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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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之枝將自己壓縮成很小一團, 躲在枕頭與床墊間那一線空間裏。她心臟抽痛,從額頭到顴骨都火辣辣的。鹹鹹的涕淚倒流入鼻腔,整個人如同一臺運轉過度、不堪重負的機器, 喘著氣,不知不覺中, 意識再度被拽入永夜。

也許, 她只是希望變成鴕鳥, 藏進安全的沙堆裏。

若不能,就再晚一點醒來。那麽,就不用去面對錐心刺骨卻真實存在的撕扯了。

尹之枝不知道自己這一次睡了多久。再度醒來時,腦袋還是暈暈沈沈的, 四肢乏力, 軟若面條。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了。整座廬山小築靜得有如月上古樓。

也是……都天黑了, 今天的追悼會應該已經結束了。

尹之枝想看看現在幾點了,摩挲了下, 卻發現手機不在枕邊。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舒適的睡衣。擡手再次摸了摸額上紗布,又“嘶”了一聲, 縮回手來。

中午那場鬧劇的觀眾,不僅有岳家和祁家的人,還有不少其它家族的人。人多口雜,消息必然已不脛而走。

一切都回到了原劇情的正軌上。

她的身世沒有見報,但確確實實在上流圈子裏傳開了。堵不住的秘密就是堵不住。

尹之枝在腦海裏喚了一聲:“系統,你在嗎?”

系統:“宿主,我在。”

尹之枝:“今天究竟是怎麽回事?祁老太太是怎麽知道的?”

系統:“祁家那個姓鄭的傭人的確被封口了,不敢再有洩密意圖。但她和丈夫打電話聊起這事兒時, 對話內容被祁曉莉聽到了。今天, 祁曉莉在追悼會上把這件事告訴了祁老太太。”

這個世界, 由三本狗血小說相融而成。任何一本小說的原劇情發生扭曲,都會引發連環反應,或多或少地影響另外兩本書。

《嫁入豪門》的劇情扭曲後,尹之枝在爆炸案中結識了李倩琳,又當上了柯煬的女朋友,從而讓經紀人李哥深深地記住了她,並在發現有人要爆她醜聞時,及時向柯煬通風報信,讓岳家有所動作,堵住了想借爆料牟利的傭人的嘴巴。

就這樣,一環扣一環,導致本該通過那個傭人發散出去的消息,被攔了下來。

主線劇情的洪流勢不可擋。當一個出水口被堵住了,水流就會自行尋找另外的疏洩口。

即使不是祁曉莉,也會有別人來當這個疏洩口。

因為該發生的事情,就一定會變著法子發生。只是沒人猜得到,它會以這麽慘烈的方式爆出來。

尹之枝無聲地咬緊了後牙槽,用手背捂住了眼。

如果這就是最後一個主線劇情,那麽,她應該快能解放了吧。

就在這時,尹之枝聽見開門的聲音。岳嘉緒走進房間。夜深了,他也已經換下白天那套見客的衣服,如今,只穿著一套黑色的敞懷式家居服,是睡覺前的打扮。

似乎沒想到她那麽快醒來,岳嘉緒目光一定,就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擰起劍眉,關切道:“枝枝,感覺怎麽樣?”

尹之枝的聲音沙啞微弱,像只貓兒:“我想喝水……”

岳嘉緒扶她坐起來,動作很輕柔,往她腰後塞了個枕頭,才起身,倒了杯溫開水來,餵她喝下去。完事了,並未急著讓她躺下並掖好被子,而是觸上了她睡衣的紐扣:“肩膀,我看一看。”

尹之枝眼睫顫了顫,沒有絲毫反抗,乖乖靠在床頭,讓他解扣子。

房間裏亮著兩盞壁燈,餘下角落,便隱沒於無邊暗色裏。她的衣紐被解開兩顆,一側睡衣滑下肩膀,烏發蜿蜒在雪白肩頭。中午他就看過這裏,當時那片發紅的淤痕,經過幾個小時,已沈澱為駭人的青紫色。

岳嘉緒壓在她衣服上的手指微抖,盯著這個地方,壓抑的暗沈的怒意爬上眼底。可他沒有在尹之枝面前表現出來,檢查後,收回手,說:“這裏擦點藥酒會好得快些。”

岳嘉緒拿來一瓶藥酒,坐在床邊。藥酒在他寬大溫暖的掌心化開,以一種穩定的力度,在她肩上抹開了。那片肌膚也隨之熱了起來。

房間裏很安靜,除了他們的氣息聲,別無餘音。為了方便塗藥,尹之枝面朝他側臥著,原本垂著眼,看著被子的褶皺發呆,被藥酒那股辛辣的氣味刺激了嗅覺,神府仿佛也清醒了幾分。她慢慢擡起眼皮,忽然註意到岳嘉緒的領口下,露出的肌膚上,似乎也有一些相似的痕跡。

尹之枝一怔,不知哪來的力氣,掙紮著要坐起來,抓住他的衣服,執拗地要求:“我要……看看。”

她突然硬要起來,還撲到了自己懷裏,岳嘉緒呼吸微滯。拿她沒轍,他頓了一下,只扶住她的腰,任由她扯開了自己的衣服。

燈影晃晃,照得他的肌膚泛出均勻的淺蜜色。這副從不外露見人的男性身軀,肌理結實,肩背至腰的線條流暢起伏。而在臂彎上,此時也出現了幾道和她一模一樣的淤痕,大概是在中午的混亂裏落下的。

尹之枝收緊了抓住他衣服的手,胸口悶得發脹。岳嘉緒隨手將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按住她的腦袋,低聲安撫:“我沒事,不要多想,已經過去了。今後不會再有那樣的事發生,我保證。”

兩人的影子緊緊相擁,曳在墻上,看不出人形的姿態,仿佛是互相舔舐傷口的兩只獸。

尹之枝閉眼,軟軟地枕在他肩頭,雙手卻垂落下來。

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並默默做了個決定。

之後數日,尹之枝都安分地在樓上的房間裏休息,也錯過了餘下的喪禮儀式。她按時吃飯、睡覺、服藥,讓醫生給額頭的擦傷消毒、換藥。除此之外,沒有過問一句外界怎麽樣了,也極少說話,仿佛對外界的風風雨雨失去了興趣,只想躲起來,療愈身上的傷口。

等到頭沒那麽暈、可以自行下床的一個下午,岳嘉緒也不在的時候,尹之枝慢吞吞地找出自己來時穿的那套衣服,以及她帶來的行李箱。

追悼會已經結束,廬山小築不是岳家人長住的地方。這幾天,大家應該都陸陸續續地回到老宅了。但岳嘉緒還是每天都會來房間裏陪著她。他不在的話,就是朱姨看著她。

尹之枝猜測,他可能是為了讓她安心地靜養,才暫時沒有換地方。

根據這幾天的經驗,岳嘉緒每逢中午都會出現。不過,今天似乎有人約他見面,他估計得傍晚才會出現。

午休時間,朱姨以為尹之枝在休息時,她卻下了床,在收拾東西。

本以為岳嘉緒不會那麽早回來,結果是,她才將行李箱“哢噠”地合上,有點兒費勁地推起來,背後就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你在做什麽?”

尹之枝微微一驚,回過頭,就看見岳嘉緒站在門邊。她都沒註意到他是什麽時候開門的。

今天仍是不見太陽光的陰天,沈甸甸的烏雲壓在天邊。走廊光線不明,岳嘉緒英俊的臉龐亦沐浴在明明晃晃的暗色中——不知為何,出去了這一趟,他的表情,似乎隱隱和昨日不太一樣了。

不過,尹之枝的註意力很快就回到了目前的狀況裏。

這件事本來也瞞不住岳嘉緒,心驚肉跳的感覺,仿佛又輕了點。尹之枝慢慢轉過身,扶著行李箱,跪坐在幹凈的地毯上,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他,輕聲說:“岳先生,我得走了。”

她已經重新叫他哥哥很長一段時間了。如同曾被惡意趕跑的小動物,因感覺到溫暖,再度主動靠上來。所以,這個許久未聽見的稱呼從她口中出來,顯得很突兀。

岳嘉緒盯著她,心臟仿佛在緩緩地下沈,下沈至深淵。

這幾天,她一直不太有精神,兩人也沒有長談過。今天是她第一次起來,換掉睡衣。直覺告訴岳嘉緒,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是他想聽的,可他能做的就是一動不動,繼續聽著。

尹之枝垂頭,心情沈重。但因為這些話是她在腦子裏演練了一個晚上的,她的表情也尚算平靜,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說:“我好得差不多了。我想清楚了,之後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我們以後也盡量不要再見面了。”

“我不會同意的!”岳嘉緒的目光變得陰沈,走到她面前,蹲下來,道:“外面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不會再有人提起這件事。你根本還沒養好身體,我不會同意你去任何地方。”

“你根本不是我哥哥,這和你同不同意沒關系。”尹之枝並沒有理會他的話,只是在低低地闡述自己的想法:“我這兩天一直在想,如果我的人生可以重來,如果我能回到八歲,我希望這一次,在十三年前收養???我的是其他家庭。”

岳嘉緒臉色霍然一變。

“那樣的話,我大概會先被送進福利院,住一段時間再遇到一個收養我的家庭。那對父母……也許不那麽富有,住不起大房子,沒辦法每年帶我出國旅游,不能教我騎馬,不能給我很多漂亮衣服穿,不能供我讀貴族高中,但這樣平平淡淡的日子其實也不錯。”

尹之枝在一字一句、清楚地假想著排除掉他的人生。

原本還能以哥哥的身份,牢牢占據她身旁最重要的位置。而現在,她似乎想遠離過去的一切。連這個位置,也要連根刨挖起來。

岳嘉緒的心口毫無防備地仿佛被利刃結成的弦勒緊了,刺痛如同針紮,排山倒海,翻湧起戾氣。他一把將她箍入懷中,一眼不錯地盯著她:“你恨我?恨岳家?所以不想再見到我?”

“當然不會!岳家養我到大,供我吃供我喝供我讀書,你還對我這麽好。我又不是白眼狼,怎麽會這麽不識好歹?我這輩子到死了都不可能恨你,不可能討厭你的。”尹之枝垂著頭,努力地述說,可眼睛越來越熱,淚水抵不住地心引力,毫無征兆地,在這時滾了下來:“但是……真的已經夠了。你本來就不是我哥哥,已經夠了。”

對她來說,岳嘉緒不僅僅是這個世界上她最信任、最重要的親人,還對她恩重如山。

八歲前,她是在宋媛和保姆之間被踢來踢去的小皮球。八歲後,遇到岳嘉緒,她才有了一個真正的家。

都說養恩大於生恩。是誰親手帶大她,是誰在她第一次來月經時不厭其煩地教她用衛生巾,是誰替她趕走欺負她的傭人,是誰總在她生病時陪在身旁,是誰給她開家長會、替她檢查作業,是誰在工作結束後的雨夜開車去學校接她,是誰在下雪的夜晚背著耍賴的她走過雪地,是誰為了她在爆炸的硝煙中逆流而上,是誰讓她忘記了童年的孤獨淒苦,生活如滲了蜜一樣幸福……

而這一切,還都發生在岳嘉緒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母親是自殺的、知道宋媛是綁架案主謀的前提下!

大人的罪孽不讓小孩承擔的先決條件,是小孩也不該享受到這份罪孽帶來的好處。原文裏的她被曝光身世後,就很快從書裏消失了。而現實裏,岳嘉緒卻在袒護她,還將她護在身邊。

是原文與現實的割裂,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如果沒有岳嘉緒,那麽,她前面十三年的人生,絕對不會那麽幸福。但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反過來,如果岳嘉緒沒當過她的哥哥,那麽,他的人生一定會少很多煩惱。今天夾在親人間的兩難局面、一切的痛苦和不幸都不會發生。他也不需要蒙受來自於親人的“沒良心、瘋子、白眼狼”的指責。

所以,她要糾正這個錯誤。

已經得到得夠多,不能再貪心了。

尹之枝的眼皮濕黏黏的,她推開了岳嘉緒的懷抱,擡起手,狼狽地用力擦著眼睛,整張臉都憋紅了。

在一瞬間的寂靜後,岳嘉緒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抱到自己腿上。感覺到她的抗拒和掙紮,他的雙臂突然收緊了,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擦去她的眼淚。

尹之枝的神經仿佛棉線一樣,被眼淚浸泡著,變得又鹹又濕,吸飽水分,反應都變遲鈍了。隔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一絲絲不對勁。

他……不是在用手擦,而是用唇。

尹之枝的大腦混亂又刺痛,擡起朦朧的淚眼,卻睜不開眼皮。她感覺到岳嘉緒在吻她的眼皮和臉頰,繾綣的濕潤的喘息拂過她鼻尖,輕輕吻走她的眼淚。

平時的感情再怎麽好,這種程度的親密,還是有些過頭了——不是能以兄妹情來解釋的。

尹之枝呆住了。

“枝枝,我說了我不同意。你哪裏也不許去,就留在我身邊。”

“你說得對。我本來就不是你哥哥。”岳嘉緒伸手撫著她的臉,拇指摩挲過她的下巴,連帶著臉頰,激起一陣火熱的戰栗感,他一字一頓地重覆道:“留在我身邊。”

“我不會再讓他們傷害你,也不會再讓那些人有機會和你打交道。”

尹之枝沒聽懂他的意思,她下意識地辯駁:“什麽意思?我還在你旁邊,怎麽可能不接觸到從前的圈子?我又不是活在真空的籠子裏……”

說著說著,尹之枝註意到他幽邃發紅的眼底,仿佛是一種詭異的第六感,她的心跳開始忽快忽慢。

而很快,她便知道這樣的感覺從何而來了。

岳嘉緒凝睇著她,捏住她下巴的手收緊了,慢慢低下頭來,吻住她的唇,告訴了她自己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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