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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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白逸夢見了兩位故人。

被寢宮總管喚醒時,柔情婉轉的琴音仿佛還繚繞在耳邊,他睜著眼發了一會兒呆,才命人拉起了床幃。

十多名侍從正列著長隊站於床邊,等待侍奉國王洗漱穿衣。

白嘉樹每日都會在此時前來向他問安,今日也沒有例外。他從侍從手裏拿過一件紫色的天鵝絨束腰外套為白逸穿上,又接過腰帶為他系在腰間,手指探進腰帶內側感受了一下松緊,低聲道:“您是不是還在生鶴庭的氣。”

白逸閉著眼道:“不要提他。”

白嘉樹將腰帶為他系好,試探著說:“他似乎是遭人陷害——”

白逸道:“你若是來替他求情,就回去吧。”

他的語氣很堅決,白嘉樹立刻把後面的話咽回了肚子裏:“好,我不提了。”

他將雙手放於白逸肩上,用適中的力道為他按了按肩膀:“怪我多嘴,您消消氣。聽說您這些時日都沒怎麽好好吃飯,我讓禦廚給您做了些暖胃的早餐。”

說這話時,一隊端著早餐的侍從魚貫而入,白逸朝那些人看了一眼,倦怠地點了點頭:“放桌上吧。”

“父王。”白嘉樹放下手,輕聲細語道,“我不會讓您再為我的婚事費心了。我會盡快成婚,為王國生下繼承人。”

白逸察覺得到白嘉樹這些天的變化。他比以前沈穩了不少,喜怒也不再寫於臉上,像是忽然之間長大了。

“怎麽突然懂事了。”他在餐桌前坐下,招招手示意白嘉樹過來,“來,一起吃吧。”

白嘉樹乖順地走過去,一邊為白逸盛開胃湯一邊道:“是我懂事懂得太晚了。”

他為自己也盛了一碗,在白逸對面坐下,註意到了白逸異樣的表情。

一盤熱氣騰騰的蘋果餡餅正擺在國王的面前。

這是白鶴庭最喜歡的食物。

白嘉樹懊惱地皺起眉頭:“怪我粗心,我這就讓他們撤下去。”

白逸輕嘆一口氣,阻止了他:“放著吧。”

白嘉樹把那盤蘋果餡餅換到自己面前,切開一塊,小口小口地吃。白逸趁著熱喝了多半碗開胃湯,又嘗了幾塊軟嫩的羔羊肉。父子二人誰都未發一言,就這樣在食物的香氣中度過了一段清晨的靜謐時光。

適口的食物讓白逸渾身發暖,心情也爽快了些許:“說吧,找我到底有什麽事。”說罷,又再次提醒了一遍,“為他求情的話就不要再說了。”

“什麽都瞞不住您。”白嘉樹放下餐具,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在椅子上坐直了身體,“我心中有一個疑問,想請您解惑。”

“什麽疑問。”

白嘉樹猶豫了片刻,才道:“您說過,我與鶴庭的名字取自一首外國詩詞。”他將那句詩徐徐念了出來,“疏籬僧舍近,嘉樹鶴庭寬。”

白逸瞟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我真的很想知道……”白嘉樹一臉認真地問,“是先有嘉樹,還是先有鶴庭?”

他這問題古怪,白逸放下手中餐具,神情也嚴肅起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白嘉樹便擡手從衣袋中取出一張折起來的信紙,將它展開,平放在了桌子上。

那紙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但從紙張的質量能夠看出,這是貴族才用得起的玩意兒。白逸呆呆地看著那張紙,半晌後才回過神:“這信怎麽會在你這裏?”

白嘉樹答非所問道:“他母親的字,還挺好看的。”

白逸這回沒有草率地接話。他不知道白嘉樹都知道了些什麽,但他能感受到白嘉樹的異常。

白嘉樹繼續道:“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天資普通,才入不了您的眼。”他垂眼看著那張信紙,自嘲地笑了一聲,“原來,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別人的附屬品了。”

白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變故幾乎是在瞬間發生的,剛剛上菜的那些侍從在同一時刻掏出短匕,輕松地制服了照顧國王起居的十幾名非武裝侍從。

趁他不備,白嘉樹將他手邊的餐刀也收了起來,扔向自己身後:“您把他帶回來,傾力培養他。我很好奇,如果當年他分化成了一個Alpha,您會怎麽做?”

不等白逸開口,他又自問自答道:“您一定會排除萬難,不遺餘力地將他扶正吧。畢竟,他才是……”

他直視著白逸,緩緩說道:“您真正合法的嫡長子。”

“你放肆!”白逸猛地起身,卻沒能站穩,用雙手撐住桌子才勉強沒摔回椅子上,“是誰給你的膽——”

“別擔心。”白嘉樹竟沒讓他把話說完,甚至還朝他微微笑了笑,“待我們成婚後,我會替您好好照顧他的。”

白逸此刻才明白他嘴裏無須自己費心的“婚事”是什麽。

“成什麽婚?”他低吼了一聲,“你們是親兄弟!”

白嘉樹問:“親兄弟,表兄弟,有什麽區別?”他頓了一下,恍然大悟似的揚起頭,“哦,您是不是擔心我們的孩子容易夭折?”又不以為意地搖搖頭,“沒關系,多生幾個,總能生出一個健康的。”

白逸急火攻心,只覺得渾身燥熱,腦袋發暈,雙手撐著桌面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他氣喘籲籲道,“你給我吃了什麽。”

白嘉樹望著他通紅的雙目,安靜了一會兒。

“沒什麽,一些助興的玩意兒。”他柔聲道,“自從您發現自己無法生育,就再也沒有去過我母後的寢宮。您有那麽多漂亮的情人,今天,我幫您把他們全找來了。”

白逸口幹舌燥,條件反射地拿起桌上的酒杯,又立刻反應過來,將杯用力摔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服下了什麽,但能肯定的是,他服下的絕不是普通的助興藥,即使是,也不會是正常的藥量。

“白嘉樹!”他嘶啞地嚷出一聲,又用力甩了幾下頭,企圖令自己清醒一點,朝門外揚聲喊道,“來人!”

如他所願,寢宮門被人推開,一隊持劍衛兵走了進來。

白嘉樹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的男人,他曾經多麽渴望能得到這個人的垂愛。

但是,那種東西,他已經不可能得到了。

他也不需要了。

“啊,對了。”他伸手取走了桌上的那張信紙,“這個,我現在還不能給您,但過幾日,我會燒給您的。”他用兩指拈著那張信紙,惋惜地嘆了一聲,“不過,您死在情人們的床上,在死後的那個世界裏,他大概也不會願意與您相見吧。”

白逸目眥欲裂,死死盯著最後走進寢宮的邵一霄,又看回白嘉樹淡然的臉,咬牙切齒道:“你以為他們是真心待你?他們不過是利用你——”

“我當然知道。”白嘉樹還是沒讓他把話說完。

眼前的男人如一頭絕望的困獸,他游刃有餘地向後退了幾步。

“但那些都是您的身後事了,您無須擔心,還是好好享受現在吧。”他在白逸逐漸渙散的目光中平靜地說,“父王,我突然發現,靠見不得人的手段達成目的,這感覺也挺好的。真不知道自己以前都在執著些什麽。”

白逸聽不太清楚他在說什麽,他的腦海已經淪為一片混沌。

在意識消逝前,他在恍惚中認清了一個可悲的事實——這是這麽多年以來,白嘉樹最像他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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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晚吟笑著應了。

他扶著門框,在門前緩緩屈膝坐下,將信紙從信封中取了出來,重新讀了一遍。

這封信中藏著一個名字,還有一個消息。

他用手指撫過最後幾行文字,指尖最後停留在落款上面的最後一行。

“……我在一首外國詩詞中曾經讀到過一個生詞,在這裏生活了一段時間,竟感受到了那詞所書寫的意境。

“白逸,我給我們的孩子取了一個名字。

“就叫他白鶴庭吧。”——第52章

城外逋翁宅,開亭野水寒。

冷光浮荇葉,靜影浸魚竿。

吠犬時迎客,饑禽忽上闌。

疏籬僧舍近,嘉樹鶴庭寬。

拂砌煙絲裊,侵窗筍戟攢。

小橋橫落日,幽徑轉層巒。

好景吟何極,清歡盡亦難。

憐君留我意,重疊取琴彈。

——《林處士水亭》,[宋]陳堯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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