自己觀念不合意見不合的話。只堅持自己,不聽任何澄清說明解釋……

“我在聽。”柯泉道,“你說吧。”

他的聲音不溫不火,仍是沒多大情緒起伏,但牧行能夠感覺出他並沒有生氣不快,他不是因為客氣禮貌而讓牧行繼續說,勉強自己繼續聽。他的聲音比之前稍微柔軟一些,如果說之前他的聲音像是冰,那麽現在就像是雪,雖然還是都很冷……牧行想起,洪童曾說柯泉“氣質冷”。

牧行看著柯泉的側臉,立體的精致五官,漂亮的臉廓線條,一點光像是凝固在了他的眸中,似乎會永恒停留在那裏,又似乎一不註意就會溜走。冷。他是比較偏冷一些的人。但是,牧行覺得,他的冷,不是洪童那些人說的讓人不敢接近的那種寒冬刺骨的冰冷,而是更像炎夏滿頭大汗口幹舌燥時,想要全身浸泡進去並大口暢飲的涼爽清泉。完全可以靠近,就算接觸了也不會受傷,甚至主動想要、渴望……

柯泉發覺牧行情緒好像高漲了一些,明明說了半天應該累了,這會兒音調卻更歡快。他疑惑他為什麽突然之間那麽高興,視線稍微往那邊偏移一些,都可以看到他的臉上仿若煥發光芒,像是把連廊、樹蔭外的太陽光都吸引過來了。

待牧行終於說完,柯泉仍像是與空間固定在一起似的沒有任何反應。牧行也與剛才一樣緊盯著他的側臉。

在腦子裏消化了一會兒,柯泉下巴動了動,“嗯”了一聲,如喃喃自語般說道:“你是這樣想的……”

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沒有作出任何評論,柯泉扭臉,迎上牧行的目光,問他:“那你具體是想讓我怎麽幫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