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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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白鶴庭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與人談論一生一世這樣虛無縹緲的話題。連看海這樣簡單的承諾他都險些失約,一生一世那麽久,誰又能說了算呢。

他沒有接駱從野的話,扣住他的後腦,把他的臉扳了回去。

“沒有後代,你覺得遺憾嗎?”他問。

他看不到駱從野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那起伏停頓了幾秒,駱從野才道:“不遺憾。”

這是憑直覺丟出的一句謊話。

這對話讓駱從野感到很不真實。他只是一個生在平民區,身份低微的私生子,而他從小仰望的這個人——不論是否身陷囹圄,他永遠從容,永遠高貴,像一顆晶瑩剔透、璀璨奪目又堅不可摧的鉆石。

白鶴庭這樣的存在,怎麽可能屈尊紆貴地為他延續後代?

可耳邊的潮意卻是真實的。

駱從野動都不敢動,像是怕驚擾什麽似的,他的聲音很輕,連呼吸都放緩了:“我以為你不喜歡小孩子。”

“我是不喜歡。”白鶴庭道。

從很小的時候起,他便與尋常小孩不同。父親、母親、孩子、血緣,這些詞對他而言,都沒有什麽特殊的含義,也不會令他產生任何特殊的情感。駱晚吟慘死的那一天,他連眼淚都沒有掉,白逸崩逝之時,他的心中也無甚波動。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胸口空蕩蕩的,好像被人用尖刀剜出來了一塊。

駱從野的側臉已經被微涼的液體打濕了。他想擡頭看白鶴庭一眼,但扣在腦後的那只手用了很大的力氣。他無法起身,只好轉過一點臉,嘴唇輕輕貼上了白鶴庭因忍耐而緊繃的脖頸。

“說不遺憾是假的,但是……”唇間嘗到一點濕潤的鹹澀,他用手指摩挲著白鶴庭的肩頭,輕聲道,“你現在在我身邊,彌補了所有的遺憾。”

溫熱的呼吸掃在頸間,讓人覺得暖和,又讓人覺得癢。白鶴庭轉過臉,對上了那雙因專註而愈顯濃黑的眼。

他的眼睛明明那麽黑,卻又不可思議的清澈,讓人一眼就能望到底,望到那其中的——笨拙,莽撞,奮不顧身,與義無反顧。

白鶴庭靜默片刻,低頭湊近他的唇角,輕斥了一聲:“廢話真多。”

他臉上的淚痕未消,眼睛也紅彤彤的,可表情卻不似哭過,神色中又帶上了那股熟悉的淡漠。但駱從野發現了一個新奇的事實。從此刻開始,眼前這個人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有了全新的釋義。

見他毫無反應,白鶴庭不太滿意地擡起腿,正欲踹他一腳,卻被一把攥住了小腿。

駱從野的吻也迎了上來。

他的舌頭長驅直入,絞住了白鶴庭的舌尖,白鶴庭猛地抽了口氣,身體向上弓起又落下,手指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印。

他的眼睛看起來更紅了。

“我太想你了。”駱從野喟嘆著道。

他們太久沒見,白鶴庭的身體禁不住這樣不知輕重的撒野,但也無力罵人,話音被撞得快散了:“我看,你一人,在船上,挺快活……”

“不快活。”駱從野動作一頓,咬牙切齒道,“一點都不快活。”

他現在只後悔時間不能回到三日前。在艦船靠岸的那一刻,他就應當飛奔回這裏才對。

而不是在那又擠又冷的船艙裏抓心撓肝。

“說起來……”他扳過白鶴庭的臉,好奇道,“你怎麽知道我躲在船上的?”他想起北陽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些不太妙的猜測,“你把北陽怎麽了?”

白鶴庭沈默兩秒,含糊道:“他活該。”又不耐煩地抓了駱從野一把,“不是不讓我在床上提別人?”

*

江寒終於搬入了新的住處。

他向驅馬車送他前來的Beta禮貌道謝,站在門口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新居。

這屋子不大,但光線明亮,看起來已有人細致地打掃過一遍。外廳中的壁爐燒得正旺,日用品也備得齊全。

林淺辦事向來妥帖,這倒是沒什麽可意外的。

他把隨身攜帶的幾件東西放於桌上,正在心中琢磨如何歸置它們,突然有人敲響了大門。

門本就是敞著的,站在門邊的年輕人身姿挺拔,可模樣依舊拘謹。來人看著江寒沒說話,只是舉起了手中的布袋,像是在與他打招呼。

江寒沖他點了下頭,他才踏入屋內,把布袋放在桌上,語氣也是硬邦邦的:“給你帶了些水果。”

江寒朝那敞開的口袋裏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這是水果?”

北陽咽了口口水,看著他“啊”了一聲。

江寒沒說什麽,向他道了句:“多謝。”

他不再說話,像是在送客,氣氛頓時尷尬起來,北陽的視線無所適從地落在了桌子上。

那上面只有幾套衣裳和一摞書冊。

江寒是被他親自押上島的,那時他的手上空無一物,這些東西想必都是林淺為他置辦的。可他在島上已經住了多半年,搬家竟只帶這麽幾件家當,這讓北陽感到有些意外。

意外之餘,還有一點失落——桌上並沒有任何草藥。

他抿了抿幹澀的嘴唇,狀似無意地問:“我寄回來的藥,好用嗎?”

可他寄回來的大部分都是雜草,江寒委婉地答:“我的手已經不需要用藥了。”

這話說完,屋內再一次墜入了難捱的沈默。江寒不好直白地把人往出趕,只好拿起了桌上的衣裳。

北陽連忙道:“我來幫你吧。”

江寒無奈道:“不用……”

可北陽已經抱起了那摞書冊,悶聲走到了廳中的一個角落裏——那裏擺著一臺深褐色的橡木五鬥櫃。

他拉開最上面的抽屜,把書冊一本一本地放進去,江寒跟過去,把手中衣物放入第二層的抽屜,沖他的手又瞟了一眼。

“手上有傷?”江寒問。

年輕人的語氣比他的手腕還要僵硬:“沒有。”

江寒大概猜到,他手腕上的傷是出自白鶴庭之手。他今早從林淺那裏聽說,由於北陽不肯說出駱從野的下落,白鶴庭當眾與他起了一點沖突。

但他給這年輕的Alpha留了一絲薄面,沒有戳破真相,只是低低地笑了幾聲。

北陽被這笑聲燒紅了耳朵,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還在發痛的手腕也愈發不聽話——

手中的書冊徑直摔進了抽屜裏。

江寒的笑聲霎時停了。

北陽也楞住,他看著上面熟悉的筆跡,喃喃道:“這是我哥的……”

攤開的那個本子正是江寒從林淺那裏拿來的北乘舟的醫學筆記。

江寒安靜須臾,對北陽道:“你要想要,就拿走吧。”

“不了。”北陽戀戀不舍地又看了幾眼,這才把本子合上,在抽屜裏擺正了,“我又看不懂。放在我那裏,太浪費了。”

這回他不僅耳朵紅,連眼眶都紅了。江寒把收納衣服的抽屜合上,拿起一本書便走,給他留出了一點釋放情緒的空間。

他走回桌邊,在椅子上坐下,翻開了手中的書冊。“你們兄弟的感情真好。”他平淡地說,“你哥知道你這樣惦記他,會很開心的。”

過了好一會兒,北陽才道:“我們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一直很黏我哥。”他輕輕嘆了口氣,話音中仍帶著一點不明顯的鼻音,“江醫生,你真溫柔,像我哥一樣溫柔。”

江寒沒有接話,只是無聲地笑了笑,把書又翻了一頁。

這年輕人只看得到北乘舟的溫柔,但他顯然還不明白——對誰都很溫柔的人,往往比誰都殘忍。

他那溫文爾雅,對任何人都和風細雨的哥哥,明明對他的心意一清二楚,卻佯裝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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