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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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視野天旋地轉,一切發生得太快,白鶴庭甚至都沒能反應過來駱從野喊了句什麽,只感覺他像一顆炮彈似的飛撲過來,又有什麽東西裹挾著凜冽的冷風從他們身邊飛了過去。

兩人在雪地裏滑出好幾米才停下來。駱從野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用雙臂把他圈在懷裏,回頭看了一眼那支跌入雪中的暗箭,揚聲呵斥道:“你怎麽走神!”

他沒有佩戴頭盔,但身上的輕甲依舊重得要命,像座山似的壓在白鶴庭身上。白鶴庭覺得自己本來就要散架的骨頭快被這座山壓碎了。可這重量卻叫他感到莫名的踏實。

他仰頭看向交戰處,負責增援的騎兵已將戰線壓了過去。

勝負已定。

“你好重。”他悶聲悶氣地說。

駱從野沒有理會他的埋怨,緊盯著他的眼,再度斥道:“在戰場上,你怎麽能走神!”

他的語氣很兇,把白鶴庭吼得楞了一下。白鶴庭想說,還不是你的信息素害的,可轉念一想,不讓駱從野用抑制貼似乎是他自己的主意。

他抿了抿唇沒回話,駱從野也沒準備等他回答,聲量又拔高了一截:“為什麽不戴頭盔?”

頭盔又重又不方便,白鶴庭壓根就沒有佩戴頭盔的習慣。但他哪裏被人這樣咄咄逼人地逼問過,蹙眉反問道:“你不也沒戴?”又擡腿踢了駱從野一腳,“起來。你太沈了。”

駱從野用手肘撐起一點身體,沒再把自己的全部體重都壓在他的身上,但也沒起身,而是栽下頭,把臉埋進了冰涼的雪地裏。

像是瞬間瀉了氣似的。

“為什麽不告訴我。”這句話的聲量猛地低了下來,在火炮聲與廝殺聲中幾乎聽不清楚。

白鶴庭歪頭朝他看了過去。

從巴尼亞山谷到烏爾丹湖,他統統沒有按照戰前商定好的計劃行事。且不說他自曝身份在革命軍中引起的混亂,為了活捉邵一霄,他們在這裏的損失至少比計劃中多出了一倍。

他擡手覆上駱從野的後腦,從他烏黑的短發摸到他被雪凍得冰涼的側臉,低聲對他道:“活捉邵一霄是必要的。你現在能做的,就是不要讓他們白白犧牲。”

但他的指尖卻被什麽沾濕了。

“你在哭?”他往起扳了一把駱從野的臉。

駱從野沒叫他扳動。他轉過頭,把臉埋進白鶴庭染血的頸窩,啞著嗓子吐出一個字:“疼。”

白鶴庭仰起脖子打量了他一番,又用手在他身上摸了幾個來回,沒發現他有什麽外傷。

“胡說八道。”他拍了兩下駱從野的側臉,嚴肅道,“不許哭了。”

“白鶴庭,我真的……”駱從野眉頭緊鎖,聲音比剛才又啞了幾分,“疼得要死了。”

他講話有氣無力的,白鶴庭不由得認真了起來:“剛才摔到了?”

他記得駱從野是用手臂護著他栽入雪地的,於是向上撐起一點身體,向他確認道:“摔到胳膊了?”

駱從野卻收緊了手臂。

胸口疼得發麻。不僅是胸口,身體的每一處都在撕心裂肺地疼。駱從野不怕疼,不論是少年時練習控制信息素,還是四年前被白鶴庭綁在地牢裏劃刀子,他從來都沒有怕過疼。

但此刻,他明明一處外傷都沒有,卻疼得快要死了。

他恨自己四年前的無能,恨自己如今的遲鈍。他一直想要成為白鶴庭的矛與盾,可到頭來,自己卻成為了他最大的破綻。他恨了裴銘這麽多年,可到頭來,自己卻與他做了一模一樣的事。

他永久標記了一個Omega,又丟下他,還一並丟下了……

駱從野的呼吸很沈,每呼吸一次,胸腔都像被撕裂一回。那歪斜的一刀,四年前割開了白鶴庭的小腹,如今又割開了他的心臟。

“都怪我。”

淚水是冷的,但它在冰天雪地中擁有了溫度,化開了白鶴庭頸間裹著血汙的雪碴。

白鶴庭突然安靜了下來。

十八年前,就在他們身下的這片土地上,他救下了一個倔強,愛哭,但溫暖的小鬼。這個沖動且不計後果的決定,開始了一個不應該開始的故事,又在不知不覺間改寫了他的人生。

“我就知道……”他輕輕地嘆了口氣,“你會哭鼻子。”

臨行之前,他在後方給駱從野留了三個人,這三個人是這一戰的最後一道防線,也是不可能被突破的一道防線。只不過,守住這道防線,要付出讓一個人生不如死的代價。

他擡起一只手,覆上駱從野的後背,另一只手也環了上去。“我失誤了。但我盡力了。”他轉頭貼近駱從野的耳朵,平靜又輕描淡寫地說,“你也盡力了。”

四年前,直到白嘉樹喝了那杯酒,他才接過了酒杯。可他沒能想到的是,白嘉樹竟把藥下在了杯裏。

死去的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但駱從野與他都還活著。

只要活著,故事就能繼續。

“你怎麽還是這麽愛哭?”他拍了拍駱從野的後背,沈聲警告道,“不許哭了。我現在沒勁揍你。”

駱從野從他頸間擡起了頭。

他的眼睛又紅又腫,發梢沾著雪粒,英俊的面龐被白鶴庭身上的血汙蹭臟了。這副狼狽的模樣讓白鶴庭想起十八年前的那個小鬼。那個伸出短短手臂,給了他一個溫暖擁抱的小鬼。

那個擁抱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他的小鬼一眨眼就長大了。

駱從野擡起一只手,抹去白鶴庭臉頰上的一處血漬,又捧住了他的臉。

冰面在火炮的轟擊下不停地震顫。

在戰火中,在血泊裏,在故事開始的地方,駱從野低下頭,不合時宜卻旁若無人地——

吻住了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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