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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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之枝往四周看了看, 地上有一個20寸的黑色行李箱。她籲出口氣,唇畔飄起一小團溫暖縹緲的白霧:“你的車鑰匙放哪裏了?”

“我不記得了,也許在衣服口袋裏?”周司羿重新將下巴壓在她肩上, 鼻音重得仿佛在撒嬌,慢吞吞地說:“我頭暈, 你幫我找找。”

尹之枝:“……”

連東西在哪都說不清, 他果然病得很嚴重吧, 都燒糊塗了。

“那好吧,你別動,我來找找看。”尹之枝撐著他,就著兩人的姿勢, 雙手在他身畔摸來摸???去, 尋找大衣口袋。

停車場上空, 管道縱橫,日光燈管兩端發黑, 光芒黯淡。

兩道影子也朦朦朧朧的,渙散地融為一體, 仿佛一對相擁取暖的戀人。

周司羿起初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摸索,慢慢地才側過頭,目光落在她的耳垂上。

尹之枝的耳朵很小,耳垂雪白,肉嘟嘟的,形狀微微前翹,沒戴任何飾品,仿佛一含就能叼走。沐浴過夜風, 冰冰涼涼的。

周司羿眼神發暗, 緩緩湊近, 用鼻尖拱了拱這兒。蜷曲的發絲搔過尹之枝的脖子,帶來一種奇異的癢意。

她敏感地夾了夾肩,偏偏又躲不開,只能盡力忽視幹擾。終於,在周司羿的外衣口袋裏摸到車鑰匙,把人塞上了副駕駛位。

尹之枝繞過車頭,從另一邊上車,發動車子。冬天的衣裳太臃腫了,開車不方便,尹之枝順手拉開拉鏈,打算脫掉外套丟在後面。只是,瞄了周司羿一眼,她突然想起什麽,將脫到手肘上的衣服拉回肩上,打開車門:“你等我一下。”

周司羿正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

然而車門已經關上了。

尹之枝下車後,裹緊衣服,穿過停車場,匆匆跑向遠處的電梯廳。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她才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帶了一身冬夜的凜冽寒氣進車廂:“我回來了!”

周司羿用掌心貼著隱隱作痛的額頭,轉頭看去,瞬間變怔住了。

尹之枝手裏拿著一瓶飲用水。

是暖熱的。

仿佛擔心它被風吹冷,她還笨拙地用圍巾繞了瓶身幾圈,捂著它回來。

“你發燒又咳嗽,喝點熱水,潤潤嗓子,會舒服很多。”尹之枝把瓶子塞到怔楞的他手裏,臉頰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笑靨在唇畔浮動:“不喝也可以拿著暖暖手。”

“……”

“本來想去機場飲水機那兒給你倒點熱水的,但我沒帶杯子。然後,我找了幾臺售賣機,結果都只有可樂、雪碧、芬達那些冷飲。這麽冷的天氣,誰會喝這種東西嘛。”尹之枝橫過身去,吭哧吭哧地給他扣安全帶,絮絮叨叨:“好在,機場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室外有一臺售賣機是專門賣熱飲的,早知道就直接去問他們了,省得你等那麽久……”

周司羿靜靜地看著她。

這傻東西,滿心想著讓生病的他喝上一口溫水,大冷天的東奔西跑。自己的事兒卻不上心,連大衣拉鏈都沒拉上,就那麽敞開著,裏頭的毛衣都沾了一層夜霜的濕氣。

他抓住了她的小手。

果然,這裏也冷得和冰塊一樣。

他搓揉了一下這冰冷的指尖,沒說什麽,松開了她,調高了暖氣的溫度,說:“出發吧。”

“嗯。”尹之枝搓了搓手,發動車子。

天幕黑沈,無星無月。航站樓燦燦的華光流瀉在人行道上。路上車子絡繹不絕,車燈匯成明黃的光海,逐些前挪,駛向高速公路的入口。

尹之枝一邊看路況,一邊商量道:“我是直接送你去醫院呢,還是送你去上次的公寓,再叫醫生過來比較好?”

周司羿輕微一搖頭:“我走得急,把公寓鑰匙留在C國了。”

尹之枝茫然道:“C國?你不是從港城回來的嗎?”

周司羿轉頭看她,挑了挑眉。

尹之枝一頭霧水,與之對視幾秒,忽地意識到什麽,抓緊方向盤,強調道:“我沒有找人調查你的行蹤,就是看了今天的航班時間,自己猜的。”

周司羿笑了笑:“你說我是從港城來的,也不算錯。”

尹之枝:“?”

周司羿坐正身子,將口罩拉到下巴處,擰開水瓶,喝了幾口水。高燒讓他的唇呈現出艷麗的丹紅色。這麽潤了潤喉,他才解釋:“我在那裏轉機。”

尹之枝奇怪地問:“你怎麽不買直飛機票?”

周司羿把瓶子放到一旁,口罩拉回原處,淡淡道:“原定的航班取消了,下一趟有空位的航班在下周,我不想在那邊待那麽久。”

尹之枝抿抿唇:“你怎麽突然去C國了?”

周司羿托著腮,輕描淡寫:“回去處理一些家事。”

尹之枝似懂非懂,點點頭。忽然發現,他們的話題已經離鑰匙越來越遠了,忙回到正題:“你沒帶鑰匙回來,那有備用鑰匙放在別的地方嗎?物業有鑰匙嗎?”

周司羿仍是搖頭。

“那等會兒豈不是要找開鎖師傅才能進去?你都病成這樣了,哪有這功夫等啊。”尹之枝皺眉:“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或者去周爺爺那裏……”

“我不想去醫院。”周司羿停頓了下,慢條斯理地說:“也不想讓家人知道我提前回來了。”

尹之枝傻乎乎地問:“那你想去哪裏?”

像是獵物咬住了鉤子。

周司羿笑了笑,說:“我想去你現在自己住的地方。”

此話落入耳中,尹之枝大腦空白,心跳剎那間幾乎是停滯的。

前方是一盞交通燈,猩紅的光芒突兀地穿透黑夜迷霧。車龍依次停下。尹之枝機械地踩下剎車,渾身血流陣冷陣熱,沖刷過耳膜,紛雜悚然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怎麽回事?!

周司羿不是對她和岳家的糾紛一無所知的麽?!

他怎麽會知道她搬家了?!

現在該怎麽辦?!

尹之枝咽了咽喉嚨,忍下戰栗,慢慢轉頭,對上一雙濃黑如子夜的眼。

空氣沈悶凝滯,無形的弦繃緊到極點。

尹之枝的牙關抖了抖,才問:“你是聽誰說的?”

周司羿凝視她片刻,忽然,輕笑一聲:“你家傭人呀。”

隨著這一聲笑,窒悶的空間仿佛被撕開一個口子,帶來一絲活氣。

“……我家傭人?”

“嗯。”周司羿語氣溫柔,毫無異色地信口開河:“前段時間在外面遇到你家傭人,問起你的事,她不小心說漏嘴了,說你和家裏鬧了點小脾氣,一個人搬出去住了。”

尹之枝:“……!!!”

無人知曉,這一刻,尹之枝那顆懸在刀尖上搖搖欲墜的心臟,重重落回了原位。

原來是這樣嗎?

嚇死她了,她還以為自己已經在周司羿面前露餡了。

在周司羿面前說漏嘴的傭人是誰呢?

……算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傭人幫她掩飾了,也給了此刻的她一個臺階。

雖然“鬧脾氣搬出家裏”這個借口並不十全十美,但這畢竟是人家說漏嘴後臨急想的理由,就別苛求太多了。

周司羿這麽聰明的人,看起來也相信了這個說法,不是麽?

尹之枝既有些羞愧和心虛,又暗暗為了不用直面撒謊被揭穿的壓力而松了口氣,含糊地應道:“嗯……對啊。”

周司羿卻沒放過這個話題,微微一嘆,說:“明明我們是未婚夫妻,搬家的事兒,枝枝卻從頭到尾都不告訴我一聲。難道枝枝是不信任我,覺得我不可靠,才不歡迎我去你家麽?”

尹之枝磕磕巴巴地說:“怎麽會呢?我當然信你啊。只是覺得你現在生病了,我可能照顧不好你……”

“我能自理生活,也會按時吃藥,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而已。”周司羿打斷了她的話,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著她:“況且,枝枝上次已經來過我家了,反過來,我卻沒去過枝枝住的地方。這不公平,不是麽?”

尹之枝:“……”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可周司羿的邏輯說服了她。

算了,他想來就來吧。反正她家已經沒有柯煬了,有什麽好怕的?

尹之枝鼓了鼓腮:“那好吧,就去我住的地方。”

靜止的車流恢覆了挪動。上高速後,周司羿閉上眼,不再說話。

一個小時後,老城區富有煙火氣息的熟悉景致出現在車窗外。

往常天兒暖和時,晚上也常常能看見出來夜跑、打球的年輕人,或者是推著嬰兒車散步的一家人。天氣一冷,大家都寧可待在家裏取暖看電視,也不下樓散步,路上行人寥寥可數。

公寓樓下,昏黃路燈映著單車棚頂。花壇紅衰翠減,波斯菊連葉片都脫落了。

尹之枝停好車,叫醒周司羿。周司羿側著頭,仿佛真的睡著了,片刻後才一動,濃睫微閃,上掀,眸中透出幾分不設防般的迷蒙。不過,轉頭看見窗外陌生的風景,他瞬間就清醒了,揉了揉眉心,說:“到了?”

“嗯,下車吧。”

尹之枝在這兒住久了,覺得公寓的環境還不錯。但對於住慣豪宅的人而言,這裏就不夠看了,比傭人房還小。

周司羿會不會奇怪她為什麽租那麽小的房子呢?

“我就住這一戶。”尹之枝硬著頭皮,領著周司羿上樓,來到家門口,開始按密碼鎖。

周司羿插著外衣口袋,沒說話,默默審視著這裏的環境,視線轉過一圈,最後落在門邊的鞋架上。

架子上只有幾雙小小的女鞋。

沒什麽不該出現的,他也不想看見的東西。

門開了,周司羿頓了一下,脫掉鞋子,才走進門。

尹之枝啪地把燈打開???了:“歡迎。”

讓她感到意外和輕松的是,周司羿並沒有對這裏的環境發表任何看法,表現得很禮貌。

這會兒,B城還沒開始供暖,尹之枝開了空調,調到二十二度,隨後,給他端了一杯水來:“你趕快叫醫生來吧。”

周司羿無辜道:“聯系電話在手機裏,我手機在飛機上就沒電了。”

“我就猜到,因為你的電話根本打不通。”尹之枝奪過他的手機,插上充電線,嘀咕:“你也太亂來了,手機沒電了就想辦法去充呀。要是我沒看到那條短信,或者看到了但沒空過來,你豈不是要白白等下去了?”

周司羿摘了口罩,笑笑:“我直覺你會來的。”

由於電量徹底耗盡,手機插上電源,也暫時不能開機。

尹之枝看了下掛鐘,快九點了,她晚上沒吃正兒八經的飯,只在進地鐵站前吃了個包子,已經餓了,說:“你在飛機上應該沒吃什麽東西吧?這會兒就別叫外賣了,冰箱裏有速凍餃子,我去煮點兒,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泡面口味再多樣化,連續吃一個禮拜也會吃到想吐,又不好天天叫外賣。前段時間,尹之枝路過超市,看見速凍食品打折,終於買了一包回來。跟著包裝袋後面印的教程,她笨手笨腳地學會了煮速凍餃子。

初次獨自下廚的成果相當喜人,就連破皮的兩只餃子,味道也很不錯。

一回生兩回熟,現在尹之枝的廚藝(速凍食品特供版)已經很拿得出手了,招待客人絕對沒有問題!

周司羿說:“我來吧。”

“你來什麽來,生病了就給我好好躺著。”尹之枝抄起袖子,將他按在沙發上:“等著,馬上好。”

她走進廚房,圍起圍裙,開始忙活。周司羿望著這家常的畫面,出神了少頃,才舒展身體,仰躺在沙發上,手臂搭著眼,捂了片刻,忽地感覺到手機震動。

原來是電量充夠,自動開機了。

與外界斷聯了幾個小時,微信裏有不少未讀信息。周司羿忽視了無關緊要的人,一路下滑,找到了一個名字叫Phillips、頭像是一個蓄著大胡子的金發老外的聯系人。

對方在半小時前,發了三四條用英文撰寫的消息來。

Phillips:【兄弟,我女朋友剛才查了航班信息,你那航班不是20點降落的麽?怎麽你讓我23點再去接你?這三個小時你在機場幹嘛?】

Phillips:【發燒可不好受,我建議你還是別拖了,還是讓我早點載你去看醫生吧。】

周司羿原本想用語音回覆,但餘光瞥了眼廚房的方向,他頓住,改變了主意,選擇敲下英語回覆:

【謝了,Phillips,但我臨時有事,現在已經不在機場了,你不用來接我。這幾天也不用聯系我。】

結束對話後,周司羿把文字記錄刪幹凈,若無其事地退出微信,才去聯系醫生。

廚房裏,抽油煙機呼呼地運作著,鍋裏熱水沸騰,霧氣漫空,尹之枝把餃子下鍋,正用筷子攪拌,忽地聽見客廳裏有說話聲,探頭往外看去:“你在和醫生打電話麽?”

周司羿點頭,與電話那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麽,便將手機遞向她:“枝枝,你把這裏的地址說一下。”

“好。”尹之枝擦了擦手,快步跑來,接上電話,認真報上這兒的詳細地址,有點不放心地叮囑:“請你一定要快點來,他真的病得很嚴重。”

私人醫生記下地址,表示會盡快趕到。

電話打完,餃子也好了。

皮薄肉嫩的餃子盛在清湯裏,配上白醋蘸料,香味飄逸在空氣中。尹之枝端著熱燙的碗,手心都紅了。一放下,忍不住在空氣裏扇了扇涼風。

窗外滴滴答答,不知何時,下起了夾霜的雨,更襯得屋內溫暖如春,愜意安然。

周司羿用瓷勺舀起一個餃子,送入口中。

在長途航班上,他昏昏沈沈,一身塵埃,疲憊萬分。因為頭疼,飛機餐也一口都沒動過。他以為自己吃不下任何東西。到這一刻,鮮嫩彈軟的豬肉混著玉米湯汁在齒頰處溢開,他那麻木得擰成結的食道,仿佛病態地抽搐了一下。

才意識到,某些他不屑一顧、以為自己不需要的東西,原來是他本能在渴求的東西。

周司羿咀嚼得很慢,咽下去,低聲說:“很好吃。”

尹之枝得到誇讚,小尾巴都驕傲地翹了起來:“那是,今天我可是一個餃子都沒煮破皮哦。”

周司羿忍俊不禁,柔聲道:“枝枝真厲害。”

“好說好說,其實也不算難。而且,你吃出來了麽?我還往湯裏加了幾滴麻油……”

暖熱食物墜入胃囊,兩人飯飽喝足,一直暖到了四肢百骸。

九點半,周司羿叫來的私人醫生提著醫藥箱來了。

進門放下東西,醫生開始有條不紊地給周司羿聽診,測量體溫,打退燒針,還開了一些藥。

周司羿就著溫水,吃了藥片。尹之枝見醫生進門後一直在忙,一杯水都沒喝過,主動給對方倒了杯熱水。醫生笑笑,道謝後,便接過來喝了。

兩人聊了幾句,才註意到沙發上的周司羿蓋著毯子,側躺在沙發上,似乎是累過頭,睡著了。蜷曲的發絲遮住顴骨,眼下的肌膚泛著淡青色,不知是陰影還是血管。

醫生看到了,點點頭:“退燒藥本來就會讓人昏昏欲睡,再加上他坐了那麽久飛機,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也很累了,讓他睡吧。”

尹之枝有點兒不放心,壓低聲音:“醫生,他好像燒得挺厲害的,打一針就行了嗎?真的不用帶他去醫院,做做血常規、拍片那些檢查,確定是什麽引起的發燒嗎?”

醫生隨口說:“沒事的,周少剛從C國回來,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尹之枝露出驚訝之色:“你的意思是,他每次從C國回來都會發燒?”

這不可能吧?她還記得,蘇雅茉結婚周年紀念日那天,她便在周家別墅裏遇到了剛從C國回來的周司羿。當時她差點以為自己遇到強盜了。

那會兒的周司羿,不也好好的麽?

而且,周司羿一年多次往返於兩國接受訓練。要是飛一次就發燒一次,那還得了?

醫生仿佛才覺察到自己的失言,眼中閃過一絲尷尬。

尹之枝疑惑又擔憂,問:“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告訴我吧,我就是有點擔心,絕對不會告訴第三個人。”

在這雙清澈又執拗的眼眸的凝睇下,醫生最終敗下陣來,含糊道:“也不是每一次從C國回來都會發燒,目前為止,出現過幾回吧。只要遇到這樣的情況,都不用去醫院,打一針,吃點藥,休息幾天就可以了。”

尹之枝更迷惑了:“那他究竟為什麽會發燒?”

“……很難說。不過,我猜測,應該是在C國那邊存在某個特殊的誘因或刺激,才會讓他燒起來的。”醫生攤了攤手,說:“關於人體,醫學界迄今也沒有研究透徹,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而已。”

只存在於C國的誘因?

尹之枝心裏咯噔一下,耳邊不期然響起了周司羿在車上的回答。

他說,他這一趟是去C國處理家事。

周司羿在C國的家事,她只能想到他的媽媽。

難道這就是誘因,是他的心病?

尹之枝微微偏過臉,看了沙發上的身影一眼。

醫生沒有久留,臨走時,留下名片,叮囑道:“這幾天要註意清淡飲食,按時服藥。有什麽問題,你可以打我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著手機。”

尹之枝點頭,看著對方進電梯,才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沙發上,周司羿安靜地睡著,連姿勢都沒換過。尹之枝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收拾了碗筷,並洗了個澡,沒有吵醒他。

完事兒時,都半夜十二點多了。尹之枝打著呵欠,抱著一床被子來到沙發旁,打算給周司羿蓋上。可她一走過去,他便醒了。

睡了兩個多小時,周司羿的精神明顯好了一些,說想洗個澡。

尹之枝歪了歪頭:“你頭暈好點了嗎?要不明天再洗吧。”

周司羿很堅持:“沒關系。”

尹之枝拗不過他,就帶他進浴室,介紹了各類用品和熱水器用法。

周司羿洗澡很利索,十五分鐘過後,他便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出來了,身上穿著一襲灰色的開領睡衣,配上寬松的睡褲,微微泛光的極佳質地,恰能勾勒出修長的身材線條。

尹之枝坐在桌子旁玩手機,看到他赤著腳出來,頓時一拍頭,懊惱自己不夠細心。她跑到鞋櫃前,蹲下,翻找片刻,拿出一雙鞋,放在他面前:“我都忘了給你拖鞋了。地板這麽冷,你別光腳了,穿這個吧。”

周司羿將濕發攏到腦後,看向地上那雙毛毛拖鞋。

米白色的可愛卡通拖鞋,與她此時腳上那雙是一模一樣的。

只有尺碼相差甚???遠。

女人基本不會長這麽大的腳。

這是男人的碼數。

而且,這雙拖鞋顯然不是新的,能看出穿過的壓痕——被人多次穿過的壓痕。

尹之枝放好鞋子,等不到回答,疑惑地擡頭。

周司羿的神情微微有些變化,又仿佛是她的錯覺。他垂下目光,看著鞋子,淡淡地問:“這是誰的鞋子啊?”

尹之枝眼皮一跳。

沒錯,這就是之前超市打折時,她和柯煬一起買的拖鞋,也是柯煬穿過的。

柯煬從前就很嫌棄這雙鞋。由此可以推測,即使他有一天回來取自己的行李,大概也不會帶走它。

鞋子還那麽新,扔了怪可惜的。尹之枝便將它洗了洗,在太陽下曬幹了,收進鞋櫃,想著以後能留給客人穿。

但這話不能說,否則,豈不是要在周司羿面前抖出她和柯煬同居過的事了?

她立即搖頭:“沒誰啊,這是我隨便買的鞋子。絕對不是特意買給哪個男生穿的。”

周司羿靜了片刻,輕聲說:“是麽。”

“嗯。”他分明沒有追問,尹之枝卻不太敢看他,目光閃躲,扯開話題:“那什麽,我去拿吹風機給你吹頭吧。然後你也早點休息。”

吹風機她今天下午才用完,就放在沙發旁邊的矮幾上。尹之枝一膝跪上沙發,探身去拿,忽地,腰肢一緊,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箍住了。

視野天旋地轉,幾乎是秒瞬之間,她就被拉到了沙發上。

吹風機脫手,傳來“啪”的落地聲。

尹之枝的心臟猛地被提起,穩住後,定睛一看,自己正不偏不倚地跨坐在周司羿的腿上。她立刻想從他身上下來:“吹風機掉了,我下去撿……”

然而,腰上的手卻收得更緊,迫使她微微喘了口氣,只能繼續坐在這裏。

因姿勢關系,尹之枝此時比他還要高一點兒,可以微微俯視對方。可她絲毫不覺得自己占了優勢,也不覺得周司羿是弱勢一方,即使他生著病。

這時,一只冷冰冰的手忽然掐住她的下巴,不讓她再胡思亂想和挪開視線:“枝枝,你喜歡我嗎?”

此情此景,不可能有別的回答。尹之枝吞了吞唾沫:“當然啊。”

“我想聽你說完整的一句。”

尹之枝的心臟鼓動開始不規律:“……我喜歡你。”

“你喜歡我。”周司羿淡淡重覆了一遍,終於松開了她的下巴,然而手仍覆在她臉側,拇指劃過她柔嫩飽滿的下唇,仿佛在惡意欺負它一樣,往內一按。察覺到她的惶惑和戰栗,動作又恢覆了溫柔:“那你想跟我結婚嗎?”

“當然啊。”

“那就證明給我看。”他的手不知何時已挪到她頸後,仿佛在給不聽話的緊張的貓放松,撫摸片刻。冷不丁一用力,強硬地將她往下一壓,壓至他臉前。二人鼻尖相對,周司羿的瞳眸深處,光也照不入的底部,仿佛沈沈地蟄伏著一些陰冷的東西:“現在,來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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