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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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帆風順

白楊徹底從學校裏搬了出去,同陳西原住到了春暉弄。他問她要不要養只小貓小狗的,現在不是高樓大廈,像這種有年代的四合院,最適合貓兒狗兒亂跑亂跳。

她說不敢養,貓狗壽命太短。以前養過一次,後來小母貓生孩子後被車撞了,哭了兩天,以後再沒養過什麽別的寵物。

他了然,隔天從花鳥市場帶回來一只烏龜。

那烏龜特別小,只有人手掌的一半大,白楊看著這個小東西,不覺得它能活多長時間。

“你說叫什麽名字好?”陳西原問她。

她想了想,隔著玻璃缸去逗那只小烏龜,對他說道:“叫仙君吧,仙君都長壽。”

“好名字。”

陳西原揉了揉她的腦袋,聽她說著什麽老人家才喜歡養東西,因為怕孤獨的論調,一點也不生氣。不過他確實大她很多,再有兩年,就是三十而立。

她呢,她的人生才剛剛啟航。

他們搬進來幾天,陳西原請幾個朋友來了一趟,隨著現在年輕人的習慣,叫什麽暖房。盡管這並不是剛建好的新房,也不是剛剛買下來的,可到底是他和白楊的第一個。

他的朋友她也都熟識,早早做好了準備,還作弊地請人先做好了佳肴,然後由自己端上餐桌,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

來的人都叫她小嫂子。

不像那次酒桌上,這次是笑嘻嘻地打趣,興許還夾雜著點朋友間的祝福,但大部分時間都還是叫她名字的。

令她沒想到的,呂文州竟然也來了——身邊還有個姑娘。她一來,給白楊的感覺就不太好。

一身黑色收腰裙,耳朵上的耳飾閃著銀光。長眉半蹙,目不斜視,像是不太好相處。尤其是那位姑娘看自己的時候,有著和蔣一黎他們一樣的神情,很輕蔑,很不屑。

呂文州介紹起她,說:“這位是我未婚妻,溫欣。”

白楊聽到這裏,明白她的不屑到底是怎麽來的了。溫欣這樣正正經經的未婚妻,大概是不願意見她這個無名無分的“小嫂子”,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妻不見妾,這樣會掉了身價。

像古代的王公貴族一樣,一定要有一個明確的界限,來區分貴賤。

白楊很能理解她的心思,就像上學的時候學習好的不跟學習差的玩,等到大了漂亮的看不起醜的,有錢的看不起沒錢的,學歷高的看不起學歷低的。人都有一條特定的賽道,好讓自己在那條賽道上處於上位,實現精神割席。

有的人,或者說很多人都是這樣,他們的幸福不來自於得到,而是來自於比較。這叫什麽,優越感。

白楊還是溫和地笑著,跟溫欣打招呼,說幸會溫小姐。

她還是很有禮貌的,沖她揚起一個不出錯的笑。

這頓飯吃的很平和,也很家常,吃過飯之後,幾個男人坐在一桌打麻將,溫欣和白楊一起收拾殘局。她們洗碗的時候,溫欣忽然開口,提到了桑豆。

“白小姐,聽說你和陳在一起了兩年多,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桑豆的人?”她說道,微微蹙起的長眉之下,是一雙很平靜的眼眸,“是之前和呂文州在一起過的女孩。”

白楊怔楞了一下,已經說明了答案。

溫欣接著又說:“我了解呂文州這個人,不然也不會選擇他,他之前怎麽樣我不管,我總要保證以後,畢竟我們是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楞了一下,為這個詞,共度一生。

沈默片刻,她緩緩開口:“我知道她,你不必要擔心,她和呂文州應該都是很……安分的人。”

她不知道有一天會用這個詞來形容兩個人。

溫欣微微一笑,眉毛輕輕上揚,那種平靜的高貴不自覺就流露出來了,聲音很輕地說:“那就好,我相信他以後會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白楊也笑笑,再去洗碗時,發現自己的手指竟然有點顫抖——陳西原,他也會有這一天的。會有一個不是特別漂亮,不是特別溫柔,但和他旗鼓相當的妻子,他也會承擔起丈夫的責任。

她不敢想,到了那一天,她該如何自處。

如果真有這麽一天,最好是兩個人徹底不要聯系,她隔著一段距離好好祝福他。用世俗的話語,祝他生活幸福美滿。

“洗碗還洗這麽認真?”

陳西原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站到她身邊一陣,她都沒發覺。

白楊聽見他的聲音,有點被嚇到,連忙說:“在想事情呢。”

“想什麽呢?”

“在想你們打牌玩那麽大的,萬一警察忽然過來,把你們都抓進去了怎麽辦。”

陳西原笑了笑,接過來她手裏的洗碗布,“那你去替替我,這樣你被抓走了,我還能去接你出來。”

白楊斜瞪了他一眼。

他還在滿意地笑:“去吧,給我贏回來一點。”

白楊抽出一邊的濕紙巾擦了擦手,轉身叫溫欣一起走了出去。呂文州也下來了,她們兩個頂上。

那讓她忍不住想起了《色戒》裏面王佳芝和一眾太太們打牌的場景,戰火年代,裏面的場景顯得多少有些糜爛。現在在這個院裏,也是異曲同工。

南方人普遍是比北方人要更多打牌,白楊的養母以前年輕的時候在廣東打過工,在那裏學來了兩個習慣,一是穿人字拖,二是打麻將。

她的這項技能顯然也是從小練就的。在還不會完整背古詩的年紀就能上桌搓牌了,於是一坐上去,手法和打法,那個範就起來了。

打的多的人一般都不怎麽看牌了,摸牌的時候就知道拿的是什麽。

“白楊,你這是老手了啊。”在她連著自摸了兩把之後,楊玨時忍不住輕嗤了一聲。

她嘴角始終是淡淡的笑,一個很淺的弧度,說話時也是這樣,淺淺地對他說:“這事看運氣的,這邊風水好吧。”

陳西原也從裏面出來了,眼神落在她身上,點燃了一根煙。她的頭發低低挽著,有些碎發垂落在耳畔,身上穿著一條米色針織裙,很居家的感覺。

或許真是年紀大了,看到她這樣,竟然體會到一種名為踏實的感覺。好像他們已經這樣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無論你在外怎麽玩,無論你作了什麽惡,一看見她,就知道還有人在包容你。

陳西原想,為什麽偏偏是白楊呢?

她也只是漂亮,嬌憨,還時常會有一些愚蠢的善念,再沒有什麽特別的了。他想來想去,悟出了一個道理,這本就是沒道理的事。你的大腦沒辦法跟心在一塊爭論。

牌桌上有人看見了他,招呼著他過去,說白楊開始大殺四方了,讓他來求求情。整個桌上四個人,也就是溫欣和她贏了很多,有人調侃溫欣,呂文州身份擺那裏呢,贏的再多也帶不走。

呂文州溫和地笑了笑:“是我拖累小欣了。”

這些人離開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今天天氣格外好,落日霞光斜斜地灑進來,桂花樹來回搖晃,照得人心裏都開始變得溫暖。

他們倆躺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手邊一杯茶,仙君在桌子上慢悠悠地爬,快到桌子邊快掉下去的時候,陳西原伸手給托起來,又趕到了桌子最裏面。

白楊看著他英挺的側臉,忽然就有了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她想起溫欣,朝他問了一句:“呂文州的婚期定了嗎?”

“定了。”陳西原說,按著腦袋想了想:“好像是在五月多,家裏人翻黃歷算的,說是個好日子。”

她點了點頭,又問:“呂文州多大了?”

他說:“二十七。”

比他還小一歲。

白楊握住了手邊的茶杯,沈默了下來,沒說話。

她也不知道桑豆知道了會怎麽樣。她最近公司正忙,也鮮少再去桑豆那裏了,不知道她最近生活如何。

最好也已經有了一個佳偶。

“陳西原,你當時為什麽和桑豆分開啊?”

白楊問出這個問題,陳西原的手也頓了一下,想著前女友這個問題是不是所有男人都逃不過去?

他想了想,回答她說:“緣分到了吧。”

白楊輕輕笑了一聲,沒說話。她從不自命不凡,一直明白其實自己和桑豆沒什麽區別,但可悲的是,她又總會心存幻想。

零八年對世界而言是動蕩的一年,在她這裏來說,似乎也不是多麽地平和。

白楊抽空又去看了桑豆。

她似乎過得不太好,甜品店經營不善,有點慘淡的跡象。

見到桑豆的時候,她已經很少化妝了,臉色微微憔悴,已經顯出近三十的女人疲乏的神態。

桑豆照例給她倒了一杯烏龍茶,聲音還是那一副溫柔模樣,她告訴他:“我要老家了,以後可能就不來澄州了。”

白楊有些意外:“怎麽這麽突然?”

她嘴角和眼角都彎了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總要回家的,澄州不太歡迎我。我也到年齡了,是時候要結婚過日子了。”

白楊莫名地一陣愴然,有種不得不向命運屈從的無奈。

“這間店怎麽辦?”

“轉手吧。”桑豆說道,眼底仿佛湧起一股悲壯的情緒,“做之前一直以為挺容易的,等真正上手了才明白什麽事都不簡單。你看啊,江北路,一條街近一天就是百萬流水,我真不是跟人搶肉吃的狼。你不是也在開公司嗎,應該挺有感觸的吧。”

最後一句話落在白楊身上,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從開公司以來,她還真的沒有什麽生意難做,群雄逐鹿的感覺。好像自己真是什麽命定之人,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她的路走的實在太順了,順到讓她開始惶恐。

白楊擡起頭,輕輕點了點,算作附和:“是啊。”

桑豆無力笑了笑,那股悲壯的妥協又吐露了出來:“澄州城就是這樣,給夢想最肥沃的土壤,還給它最頑強的阻力。他讓你看得見所有的繁華,又讓你清晰知道,自己與這些都無關,等所有熱血涼卻,才明白,自己不過是構築這座大廈的一根木梁。”

在這一刻,白楊忽然想起了應晨。

她在死前,也是這種難以名狀的情緒痛斥了一遍澄州的殘忍,說它處處是捷徑,處處是陷阱。

而如今是桑豆了。

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她們都曾見過繁華,又從繁華跌進塵土,或者被所謂的繁華刺痛,明白這都只是曇花一現。

白楊不知道,這場屠戮的下一次殺業,會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她望著面前美麗女人已經隱隱藏不住憔悴的面容,問了一句:“桑豆,你覺得我是不是挺沒骨氣的?”

“一定要為愛情殉葬才叫有骨氣嗎?”桑豆說道,“你我都不是衣食無憂,只需要在乎情感是否充盈的人。”

白楊發現,這個將近三十歲的女人,也已經有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在風波裏寫就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智慧,即便她不善經營,然而白楊相信,她的以後也不會太差。

告別的時候,桑豆又給她打包了一份精致的小蛋糕,讓她有時間常來。白楊提著手裏的甜品,手機上又有電話進來了,是公司的人,約摸又有了新的業務。

她的生活,分明是一帆風順。她忘卻心中悵然,接起電話,擡頭往前看,前方日落大道,一片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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