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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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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裴銘將羊皮卷遞上的時候,註意到了桌子上的幾封信件。

只有在商議私密事務時白逸才會在寢宮中單獨召見他,可削減常備軍已經是禦前會議上反覆確認過的決議。也就是說,國王此次召他前來另有緣由。

白逸身著一身低調便服坐在窗邊,問話的時候仍在翻看羊皮卷上的文字:“需要削減這麽多?”

“我保留了低維護兵種。”裴銘解釋道,“現在邊境局勢穩定,這樣的配置足夠應對突發情況。”

他口中的邊境自然指的是與希摩交界的烏爾丹。

立國之戰結束後,白逸先後賞賜了裴銘許多封地,但烏爾丹這片人見人嫌的荒涼之地卻是他主動向白逸要來的。

這裏曾是與希摩交戰的主戰場,當地人遭受了長達數年的戰亂之苦,得到這塊領地後,裴銘免去了當地平民的雜稅,又分給了他們土地,讓平民也擁有了對土地的完全支配權。後來,他又從南方請來了許多學者與工匠,傳授烏爾丹人文化與技術。

民間常有人說,烏爾丹人可以不信教,但他們每個人都是元帥的信徒。

出於對裴銘本人的崇拜,民間自發組織了許多武裝戍邊力量,久而久之,希摩與達瑪森的邊境摩擦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白逸把羊皮卷放回桌上,把那幾封信件遞給了他。裴銘先是粗略翻了翻,又逐封細讀了一遍。

這些信他都是第一次見,前幾封都是寫給他的,最後一封則是以他之名寫給別人的。這封署他名的信件與他的筆跡高度相似,遣詞造句用的也是他的慣用措辭。

偽造信件之人應當對他相當熟悉。

“勾結希摩,組建私兵,武力篡權。”他把這幾封信中的重點提取出來,但沒明白白逸將這些荒唐之物拿給他看是什麽意思,“你不會真的相信這是我幹的吧?”

經歷了幾場春雨的澆灌,王宮花園中萬物覆蘇,到處都現出一片生機。白逸望著窗外的春色沒回話。

裴銘知道他謹慎多疑,只是沒想到他會懷疑到自己頭上,不由得失笑道:“你我相識近三十年,我有什麽是你不知道的?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領土財產家仆侍衛列個單子給你,只是得花費些時間。”

白逸這才轉過臉來,可他提起的話題卻與那些偽造的信件無關:“你在烏爾丹有一個私生子。”他嚴肅道,“我從沒聽你說過。”

裴銘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了。

他在烏爾丹確實有一個私生子,但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五個,全部都是他極為親近且信任的手下。

他低下頭,再次看了眼手中的信件。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特別吃驚,完全沒辦法把私生子這個詞與你聯想到一起。”白逸看著他問,“孩子的母親是什麽樣的人?”

裴銘含糊道:“一位很勇敢的人。”

他這個回答不可能令任何人滿意,但白逸沒有追問細節,而是丟出了另一個問題:“一個私生子而已,為什麽要瞞著我?”

他語氣輕松,但裴銘感覺自己已經被架在了拷問臺上。

這是為數不多他不願告訴白逸的私事。

立國之戰即將結束的那一年,破釜沈舟的希摩王室一連策劃了多起針對敵軍指揮官的暗殺行動。最危急的一次,他率領的那支機動小隊中了敵軍的圈套,最後成功逃脫的只有他一人。

負傷逃亡的路上,是一位烏爾丹平民冒著被敵軍發現的風險收留了他。

裴銘記得那是個性格開朗的年輕姑娘。可待他恢覆清醒的時候,農舍裏卻空無一人。那Omega當時有發熱的癥狀,裴銘只當她不願意冒險與Alpha共處一室才會獨自離開。

可一年過後,他在烏爾丹巡視領地時撞見了一抹令他困惑的Omega信息素。

信息素是騙不了人的。那Omega的信息素中融合了他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那是一個被他標記過的Omega。

裴銘沒有向她確認,但他可以肯定,她懷中抱著的嬰兒是他的骨肉。但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他那時已被國王賜了婚,娶了家室。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裴銘把信扔回桌上,他控制著語速,卻掩飾不住語氣中流露出來的懊悔與痛苦,“她從來都沒有向我要求過什麽,也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孩子的身世。我讓那孩子隨了我的姓,又私下安排了幾個可靠之人照顧他們母子。我們之間僅此而已。”

白逸無動於衷地聽他說完,總結道:“所以,我被你排除出了可靠之人的行列。”

裴銘沒有替自己辯駁,他確實不願主動向白逸提及此事。這些年來,他能明顯地感覺到——他的地位越來越高,白逸與他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他已經無法像曾經一樣對他所效忠的王毫無保留了。

“我只是覺得,”他得體地向白逸解釋,“沒有必要用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來煩你。”

他這話講得相當客氣,白逸點了點頭,再次猝不及防地轉移了話題:“那麽,鶴庭的事,你都和誰說過?”

裴銘一怔。

“我怎麽可能和人說這個?”他納悶道,“我與那孩子私下從不來往,就是擔心有人對他的身份生疑,你不會看不出來吧?”

“可我聽你的屬下說,”白逸繼續道,“你向他們提起過鶴庭母親的事。”

那件舊事的知情者只有三個人,他,白逸,還有那位不知去向的神父。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白逸與駱晚吟的那段過往,如果有人得知此事,那一定是找到了那位神父,又或者……

裴銘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不論這個“屬下”是誰,這個人已經將他府中翻了個底朝天。

駱晚吟當年托他給白逸送過一封信。白逸看完後曾命他燒掉,但他抗了命,沒有照做。他並非想留著白逸的把柄,只是那時候的他還天真地以為——白逸總有一天會給駱晚吟母子一個名分。

裴銘徹底失去了解釋的欲望,只感到了無盡的疲憊:“那孩子的身份,你準備隱瞞一輩子?”

白逸坦然道:“如果有必要的話。”

“如果不準備承認他,為什麽要帶他回來?”

“他是一個保險。”

裴銘笑了一聲。確實,一個王國不能沒有繼承人,假如白嘉樹有個三長兩短,白鶴庭還可以補上。

“可他不應該是一個保險。”他正色道,“他是你唯一合法的王位繼承人。”

白逸警覺地看了眼寢宮入口的方向,壓低聲音道:“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這話能搞出多大的亂子。”

“這些年你都不會做噩夢嗎?”裴銘冷眼看著他問,“他的屍體直至腐爛才被人發現,那孩子就那樣陪著一具發臭的屍體一同生活了好幾日——”

“你又提這事。”白逸煩躁道,“換作你你會怎麽做?把他接回來當情婦?”他想喚侍從進來為他添酒,想了想,還是忍住了,“不是我不想幫他,是他拒絕了你我提供的一切幫助。如果他不那麽倔強,怎麽可能落得個那樣的下場?”

裴銘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白逸,了解他為達目的可以無情到何種地步,但還是在這一連串的質問中陷入了沈默。

“如果我當時不接受林策的幫助,你以為你的家族能逃得過王室的清算?”白逸很快冷靜下來,低聲提醒道,“你們都是我父親的附庸,一個都跑不了。裴銘,不要忘了,你也是受益者。”

這些話裴銘統統認可。他沒有為自己開脫,只緩緩道:“為了不讓你們二人一同被押上絞刑架,我自以為正義地做了許多努力。但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與他最後的死狀相比,和你一起被吊死,竟還算一個幸福一點的結局。”

白逸的臉色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頂撞中越來越難看。他沈聲道:“是我這些年對你太過縱容,讓你忘了,我是你的王。”

他掃了眼桌面上的信件,扔出了今日召裴銘前來真正想問的問題:“你那私生子的母親,是不是希摩人。”

“我說了,”裴銘道,“她只是一個烏爾丹平民。”

白逸卻不理會,接著問:“她叫什麽。住在哪兒。”

裴銘突然警惕了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麽?”

白逸立即反問:“為什麽不敢說?”

為什麽……

裴銘自嘲似的笑了笑。

他突然發現,也許自己在潛意識裏早就註意到了——

他給白逸帶來的威脅遲早會超過他所做出的貢獻。

他們二人也遲早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而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離他越遠,就越安全。

他低頭看著腳下,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光潔如玉。可遺憾的是,這堅實的石頭一旦出現一條裂縫,即使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工匠,也無法將之修覆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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