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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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逢青的現身, 如同一勺滾油直澆烈火,直接燃爆了這場前奏還壓抑著的戰役。

柯煬抓住窗簾的手驟然收緊,指關節猙獰地抽動了下。

他自然是記得顧逢青的。

男人天生就擅長估量對手的實力, 以評判對手是外強中幹、不足為懼的那一類,還是與自己旗鼓相當、需要多加註意的類型。很不幸, 顧逢青就是後一類人。

回想起第一次見面, 顧逢青打量他時的那種若有似無的揶揄和敵意——只有男人才能識別出來的、來自於同性的敵意, 更是讓柯煬記憶猶新。

失去窗簾的遮擋,燈光照射下來,顧逢青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瞇起。

他站直身體,優雅地一拂肩上塵埃, 略過柯煬, 看向沙發上的尹之枝, 語氣流露出幾分遺憾:“抱歉了,枝枝, 我沒打算出來的,是他看到我了。”

尹之枝:“…………”

空氣裏充斥著劍拔弩張的氣息。柯煬的臉皮僵硬得可怕, 他極慢極慢地松開窗簾,轉過頭來,瞪向尹之枝,眼神之兇惡,仿佛想將她一口一口咬碎了,再活生生吞進肚子裏:“尹之枝,他怎麽會在這裏?!”

尹之枝面呈菜色,搖搖欲墜。

活到這麽大, 她從來沒有哪一刻這麽希望有超人從天而降, 用物理法把她敲暈, 帶離這個修羅場。忍不住佩服自己的心臟承受能力,被這麽多道銳利的視線輪番刺穿,居然還能保持清醒。尹之枝再度深吸口氣,硬著頭皮,解釋道:“他……他也是來給我送創可貼的。”

柯煬一張臉都綠了。若他真的是貓,此刻大概已奓毛,厲聲道:“你換個借口行不行!還是你覺得我像傻子?你腳上就一張創可貼!”

被撂在一旁的周琰聽不下去了,介入二人之間,不耐煩地說:“你也差不多得了吧,別這麽幼稚,多大的事兒呢,用得著這麽興師問罪的嗎?”

——可以說是非常會慷他人之慨了!若當事人換成他,可未必有那麽大度。

說罷,周琰又轉頭看向尹之枝,尋求認同感:“尹之枝,你看我沒說錯吧?你挑男朋友的眼光真的越來越次了,這小子除了臉長得好看,還有哪裏好?”

房間裏出現了三個不該有的野男人,周琰是當中唯一一個生面孔,居然還敢當面挑撥他和尹之枝的關系。柯煬陰沈地瞪著他,寒聲道:“你算哪根蔥,少在這裏充大爺指點江山了。我從來沒聽她說起過你這號人物,我們之間沒你插嘴的份兒。”

周琰鼓起雙眼,柯煬這明顯不把他放在眼裏的態度,叫他火起,還忍不住懷疑尹之枝是不是真的沒和她男朋友提起過他——連周司羿和顧逢青都有這個待遇,只有他沒有。

這個猜測,讓周琰內心升起一陣淒涼和幽怨。但當著這麽多情敵的面,他不能再丟人了,便強撐著,沒表現出分毫難過,還冷哼一聲,拿出了和尹之枝鬥嘴的實力,反唇相譏:“你他媽的才算哪根蔥。我和尹之枝認識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穿著開襠褲流鼻涕呢!”

被人踩上地盤,還三番四次地挑釁,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琰話音剛落,一個黑影已襲到眼前。

砰一聲,他被一拳重重擊中左臉。在悶痛的沖擊下,身體猛地後退,撞上了房間一角的擺設,手臂揮動間,還扯下了一大片窗簾布,“呲拉”的長長撕裂聲劃破空氣。

柯煬收拳,冷冷地瞪著地上的人,他,怒火中燒,整個人從內至外,都仿佛被一股可怖的戾氣控制住了。

尹之枝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突然演變到這一步,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柯煬打架的實力,她早就在他痛毆色鬼王總的時候就深刻地見識過了,並且從此再也忘不掉。王總那麽一個渾身橫肉、噸位沈實的大胖子,都能被柯煬當成麻袋一樣,揍得半死不活,只能哀嚎求饒。

不過,和那天不同的是,周琰今天沒有喝醉酒,也不是被酒色掏空身體的虛浮中年男子,可不是那麽好打發的。猝不及防吃了一拳,周琰坐在地上,擡手一擦嘴角,發現這兒裂開了,血還染到自己手背,臉色難看起來。下個瞬間,他就跳起來,大吼一聲,沖柯煬撲過去。

兩人就這樣在房間裏扭打起來。從他們的招數,可以看出來,若是周司羿和柯煬打架,大概能勢均力敵一點。周琰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根本沒有系統地學過拳腳功夫,微微落於下風,連續挨了好幾拳。但他畢竟年輕精悍,也沒有一直吃暗虧,一瞅到機會,便會惡狠狠地反擊。

雍容典雅的房間,成了一個混亂鬥毆場。尹之枝急得聲調都變了,撲上去阻攔他們:“好了好了,別打了!你們別打架了!”

但她的腰被一雙手臂摟住了。周司羿將她圈住,放回沙發上,阻攔她接近他們:“枝枝,別過去,他們會打到你的。”

尹之枝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趕緊轉過去,扯著他的手:“那你趕快去阻止他們啊!”

周司羿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無奈,說:“你站在這裏,別過來。”

顧逢青原本是站在窗邊觀戰的。但被戰況波及,他皺了皺眉,也挪開了,來到她旁邊。尹之枝六神無主道:“怎麽辦,逢青哥,你也幫幫忙,去勸一勸啊!”

顧逢青嘆息一聲:“我嘛,一介書生,動手勸架的事,怕是幫不上什麽忙。”

說罷,他取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另一邊廂,周司羿長腿跨過一地狼藉,介入扭打成一團的兩人,一手抓住一人的手臂。尹之枝以為他想就這樣把柯煬和周琰分開。可那兩人已經撕打紅了眼,恐怕有難度。誰知,周司羿下一秒竟冷酷地一曲腿,頂上了其中一人的腹部——那人是周琰。

周琰:“……”

周琰青青紫紫的俊臉,瞬間疼得一歪。纏著柯煬脖子的手也松開了,摔在地上,幹嘔起來。然後,周司羿拎起了柯煬的衣服,將他狠狠地推到了角落,就這樣把兩人硬生生地分開了。

尹之枝:“…………”

沒想到周司羿是這種以暴制暴的勸架法。不過,他能順利分開二人,也是因為柯煬和周琰已經在前面一輪的撕打裏消耗了很多力氣,才能讓他成功介入吧。

滿屋狼藉,窗簾散亂,空氣裏只剩下狼狽的???喘息聲。尹之枝看了看左邊捂著肚子的周琰,再看看右邊扶著手臂的柯煬,心臟一緊,果斷跑向柯煬,攙起他,關切道:“柯煬,你還好吧?”

顧逢青掛斷電話,這會兒才施施然上前,跨過零碎的障礙物,扶起五官還呈扭曲狀態的周琰,以兄長的口吻斥責道:“都冷靜點兒,這麽大個人了還打架,像什麽樣子?”

周司羿站在兩方中間,捂住手腕,看向第一時間撲向柯煬去關心他的尹之枝,抿了抿唇。

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震響:“開門!快開門!”

幾人同時一怔,顧逢青卻像早有預料,直接走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臉焦急的游輪經理、保安隊和醫療隊。

……

一個小時後。

游輪上命令禁止打架鬥毆。不過這次,參與鬥毆的雙方都大有來頭,經理兩頭都得罪不起,只能輕拿輕放,先把人送去治傷和包紮——當然了,為了避免雙方再次打起來,是分開兩個地方進行的。

好在雙方只是拳腳鬥毆,沒有用上見血的利器、導致不可挽回的後果。充其量,也就是造成了一些皮肉淤青和輕微擦傷。

尹之枝陪同柯煬,來到三樓的醫療室。

三樓充滿著各種管理功能室,旅客極少。海上烏金西墜,長廊並未封窗。越過白色鐵橫欄,能看見一望無際、宛如墨汁的海水。

尹之枝裹著披肩,在海風中搓手取暖,心煩意亂地候在門外。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見醫療室大門打開的聲音。

尹之枝一怔,直起身,就看到柯煬出來了。

他已脫下皺巴巴的西裝外套,拿在手裏,只穿著襯衣。一頭黑碎發頗為淩亂,頰上有一處暗紅的淤傷,仿佛剛從外面打架歸來的野貓。

但此刻,仿佛和過去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戾氣和憤怒已經沈下去了,他的臉龐冷若冰霜。投向她的目光,染上了幾分叫人心裏發涼、幽幽不見底的審視。

尹之枝連忙迎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問:“柯煬,你怎麽樣了,沒有被打傷哪裏吧?沒有大礙吧?”

她的手隔著襯衣,觸上他的手臂。柯煬一頓,忽然一言不發地反抓住她的手,往走廊一側拖去。

“怎麽了?柯煬,哎,等等,你帶我去哪裏……”

柯煬充耳不聞,也不回答,寒著臉,將她帶到走廊盡頭。

這裏一側是墻,兩面環海。除了他們,整條走廊一個人也沒有。頂上一盞白熾燈,昏昏溶溶。

夜幕漆黑,無星無月。游輪航行於海面,曳開雪白波紋。海風吹來,冰冷刺骨,也吹散了他們的影子。

柯煬把尹之枝帶到這裏,雙手抓住她的披肩,有些粗暴地將她推擠到墻壁上。尹之枝脊骨貼上鐵質的墻,感覺自己被釘到了一座冰山上,哆嗦了一下。

濕潤的夜霧打濕了柯煬的頭發,發型徹底亂了。柯煬盯著她,面色蒼白,問:“尹之枝,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喜不喜歡我?”

尹之枝垂著頭,不知出於何種覆雜的心理:“……嗯。”

“那麽,你現在證明給我看,馬上。”

尹之枝十指互扣,緊了緊,又松開了。她明白柯煬是什麽意思,便上前一步,輕輕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柯煬卻抓住她的手腕,冷冷道:“我要的不是這樣。”

尹之枝一楞,身體便再度被推後,頂到墻上。冰冷又夾雜著奇異火熱的唇,淩亂地落在她脖子上,印下一串濕潤的吻。

尹之枝閉眼。長蛇在她胸口流連,還試圖順著衣服縫隙爬進去。本該是柔情蜜意、水到渠成的事情,卻仿佛成了一場發洩憤怒的冷酷懲罰。她一開始試圖咬緊齒關,忍過去,卻忍不住身子的僵硬和顫抖,終於一擡手,用力地將他推開了。

她不喜歡這樣。

柯煬看似在強迫,其實被她這樣一推,他便停住了,唯有手仍然壓著她的脖子。

那麽脆弱纖瘦、一用力就會折斷的脖子。

過了許久,柯煬才將埋首在她頸旁的臉慢慢擡起來,氣息也逐漸平覆了。

兩人對望著,尹之枝喘著氣。柯煬端詳著她的表情,臉上漸漸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他的眼眶紅得仿佛要落淚,但細看眼裏其實沒有淚水。嘴唇微微發青,緊緊抿成了一道平直的線。

柯煬如今的模樣,五官和初見時明明沒有改變。卻好像少了很多東西,眼中空蕩蕩的。

“尹之枝,我上次跟你說過,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不要再瞞我騙我。”

“但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麽嗎?我最恨的,就是你騙我說你喜歡我。”

如果要騙他,為什麽不騙得真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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