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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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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說夠了麽?”

一身朱砂衣衫的垣珩道,“什麽時候輪到你這種無知小兒,來質疑我的作為?”

“非是質疑,我只是實話實說。”

蕭起鶴來之前特地讀過無妄三千的門史,自然也讀過楓袖山莊的。

這樣的書,章蘊也有。

因此垣珩第一個拿章蘊開刀。

“黎七夜前輩,品性端直,溫文如清風拂夜,縱是死後,也惦記著仙路正道,化作七夜花潤澤仙界,你忍心讓他踏著魔氣覆生,渾身血腥,朝露染塵?”

“住口。”

這一聲,語氣有些許沈意。

“還是說,你對黎七夜前輩心懷有愧,愧疚到你忽略了他的本心本願,一心只想彌補自己的過錯?”

這話讓垣珩驟生殺意,周身朱砂紅氣好似化作霧氣彌漫,奪命之招霎出。

蕭起鶴早有防備,以劍相抵:“我有說錯嗎?”

他擡目看向霧中被他觸怒的垣珩,“若不是你當初聽信門中小人的讒言,中了離間之計,他又怎會心灰意冷地離開無妄三千,繼而半路受伏,為小人所害。”

“他死在北澤,不知我腳下的這片土,是否是他的埋骨地?”

“我讓你住口!”

怒起一掌,四周風塵揚起,朱砂身影幾乎快要在白霧中凝形。

蕭起鶴嘴上仍是不停,同時,腳步微移。

與此同時,南鵲身旁的道者也有了動作。

垣珩隱在霧中,隨霧消散,又擅於利用結界內的山石草木隱匿,殺人輕便,但他本身十分難抓。

唯有找到他的真身,才有擊破的可能。

這廂蕭起鶴不斷地激怒垣珩,便是刺他化形,而道者則是伺機而動。

“……人活著的時候你不珍惜,死了倒故作深情,也不管人願不願意,自以為是地為他入魔,那你可真夠自私的!”

這些話,字字句句無一不在刺激著垣珩的耳膜,讓他眼前只剩下這喋喋不休的仙門弟子。

他的資質絕佳,是此次入結界天賦最強的一個,用以聚魂覆生的陣法效果應當是最好,並且只差他一個。

可就是聒噪,該死!

其實蕭起鶴也只知曉簡略片字,再根據那幾行字添加細枝末節,倒叫他猜了個七七八八,那些猜得不對的,反而更激怒垣珩。

“胡言亂語,你又知道什麽!”

垣珩真身怒而現形,勢要將其誅殺。

若是他保持著尋常的冷靜理智,或許就會發覺蕭起鶴的避而不戰,他此刻情緒上頭,全然忽視了一旁隱匿氣息的道者。

這便是蘇兀卿化身的好處,太過普通,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處優點,但要找又找不到明顯的缺點,絲毫不起眼,便會不由自主讓對手忽略他的存在。

出手的劍斂了氣息,只憑劍的利刃,以及,執劍者本身的快。

待到垣珩有了察覺,卻已閃避不及。

利刃見了紅,血色化作霧。

“若是以我過往的修行,怎可能在你等手下負傷?”

胸口的血跡被垣珩伸手擦過,若不是他指間的紅,很難看出他身負致命傷。

朱砂色的衣衫,也掩去所有痕跡,融為真正的朱砂。

蕭起鶴與道者前後所站,所處位置恰好對他呈包夾之勢,他整個人已然入了羽闕仙閣的雙人陣。

“可惜,我是殺不死的!”

垣珩忽地擡目一笑,隨著他說出這句,他的面容也好似在慢慢變淡。

“想跑?”

意識到對方想要化霧逃走,蕭起鶴立刻起陣。

道者正要配合,忽然察覺朱砂人影逃竄的方向是……

南鵲只覺眼前有道紅影在晃,未曾看清,四周草木在他眼中又成一道綠影,呈不斷倒退之勢。

等他反應過來時,那道者已帶著他,似乎在飛速下墜。

周圍黑漆漆的一片,南鵲什麽也看不清楚,不過知曉道者就在他旁邊,倒是頗為安心。

“吳兄,我是不是又拖了你們後腿?”

少年說起的語氣,實在算不上有多自省。

“……無妨。”

蘇兀卿道。

“其實我知道,肯定是有的。”

少年又笑了一聲,他的嗓音清清的,在夜裏顯得輕盈,他道,“你人真好。”

這句聽著格外真誠,像是發自肺腑。

蘇兀卿未應。

不用想也知是自己救了對方,可若是閣中尋常弟子遇險,他順手也會救。

何況這少年身上有些古怪,與他相關。

“之前對你有些誤解,險些將你認成了另一個人,你們在某些方面實在有些像……”

另一個人……蘇兀卿不動聲色,聽著對方對他的評價。

“但後來又覺得不太像,你有人情味多了,還很熱心。”

“……”

這少年對他似是很了解,不止是言談,還有書冊。

雖然對方未曾暴露那些冊子是從何而來,但多半是出自眼前少年之手。

而這正是蘇兀卿想不通的,他不記得有人能對他事無巨細地知情,而他還不知對方的身份。

南鵲不知他所想,有感而發了一會兒,感受著腳底還未踏至實處:“吳兄,我們這是到了哪裏?”

雖然結界內是黑夜,但也有皎潔月光,視野之內所視與白晝無異。

“方才之人所布幻境。”

幻境之所以為幻境,便在於平生虛幻,而高明的施法者,會將真實與虛幻結合起來,使身處境中之人沈溺其中,無知無覺地殞命。

在道者點破為幻境之後,眼前的景色也有了變化。

無盡的黑暗化為漫天的紅。

紅紙縫制的明燈,紅色鮫絲做成的彩帶,還有孔雀尾羽點綴的紅色地毯。

周圍賓客如雲,侍奉的各路仙侍忙進忙出,美貌的仙娥魚貫而入,送上一盤又一盤精致玲瓏的靈果點心,供客人享用。

幻境多是施布者,或者入境之人的過往。

這是垣珩和黎七夜結為道侶之日。

夜明珠懸於半空,禮樂之聲不絕於耳。

“原來仙界之人是這樣辦喜事的。”

南鵲望著眼前景象,縱是心裏有數,也不禁有些好奇。

“仙界之人?”

正在探查四周異動的蘇兀卿,忽然捕捉到這幾個字。

南鵲不覺有他,笑吟吟地道:“是啊,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仙界的人結親。”

又問,“不知吳兄以前見過沒有?”

“也無。”

說話間,在滿庭院的賓客喝彩聲中,兩道人影飛身而現,緩緩落於鵲橋之上。

南鵲和這道者站在另一處的廊上,將橋上兩人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

其中一人豐神俊朗,眼含桃花,另一人清風明月,溫文似水。

兩人見過垣珩,自然另外一位便是黎七夜了。

這一幕溫情喜悅,與之前在樹林裏見到滿身魔氣殺意疼疼的垣珩大相徑庭,雖然可以看出,兩人臉上的笑都有一絲刻意,偶爾觸碰肢體,又各自挪開。

禮成,有仙娥將黎七夜迎入內苑。

這時,驚變突起。

待黎七夜走後,垣珩笑意不改地叫來了管家,聲稱地上的紅毯顏色不夠艷麗,失了喜慶之色。

管家:“老奴這就去換……”

“不必——”

垣珩擡目一掃,勾唇一笑,“這不是有現成的染料嗎?”

被他掃中的一人,竟像是提線傀儡一般,僵硬走來隨後在他面前跪下,接著無意識地仰起頭顱。

南鵲認出,這人便是同入幻境的內門弟子,根基薄弱,或者身受重傷,已然被剝奪了意識。

劍光一閃。

孔雀羽毯染上鮮紅的顏色。

垣珩這才滿意道:“這番想必不會怠慢了夫人。”

“……變態,死變態!”

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南鵲回頭一看,便見到小書生和蕭起鶴兩人正往這邊擠來。

垣珩所造幻境,他們同樣跌了進來,只是未落在一處。

小書生著急找到南鵲,蕭起鶴則是在低聲咒罵垣珩。

平日裏蕭起鶴是愛在眾人面前張揚,但這會兒見垣珩將同門控制成傀儡模樣淩辱,肆意砍殺玩樂,氣性難免湧了上來。

“只是幻境。”道者輕言道。

不是真實。

蕭起鶴就是知道這點,才沒有輕舉妄動。

但縱是幻境,也與真實相連。

這名弟子,多半已經奄奄一息,危在旦夕。

“待他入洞房之際,或許是殺他的好時機。”

蕭起鶴想道,現場賓客如雲,又由垣珩掌控,輕易動不了手。

“可是,洞房的話,有黎七夜在,他應該不會允許有人刺殺他的道侶。”

小書生提醒。

“不錯。”道者也道。

垣珩負傷,可黎七夜是滿狀態。

“那我們得等到什麽時候?”

蕭起鶴迫不及待,想要乘勝追擊。

之前小樹林與這道者的配合,叫他戰意十足。

“不急。”道者卻是回以這一句。

實際上,幻境裏的垣珩也是滿狀態。

由他所構布,表面的垣珩,自然不會讓自身一開始就落於下風。

而事實上,隨著垣珩消失在庭院之中,他們眼前的景象也跟著變了。

這次是內苑。

黎七夜成婚之後,多半是住在無妄三千,楓袖山莊如今的發展趨於平緩,他便交於得力下屬打理,偶爾需要他做主的事務,下屬才會前來無妄三千與他詳談。

往常垣珩都會回避,這回卻沒有,坐在屋裏好整以暇地品茶。

這倒把下屬給難住了,看了他好幾眼,直到黎七夜道:“無妨,你說便是。”

期間垣珩一直在旁,黎七夜倒是神色如常,等到下屬稟告完畢退下後,他轉向垣珩,問:“楓袖山莊要的那座仙礦,是你做的?”

垣珩端著茶,搖著扇:“夫人好眼力。”

“你為何幫我?”

黎七夜不解,這不是他們合作的部分。

“你我結成道侶已有半年多餘,這點小事,難道不是該為之事?”

黎七夜聽他說,臉上疑惑神情更甚。

“……順手而已。”垣珩忽地正色。

“……”

“哦。”

這便是垣珩,玩世不恭,隨性而為。

黎七夜不疑有他,等垣珩離開,跟在他身旁的侍衛憋了半天的話終於吐露。

“門主,那座仙礦明明咱們也看上了,你既順手,為何不順手收入無妄三千門下,再不濟,同分一半,想必莊主也不會不同意?”

“你懂什麽?”垣珩睨他一眼。

這一眼,倒叫侍衛想起當初門主提出要與楓袖山莊結親時,靈光一閃,豁然開朗:

“一切都是為了合作,一座小小的仙礦,實在不宜破壞兩大仙門締結的情誼,我明白了,門主不愧是門主,總是比我等想得長遠!”

垣珩微笑:“請你速速離去,在我未改變主意之前。”

“明、明白。”

侍衛聽出不妙之意,打著哈哈忙不疊退下。

留在原地的垣珩笑容也隨之消失,輕嘆一聲:

“真是……”

“垣珩看起來,在此時就對他的道侶有意了呢。”

小書生看到這裏忽然來了一句。

蕭起鶴:“你從何處看出來的?”

小書生正要回答,就見苑中的垣珩往他們所在的方向看了過去。

登時一驚。

他們四人此時雖身在幻境,但周圍的人都看不見他們,因此才不受幻境的場景影響。

不過很快,幾人發現垣珩看的,應當是角落裏的仙侍。

確切地說,是作仙侍打扮的羽闕仙閣之人,另兩名內門弟子。

“過來——”

隨著垣珩這兩字落下,那兩名內門弟子猶如木偶般朝他走了過去,再下跪。

如同道侶儀式上一樣的姿勢,一樣的木然表情。

只不過這次兩人,目中流露驚恐之色。

他們若是死了,意識也會在這個幻境中消散,破除幻境再無可能,也就失了活下去的自主權。

然而,劍尖仍是冷酷地劃破了他們的咽喉。

這一次蕭起鶴不是沒有嘗試著救人,然而他攻擊出去的劍招毫無作用,就像是打在了虛空之處。

幻境中的人看不見他們,他們明明存在於幻境中的場景,但做任何事都對裏面的人起不了效果。

“怎會如此?”

“生魂祭。”

道者頓了一下,又道,“是一種古老邪門的覆生儀式。”

以活人獻祭,顛倒死生命數,達到覆活死魂的目的。

活人之數逐漸遞增,直到殺盡為止。

於是,下一個場景到來之時,垣珩殺的人數,為三名內門弟子。

三張臉都維持著同一副驚懼表情,淌著血,雖是假象,卻也讓人滲得慌。

“此次來的一共二十九名內門弟子。”

蕭起鶴極力冷靜道,“按照每次增加一人計算,我們要經歷七個場景,現在還剩下四個。”

小書生發覺不對:“那還多出了一人。”

“我又沒被抓,自然不算在內。”

“可是……”

南鵲終是道,“你們沒發現嗎,第一個場景死的那名弟子毫無意識,第二和第三場景裏死的人表情就要生動許多,說明越往後意識越清醒,可章蘊卻是第一個重傷的。”

但章蘊沒死。

蕭起鶴表情皸裂:“你想說、這妖人將我算在了最後面?”

南鵲同情地點頭:“目前看來,是這樣的。”

“……”

說話間,眼前景物又是一轉,他們已到了第四個場景。

蕭起鶴的聲音也傳來:“我現在和章蘊拜把子,托他家先祖的福保我不死還來得及嗎?”

當然蕭起鶴也只是嘴上說說,活絡下低沈的情緒,眼前再次亮開時,還是打起精神仔細探查這次的幻境。

黎七夜和垣珩似乎在鬧矛盾。

矛盾的起源,是為黎七夜的那名下屬。

這名下屬也頗有來頭,本是大家出身,有些桀驁不馴,後來與黎七夜一次比試輸給了對方,甘願為對方驅使五十年。

“……奴婢瞧得千真萬確,斷不會有假。”

上一個場景裏見過的綠衣婢女俯首道,“門主若是不信,可傳白衣前來,當時白衣也在。”

垣珩性情隨性好享樂,門中的婢女和奴仆眾多,眼前的綠衣便是跟了他許多年的心腹。

然今次,垣珩頭一回在這心腹帶來的消息前沈了臉。

“不必,我相信夫人,此事莫要再傳。”

“可是……”

“有什麽事他當會跟我說,另,妄議夫人,去領螭鞭五十。”

綠衣白了臉,不敢再多言:“是……”

屋內又只剩垣珩一人,他忽地起身。

就在蕭起鶴幾人以為他又殺性大發,幻境即將結束之際,他繞過了玉柱後的侍從,來到一處靜室。

黎七夜煉藥向來不用無妄三千的奴仆,只用跟他慣了的人,恰好今日是那名下屬前來匯報之日,他忙得不行,那下屬便自行前去幫忙。

窗扇被推開,露出一張俊美的笑臉:“黎莊主,下次帶帶我可好?”

黎七夜聞言擡頭:“你身嬌肉貴,慣會享樂。”

“誰說,我也不止會享樂的。”

垣珩說著,伸手碰了碰黎七夜方才一直搗鼓著,還冒著白煙的瓷瓶。

“別亂碰,我正在煉毒。”

醫毒本是一家,黎七夜習的是毒功,他修的道術都是有毒的。

“是麽,難怪這麽疼。”垣珩訝然,“我該不會是中毒了吧?”

聽他這樣說,黎七夜也放下了手裏的藥材:“我看看。”

垣珩舉著有些紅的手指遞到他手邊。

當著那下屬的面。

“好心機。”身旁又冒出一句,“這還愁抱不得美人歸麽!”

“我發現你這個書生真的很會。”

蕭起鶴細細打量起他。

小書生嘻嘻道:“我都是照阿南學的。”

“我不會。”

對上蕭起鶴探究的視線,南鵲淺淺彎了下眼。

他長得極好,即便是這樣笑,也仿佛很是老實本分的模樣。

言談間,場景又開始變幻。

南鵲下意識往那道者身邊挪了挪,手伸了過去。

蕭起鶴便對上那道者看過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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