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將她收攏

關燈
將她收攏

陳西原似乎很滿意她這個回答,走過去,低頭把剛塗好的口紅蹭掉不少。白楊“哎呀”一聲,伸手打了他一下,把他趕出衛生間,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妝面。

出來還是個眉目如畫的可人兒。

他總算沒再作亂,安安分分地陪著她上了車,給她當起了司機。

那家公司雖不是在什麽國貿CBD,但好歹也是二環以內的寫字大樓裏,不像趙總監那個,跟夾縫裏生存。到底是許慎的功勞,也不會讓她在那種環境下工作。

陳西原把車停到那公司樓下,白楊提著包下車,走出兩步,又忽然折返回來,趴在車窗邊對他說:“等我回家哦。”

他近乎寵溺地一笑,說好。

可白楊清楚地知道,家這個詞,太遙遠,太茫然。或許永遠不會發生在他們之間。甜美轉身之後,喉嚨中開始發澀發苦。她大概十分擅長演戲,可她真的不是那種擅長用假象來迷惑自己的人。每一場相愛溫馨落下帷幕之後,就會有個聲音提醒她,白楊,這不是真的。

想想那一晚,想想應晨。

她告訴自己,白楊,就這樣吧,別再去追究計較,至少,此番你還不是窮途末路。

她擡起頭,望向滿目蕭索的澄州城,加快了腳下的步子,急切地就好像是在奔赴自己的新生。

陳西原望著那個已具風韻的背影,笑容慢慢斂了下去,將車窗降到最低,伸手點燃了一支煙。

澄州城冬日的早晨是白黑色調,很冷,是一種很分明的冷,風刀霜劍全都能看得到,永不停歇地呼號叫囂。大概是光影的原因,讓所有遠處的人和物都失去了該有的色彩,被塗上一層漆黑,丟進這片霜白。

陳西原手裏的煙慢慢燃盡,他依舊沒有關窗,寒風吹得他不自覺攏起了眉眼,白皙的指骨處有被寒冷染上的粉紅。他靜默片刻,給許慎打過去了電話。

那邊很快接通:“二哥。”

“方便見面嗎?”他似乎在笑,成團的白氣從嘴裏吐出,“聊一聊,你給我們家小白楊安排的好工作。”

白楊下班時也是陳西原接的她,帶著她去了那家常去的,有一大片荷花池的餐廳。她很喜歡吃那裏的魚和魚湯,他也就常帶她去。只是這時候又沒趕上好季節,後院的荷花池都只剩下醜醜的根莖,在寒風裏搖搖晃晃的,愛墜不墜。

他們攜手走在後院荷花池邊,冷風吹著,他替她攏了攏衣領。

陳西原很少牽她的手,他不是小孩子,尤其是十指相扣,放在他身上未免有些幼稚。可是今天似乎不一樣,他身上握住了她的,同她一起在漆紅欄桿前坐下。

白楊看著他緊握著的自己的手,心中恍惚有種錯覺,好像陳西原是真的愛她。可是愛和不愛的界限誰說的分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麽才算是愛。

像藍宇那樣別無所圖別無所求嗎,那麽自己也說不上是擁有這種純粹的情感了。可是她的心痛,難言,也都是真的。

“楊楊,等下回荷花開了,再帶你來看。”

白楊緩緩一笑,應了下來:“好。”

從那地方離開之後,陳西原沒把她送去學校,轉而帶到了自己的公寓裏。然而他今天卻很好心地繞過了她一回,洗完澡就抱著她到床上安安分分地說著話。

陳西原說:“今天我去找許慎了,要不是他告訴我,楊楊,我還不知道你這麽有能耐呢,怪我,當時不該那麽放你走的。在姓趙的那兒吃了不少苦吧?”

他笑著,真心實意地誇獎她。

白楊有點受寵若驚,被人誇起來就習慣性地摸摸自己的耳垂,不好意思地說:“也還好啦。”

陳西原把她摟進懷裏看著她,這次話有些認真了:“楊楊,其實我覺得,現在這個公司也不是很適合你。”

“我覺得還不錯呀……”

“我了解過你做的那些策劃,你真正擅長的或許不是什麽服裝行業,沒必要在一個公司裏給人做策劃。”他說道,“其實現在國內成體系的廣告和宣發還不被重視,他們往往只是視作其中並不關鍵的一環,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單獨成立一個專營此類的公司?”

“我自己?”白楊有些驚訝,她確實從來沒想過這些,她以為,僅僅是現在這樣就已經算是很好的出路了,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獨挑大梁。

陳西原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說道:“這又不是什麽難事,政策不都鼓勵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嗎,楊楊,放手去做吧,你家陳公子給你兜著底呢。”

他覆身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萬般溫柔,匯於心間。

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麻煩。白楊那幾天都在翻書查資料,發現這種公司形式很早就已經存在,1926年成立的麥肯錫商業管理咨詢公司就能說得上是最早的雛形。

直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這種咨詢類的公司才正式有中國香港開始興起。其實是有模板可做參考的。

這件事情比想象的要快,陳西原揮揮手,從選址註冊到裝修核查,白楊基本上沒操多少心。這個公司,算是陳西原送給她的。

一直到零七年末尾,算是開了一個很好的頭。

白楊很多次在想,陳西原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又很多次在想,她對於他而言究竟是個什麽樣的所在。這兩者都沒什麽結果,於是她最後想,她得到的,已經夠多了,多到零五年秋季,站在酒吧門前的那個姑娘完全想象不到。

然而她忘了,陳西原的本質,一直都是個商人。

零八年的新年鐘聲響起的時候,他們兩個一起陷在公寓的沙發裏,面前寬大的屏幕上放著李安的電影《色戒》,湯唯在其中藏匿的美,近乎出神入化。

白楊問陳西原怎麽看鄺裕民和易先生這兩個男性角色,他嗤笑了一聲,對她說:“一個是偽君子,一個是真小人。”

她笑著在他懷裏撲騰,問他,那你呢,你是什麽?陳西原笑笑,把她按在懷裏親,沒有回答。

那年冬天的雪很小很小,只有薄薄一層,說是瑞雪兆豐年,那時陳西原看著外面還沒有霧霾大的小雪花,輕笑了一聲,“來年怕是不好過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一語成讖,二零零八年,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都無疑是個多事之秋。

春節還沒真正到來的時候,大概是一月多,天涯網上就已經沸騰炸開,陳冠希“某某門”事件幾乎轟動了整個娛樂圈,所有人茶餘飯後的第一句開頭都是,你知道那件事嗎,聽說有好多明星都在裏面,真是沒想到。

各大報紙爭相報道這件醜事。誰又因為欠款被逼跳樓,誰又嘔心瀝血研究出了造福百姓的技術品種,再也無人關心。

白楊被迫坦然接受,她很早就明白,這是個娛樂至死的時代,不能懷有憐憫的目光,要慶幸,要幸災樂禍。

有人動蕩,就有人蒸蒸日上,譬如她的公司事業,也算逐步走上了正軌。

雖然規模很小,但她也很滿足了,每天幹勁都很足。只是有一點,最近還是沒能正式開始運轉起來。

初一過後的那幾天是陳西原最忙的,應酬一場接著一場,場面話年年都一樣,以前他都是走個過場,把該給的面子給全乎了,今年卻有些不同了。

初三的時候,白楊接到了陳西原的電話,已經從西邊回來了。

“楊楊,陪我去吃個飯。”他這麽說,“說不定去完這一場,能給你攬不少活。”

白楊心裏明白,這是陳西原在給她拉資源呢。她也就欣然前往。

那天還是凜冬,她只穿了一套Dior的套裝裙,外面一件黑色大衣,裏面是她的玲瓏曲線。

陳西原見到她的時候還忍不住笑,接著就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感受其中被寒風浸潤過一遍之後,冰涼,索漠的觸感。他很早之前就覺得了,她是一個如秋天一樣的姑娘。

眸中淡淡含愁,翠眉微蹙的時候,最是動人。

陳西原的手逐步攀巖向上:“不用特意穿成這樣,跟碟子菜一樣,哪怕你穿件軍大衣過來,也沒人敢講究你的不是。”

她淺淺笑:“怕給你丟人。”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眼中滿是笑意。

但白楊發現陳西原說得是對的,哪怕她穿件軍大衣來,只要是跟在他身邊,真沒人敢說她的不是。他們去的是最晚的,滿座的人,一口一個二哥叫陳西原,一口一個小嫂子叫她。

她聽著這些稱呼,覺得要不是他們一個個要麽西裝要麽夾克的,她真是以為自己是在威虎山,群英聚會忠義廳。

還有不少人給她敬酒。

他們是最晚來的,也是最早走的,臨了個個相送。怎麽看怎麽假,但陳西原不在乎。他不在乎這裏頭幾分真假,只要面子上做足了就成。

他們到車裏,他又點燃了一根煙。

“真挺舍不得你忙的。”他說,“小姑娘,可別忙起來就把我給忘了。”

“怎麽會,吃水還不忘挖井人呢。”白楊笑嘻嘻地湊到他鼻尖上吻了吻,又蜻蜓點水一樣離開,“我看人家電視劇上演的,喝酒應酬又要倒酒又要察言觀色,還要說好話的,來這裏之前還以為我也要這樣呢。”

陳西原勾住她的下巴,也輕輕吻了吻,話說出口,比平常多了幾分認真:“楊楊,我說過的,我在這兒,你永遠也用不著摧眉折腰。”

那一刻說不上什麽感覺,他總會把真實目的包裹上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糖衣,讓她只發覺到甜,再無其他的感覺。

這個凜冬,尤其短暫。

公司接手到的第二個項目,就是某個香煙品牌,零八年還沒出臺新的廣告法,煙草還沒被禁止公共宣傳,市場還十分寬泛。

她知道這是陳西原的功勞。

那她和公司零星幾個人討論方案時,陳西原也在一邊坐著,捏著手機玩貪吃蛇,有時不經意擡頭,也都是看白楊。

他發現她穿著套裝裙,噴著經典的Chanel N°5香水的樣子也別有一番韻味,還真是沒想到會有這一天,莫名的,有種成就感。

在去美國之前,他以為白楊就是吃了苦了,加上妹妹病了,所以就來找他了。回來之後,聽了許慎跟他說的,才知道這姑娘想要的不止是這些。不過沒關系,她想要什麽,他都能給她。

他們討論了一會兒,最後白楊發言,總結講解思路。她說起伯內斯的成名之作:“當時伯內斯也是為香煙打開女性市場,當時女權運動正在興起,男人們很鄙視女人抽煙,於是他為香煙冠上自由之火的概念,很值得我們借鑒。最近某某門事件正是熱點,有關女性權益的話題也在熱點討論,不妨大膽一點……”

陳西原聽了兩耳朵,發現白楊真是很有天賦。

或許他牽線搭橋這事,占便宜的是那群人。

他手手機上的貪吃蛇不知道死了多久,一直在閃爍著“Game over”,他也沒在意,手裏轉著手機,眼神直直地看著她。他想,姑娘想往上走很正常,也是好事,他可得把她托得高高的。

他覺得他有點沈淪了,想告訴她,楊楊,你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白楊察覺到他的眼神,努了努鼻子,示意他別老盯著自己,他還跟看不見一樣,用那雙情意繾綣的雙眼,一點點把她的錚錚鐵骨給融化,讓她融進他的身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