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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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黯淡, 天寒地凍,風雪漸狂。

岳嘉緒把尹之枝塞入車中,卻沒隨著一起上來。他手扶車頂, 彎腰,摸了摸她的耳垂。粗糙的指腹撫上她嬌嫩不見光的耳後肌膚。尹之枝一動, 後腦勺卻被他的手掌抵住了, 無法躲避。岳嘉緒在此處摩挲幾下, 略一蹙眉。

太冷了。

“在車上等我。”

拋下這句話,車門砰地關上了。

尹之枝裹緊他的大衣,趴在車窗旁,看見他走進餐廳大門。也就等了幾分鐘, 岳嘉緒便回來了, 帶著凜冬的寒氣坐上後排, 將一杯熱飲遞到她手裏:“拿著。”

黑色的有蓋紙杯裏,盛著滾燙的奶茶。溫化寒意, 透入掌心。用手指包著它,很是舒服。尹之枝無聲地吸了口氣, 手指交換著位置,凍僵的毛細血管徐徐軟化、擴張,蒼白的肌膚泛出粉嫩血色。

車子在空曠的馬路上前行,尹之枝暖了一會兒手,才後知後覺地問道:“我們這是去哪裏?”

“去吃飯。”

吃飯?

對了,她剛才答應了要和姜先生吃飯的,岳嘉緒還不知道呢。

怎麽辦,要告訴他、讓他把自己送回去嗎?

還有, 岳嘉緒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呢?

尹之枝垂著小腦袋, 睫羽微動。

剛才岳榕川不是才說了, 岳嘉緒行程忙碌,只會在B城待上一晚。就是這少得可憐的十幾個小時,他也有其它安排。所以才沒空和親妹妹吃飯,甚至沒空回家一趟麽?

難不成,岳嘉緒所謂的“其它安排”……指的就是她?

比起跟家人相聚,岳嘉緒更想接她去吃飯嗎?

尹之枝偷偷看了眼窗玻璃上的倒影,垂下頭,捧著奶茶,啜了一小口,舔了舔嘴角的奶漬。

甜滋滋的奶茶一路滾過舌尖,仿佛也融入了心窩裏。

待奶茶沒那麽滿了,尹之枝悄悄另側衣兜摸到手機,給姜先生發了條信息。首先對他邀請自己吃飯這件事表達了感謝,再說自己臨時有事,就不一起了。

比起姜先生,她還是更想和專門來找她的岳嘉緒一起吃個飯——如果她沒有會錯意的話。

半小時後,車子開到了一家建在江邊的高檔餐館前。

夜景繁麗,對岸摩天高樓華光溢彩,於水影上晃動。因在港口,餐廳並沒有地下停車場,司機直接在大門外讓他們下車,再去別處泊車。

尹之枝湊到岳嘉緒身邊,一邊走,一邊仰頭問:“我們要在這裏吃飯嗎?”

岳嘉緒因她主動靠過來,神情稍緩,點頭。

剛才在車上,她似乎冷過頭了,一直捧著奶茶在發呆、取暖。他不知道她發呆時在想什麽,卻能感覺到,從剛才開始,她就變得莫名雀躍快樂。

尹之枝搓搓手,嘿嘿道:“那快進去吧,好冷哦。”

這家餐廳的裝修風格很特別,燭燈昏光,燭臺繞滿荊棘。黑色細頸瓶裏插著紅玫瑰,華麗中帶著陰森感。桌子與桌子間隔很遠,這種天氣,也坐滿了客人。嗡嗡低語聲繞耳不絕。

侍應生在前方引路。尹之枝亦步亦趨地跟在岳嘉緒身旁,隨口問:“說起來,岳先生,今天怎麽不見老陳呢?”

剛才的司機是生面孔。

岳嘉緒道:“他休假了。”

尹之枝“哦”了聲。

他們的位置在大廳一角,是個半環繞的包廂,可以欣賞對岸夜景,一看就是不預留就會被搶走的好位置。

這張圓桌有四個位置。

通常來說,若是二人共進晚餐,都會默契地隔開一張椅子。這樣坐得舒服一點,也能看到對方的臉。尹之枝卻想也不想,就一屁股坐在岳嘉緒身旁,跟小粘糕似的。

侍應生:“……”這家餐廳向來是約會聖地,他接待過形形色色的情侶,但黏糊得吃飯也要當連體嬰的,還是不多見的。

尹之枝自然聽不見侍應生的腹誹。桌上只有一本硬殼紙皮菜單,她好奇地湊上去,和岳嘉緒一起看,小巧的下巴隔著衣服,輕輕壓住了他的手臂。

不得不說,這家餐廳連細節都是滿滿的哥特風,字體尖細,好在,菜式都挺正常的,都是魚子醬海鮮拼盤、奶油濃湯、松露鵝肝等常見的西餐菜式。

侍應生微笑著等待兩人討論出結果。可他沒想到,這桌的男客人壓根沒和女方商量,就直接替她決定了菜式。

侍應生有點意外,偷偷瞥向尹之枝。

這種在外人眼中多少有點怪異的、仿佛監護人和小孩的關系,尹之枝卻露出了習慣的模樣。她知道,岳嘉緒很了解她的口味,他一定會在此基礎上給她做最好的決定。

特別是在這種陌生的餐館,她完全不必煩惱會不會選錯餐點的問題。安心地把一切都托付給他,等著享受美食就好了。

這裏的上菜效率很高。不多時,侍應生就端著一碟碟東西上桌了。除了精致的西餐,岳嘉緒居然還點了一瓶酒。淡橘色的酒液在玻璃瓶裏晃呀晃的,漂亮剔透。

尹之枝很驚奇,一把奪過酒瓶,轉了轉,上面的文字似乎是法語,她看不懂:“這是什麽酒?”

“這是一種果酒,這家餐廳最出名的飲品之一。”似乎瞧出了她的驚訝,岳嘉緒把酒拿回來,說:“天氣冷,喝兩杯暖身也無妨。”

“好哇!”尹之枝等著侍應生幫她把酒滿上,立刻嘗了一口。

淡橘色的酒液口感甜美,入喉之後,渾身變得暖烘烘的,從內而外都熱起來了,還十分開胃。

兩人開始用餐。席間,岳嘉緒果然問起了她新工作的事情:“你為什麽突然換了工作?”

“也不算突然吧。之前那份工作太累了,所以,我其實上個月就跟領班提辭職了,一直做到十月最後一天。” 尹之枝以湯勺輕輕刮掉湯面的奶油,撅了撅嘴,嘆道:“結果沒想到,十一月一日,就是我換工作的第二天,那家甜品店就換了新老板,現在六點就下班了。我真是只趕上了累成狗的日子,完美地錯過了新福利啊。別人是生不逢時,我是辭不逢時。”

岳嘉緒聽見她十月三十一日離職,臉色變得有些僵硬和難看。不過,聽見她後半段話所透露出的後悔辭職的意思,他神色反倒緩和了一些,問:“那你為???什麽不回去?我記得那家店人手很緊缺,他們應該會很歡迎你回去的。”

尹之枝:“……”

她還真的這麽想過,可系統不讓啊!

尹之枝心想,面上則搖搖頭,說:“我新工作已經穩定下來了,就不想折騰來折騰去了。”

說到工作的事兒,一個奇怪的點,忽然躍入她腦海裏。

剛才和岳嘉緒通電話,知道她這個時間還在上班時,他第一句話似乎是——“你不是應該已經下班了嗎?”

當時就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如今,尹之枝靈光一閃,咂摸出問題所在了。

沒錯,甜品店現在是被神秘新老板收購了,還改了營業時間。可這也是十一月才開始的事兒。按理說,岳嘉緒近段時間一直不在B城,他是怎麽知道甜品店的下班時間改了的?

仿佛從混沌如一團亂麻的信息裏,抓到了一根線頭。順著它,一路摸下去,也許就能摸到藏在霧裏那模糊朦朧的巨物輪廓了。

尹之枝低下頭。

……回想起來,八月那時候,岳嘉緒受她邀請,在甜品店吃了早餐。同樣也是那天中午,他命令她辭職。

他說:“這份工作,你就做到今天為止。”

他說:“明天不要再去了。你想工作,我可以給你安排更好的。”

……

若是接受他的安排,回到他的羽翼下,就等於不勞而獲。為了自立值,尹之枝當時不假思索地拒絕了他的橄欖枝。

日子一晃而過。時隔三個月,當她在甜品店和家政這兩份工作之間搖擺時,系統竟再一次以自立值為脅,阻止她吃回頭草。

為什麽從來沒發現過,這兩個情景那麽相似呢?

尹之枝目光微變,捏緊勺子銀柄,喉嚨發緊。

她只是腦袋不靈光,但不是白癡。

……那個收購甜品店的人,會是岳嘉緒嗎?

是她想太多了,還是真的和他有關呢?

“發什麽呆。”看到尹之枝一直盯著勺子,岳嘉緒若有所思:“味道不好?”

“啊?哦,不是,很好吃。”

尹之枝回過神來,內心狐疑,卻不想讓他看出,忙低頭,將勺子送入口中。

沾了奶油湯,她那張飽滿的唇,也仿佛上了一層誘人的釉,淡粉鮮妍,潤澤軟嘟。嘴角沾了點兒白膩的泡泡,下一秒,淡紅舌頭從唇縫伸出,飛快地舔走了它。

岳嘉緒的目光在那處一定,喉結微微一滾,隨即就往旁邊錯開目光,看向窗外。

尹之枝沒察覺到他的變化,接連吃了幾口奶油湯:“好吃。”

岳嘉緒望了江雪片刻,才重新轉回來,顯然不打算就這樣揭過話題:“你現在的工作是怎麽回事?”

他的聲音不知何時變得有點啞。

尹之枝解釋:“我在做家政工作,就是替人收拾家裏,吸塵,拖地,澆花,餵餵寵物什麽的,你可以理解為會說英語的高級保姆。今天送文件是例外,我雇主忘帶一份重要文件了,急著開會,來不及回家拿,我剛好在他家裏幹完活兒,就幫他跑個腿。”

聽她描述自己的日常工作,岳嘉緒的眉心漸鎖,眸底閃過不悅。

雖然沒親眼看到,卻仿佛能想象出她每天去陌生人家裏花上幾個小時,低聲下氣,被使喚著做家務的畫面……

如果這就是她離開他後,學習“自立”的方式,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讓他買下她所有時間,給她錢掙。

尹之枝很快轉開話題,高興地聊了一些近況。

這裏的每道菜都很好吃,怪不得客人那麽多。尤其是那瓶果酒,又甜又暖身,加速了血液循環。要知道,每逢冬天,尹之枝都很容易手腳冰涼。但喝了這杯酒,她連腳趾頭都是暖和的,可見其威力了。

但酒始終是酒,吃完飯時,尹之枝顯然有些醉了。她身體很熱,仿佛每個毛孔都興奮地張開了。意識也飄飄乎的,不著地兒。可內裏沒有傳遞到外在,在旁人看來,她顯然變遲鈍了,做什麽都慢半拍。

岳嘉緒也發現這點了。那瓶果酒的度數其實不高,他便讓她喝。只是沒想到,尹之枝那本來就淺得不能看的酒量,還能再退步,這樣都能醉。

但她有一個優點,醉了也是乖乖的,從不鬧騰。

在他們用餐這兩個多小時裏,雪下得更大了,一片片的,形狀清晰可見。斜飛落下,漫天徹地。天空,樹木,人行道,都融成了蒼茫茫的一片白,空曠而美麗。

尹之枝搖搖晃晃,來到階梯旁,伸手去接。

雪花落在她皮膚上,觸到體溫,便融了。

但沒得意多久,岳嘉緒就將她的手包住了,抓回來,低斥:“冷,別胡鬧了。”

“我很熱,我想玩雪……”

尹之枝嘟囔了一句,右手被制裁,抽不回來,她便膽大包天地伸出左手,還往前走了一步。

這時,風向變了,冷雪烈風,迎面撲來。尹之枝就站在階梯最外側,免不了要被雪吹得一身冰水,她條件反射地一閉眼。但預想中的寒冷並未降臨,她被摟入了一個懷抱裏,被衣服包著,那些雪花都落在他的衣服上了。

“別動了,老實點。”

尹之枝動不了,只得屈服。困意和著酒意,她頭有點兒重。

就在這時,遠方的黑暗裏出現了兩束明亮的車頭燈。司機把車開來了,停在階梯下,撐起一把黑色長柄傘,走上來,說:“少爺,剛才小姐給我打電話,說她給你發信息,你沒回覆。看到這麽大雪,她有點擔心,就把電話打到我這裏來了。”

話語模糊傳入尹之枝耳中,她掀起眼皮,感覺到自己枕著的胸膛微微震動,是岳嘉緒在說話:“我手機靜音了。你和她怎麽說的?”

“我說你約了人吃飯,沒什麽大事。”司機仿佛沒看到他懷裏的人,恭敬地道:“還有,老爺子打了兩個電話過來,問你明天幾點的飛機,說家裏阿姨燉了湯,你半個月不著家,有時間的話,就回去待一晚上,明早再去機場。”

岳嘉緒沈吟了一瞬:“我知道了,等會兒回……”

就在這時,一只小手從底下伸出來,攥住了他的衣服。

“……哥哥,我不想那麽快回去,我想去那邊看看。”

岳嘉緒一頓,低頭,看向懷中人。

她喝得微醺,一張俏臉是粉白,下巴尖尖,唇瓣嫣紅,半睜著兩只濕漉漉的眼睛盯著他。那麽嬌小的一團,沒骨頭似的賴在他懷裏。

她說想去看的地方,是江邊一家還亮著燈的咖啡館。它在臨江的地方設了一個觀景臺,點綴著一串串流火似的星星燈。

司機憂心忡忡,插嘴道:“少爺,雪下得這麽大,就算是打傘走路,衣服鞋子也很可能會濕的。”

岳嘉緒幫尹之枝把圍巾圍好了,說:“沒事,把傘給我吧。”

他如此決定,司機也不好再阻止,把長柄傘給了岳嘉緒。

岳嘉緒撐開傘,帶著尹之枝走下雪地。然而她走得極慢,重量還幾乎都墜在他身上。沒走幾米,便得寸進尺,含含糊糊地提要求:“我走不動了……哥哥,你能不能背我?”

岳嘉緒偏頭,看了她一眼,下一秒,還真的把傘遞給她,蹲下來,讓她上了自己的背。

冷風裹挾著雪,迎面吹來,絮絮地打在傘上。好在,時間尚短,積雪不深。岳嘉緒背著她,走得也很平穩,仿佛她沒有重量一樣。

尹之枝趴在他背上,整個人懶洋洋的不想動,很安逸。

小時候最喜歡當岳嘉緒的跟屁蟲,會在他回家時興奮地撲上去,掛在他身上。等她長大了,這個後背依然寬厚而充滿安全感,讓人眷戀。

她不是沒有接受現實的。

她知道自己是這三本小說通用的萬人嫌炮灰,不好好努力,學著自立,就會不得善終。

但或許是那個關於甜品店的大膽猜想,或許是今夜窺見的那份不聲不響的偏心,又或者二者皆有……它們乘著酒氣,給了她膽量去喊岳嘉緒“哥哥”,伸爪去試探他的底線。

也許,她只是想知道,岳嘉緒現在對她究竟還有幾分縱容。

結果似乎是,她又一次大獲全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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