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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不渝[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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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不渝[正文完]

臘八時, 林落做了臘八粥,給林元燁也送去了一份。

許是這般東西讓林元燁想起了林落給他送五彩繩時的模樣,他略微動容, 留林落小坐。

“無論是角黍還是臘八粥, 阿弟手藝還是那麽好。”舀了一勺粥吞咽,林元燁喟嘆:“若是來年也能再用到阿弟的手藝就好了。”

稀松平常的話, 從他口中說出卻好像一種奢望。

本以為林落不會搭話, 就在林元燁繼而準備仔細品嘗的時候,對案的林落開了口。

“可以的, 三哥哥, 只要你現在就去建業請罪。”

自從知道東郭是裴雲之的人後。

林落便思索著這件事是否是裴雲之故意為之趕盡殺絕。

誠然裴雲之所做是對的,慎王殘黨不會善罷甘休, 林氏也要因存活負隅頑抗。

但他其實並不想讓林元燁死去。

所以他今日借著送粥來到了林元燁的書房。

“阿弟,不行。”

有些詫異林落會同他談起此事, 林元燁撂下玉勺,淺笑著搖了搖頭。

“阿父阿母已經去了,林氏如今唯剩下你我。”林元燁頓了頓, “還有青窈三人。”

“而青窈灑脫,一早便想隨著阿父阿母而去。你麽, 名義上是個外嫁女, 還失蹤了, 對林氏應也不怎的在意。你們一個個都……我若再不爭這一回逆天改命, 林氏便真的再無出頭之日了。”

分明是和從前一樣溫潤的笑言,卻多了滄桑的決絕。

不知是以前太過會偽裝, 還是一朝變故讓他改頭換面。

“可, 三哥哥,大景如今正在改制, 你若不行謀逆之事,三代過後,林氏子弟還能再度考取功名入仕,但你若執意謀逆,不成,林氏便沒有三代了。”

林氏擁慎王謀反一事,天子一早下了聖旨。

亂黨都處以三代抄斬,可林氏再這般頑抗下去,定是不止三代了。

想了想,林落接著道:“三哥哥,待改制後你再讓子孫後代光耀門楣也不遲。”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如此簡單的道理。

“改制?哈哈,阿弟,你真以為那改制真能頒布出來?”

林元燁忽而笑得燦爛:“阿弟啊阿弟,是否是那裴太尉日日給你說這些話,險些叫你忘了,大景並非只有他裴氏一族。”

“他裴雲之甘心做溫匡壽的鷹犬,可旁人不願……你猜,有多少世族不願?嗤,他的命也真大。”

“且就算呢這改制真能成,阿弟,你以為溫匡壽會放過裴雲之,讓他隨你遠走高飛嗎?你覺得我將你抓來,是為了放過他嗎?”

最後一句說出時笑意早已不在林元燁臉上,那盛著淡淡譏諷的眼中,蘊著滔天的恨意。

那是即便他死,也要裴雲之不能活的陰狠。

一夕之間家破人亡,而始作俑者身居高位睥睨著。

林元燁無法忍受。是為林氏也好,是為報仇也罷,他早就分不清了。

對於林元燁所說的話,林落是有所覺察的。

但畢竟他還是不太懂官場上的事,裴雲之也從未和他說過那一身傷的來處。

因為從認識裴雲之開始,他身上的傷就很多。

不過那時多為舊傷。

如今細想,很心疼。

以及……

“裴雲之與我遠走高飛……是什麽意思?”

“他沒和你說過嗎?”見林落問,林元燁略微詫異:“那許是我猜錯了,去歲我抓到個來東郡買角黍的裴氏侍從,還以為裴雲之對你是真的情深不渝呢。”

“……”

林落沒說話。

“好了,阿弟,今日謝謝你的臘八粥,也謝謝你……終於讓我確定了,原來裴雲之對你是動了真心的呢。”

林元燁先前還不能確定,只知道裴雲之一月前匆忙離開建業惹怒了聖上。

現下看到了忽然出現的林落,以及聽聞各地的裴氏私兵都已經撤離。

今日一問,才算是真的確定了。

自是更不能放林落走了。

林元燁的樣子太過陌生,他也成了註定要與裴雲之不死不休的那一方。

很難去抉擇要幫誰,或者說,幫誰,他都無法下手。

尤其是林元燁其實是錯的,所以他說不出。

只是因還顧著一點舊情,臨走前,他道:“三哥哥,你要做什麽我攔不住,只是你該知道東郭他……姓溫,不用謀權篡位,或許皇位也會是他的。”

“不可能。”林元燁彎著眼:“溫匡壽如今正值盛年,還會有很多皇子,那時他一個做了十幾年乞丐的人如何能繼承皇位,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是胸有成竹的笑,還帶著些許溫情。

太過信任那個十三歲便帶回來的人了。

是他一手將人救下,是他手把手教人認字念書。

林氏大廈將傾時,也是東郭一直在他身邊。

誰都可能背叛他,包括他的親手足。

但東郭一定不會。

*

大寒一過,便除夕將至了。

自那日同樣確定了林元燁將他抓來是因為裴雲之,林落便急切地想要逃離。

可逃了兩次都無疾而終。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林元燁總會在不確定的時候倏爾召見他。

也不多說什麽,只讓林落給他做些點心,而後二人分食。

而在第三回逃離前,還未布局好,東郡先被圍了。

城外的交戰並未傳到林落耳中,直到破曉兵臨城下,東郡城中所有的裴氏侍衛到了碧桐院中,叫醒了林落。

“郎君,現下長公子就在城外,今日就要攻城,長公子讓我們現下立即護送你至北城門處,城外會有人接應。”

聽起來是一個可以逃離的好時機,可林落看著眼前的三個人,並沒有立刻動身。

他問:“城外有人接應,那城內呢?”

東郡城中侍衛日夜小支巡邏,各個城門口都最少有二三十人把守。

“郎君不必擔心,我們會誓死保護你直至出城。”

三個侍衛都帶著不怕死的神情。

但林落搖了搖頭。

“你們家中還有父母妻兒吧?不用帶我走了,我們就在府中等著城破吧。”

這一去三個侍衛幾乎是踏上必死之路,林落情願是自己死,也不要旁人為他付出性命。

“可……”三個侍衛沒想到前幾日還想走的林落如今卻又不走了,面面相覷。

“好了,就……”

“砰!”

院門忽然被踹開,而後是一小支穿著鐵甲的侍衛走了進來。

三個侍從打扮的侍衛下意識就擋在了林落身前,還沒說話,其中一個就被抹了喉。

一邊是十數人帶著佩劍的侍衛,一邊是手無寸鐵的三個侍從。

林落看著那驟然倒下去的身影和還要再舉劍的侍衛,快步繞到侍衛們身前攔住,厲聲喝道:“夠了!作甚一言不發就殺人,是不會說話嗎?”

現下城門還沒破,他並未聽見廝殺聲。

那麽能在林府中自由來去的,只有林氏的私兵。

聞言,穿著鐵甲的侍衛果真停了動作。

他們向林落微微頷首:“四郎君,三郎君有請。”

林元燁吩咐了讓他們來時若是見到林落身邊還有旁人都格殺勿論,但不能傷及林落。

所以現在林落擋在他們中間,他們不能再動手。

“好,我知道了,我跟你們走就是,別再殺人了。”鎮定地點點頭,林落向院外揚了揚下頜:“走吧,帶路。”

隨後他轉身給顯然有些焦急的三個侍從一個安撫的眼神。

沒關系的。

現在裴雲之就在城外,林元燁叫他過去意欲何為,林落太清楚了。

不過……

東郭也在。

今日之事應該很簡單,他應該不會有什麽意外。

總好過讓三個人為他而死後他再被強行帶走。

*

城樓上,林元燁看著城樓下那一支不算多但足以將東郡主城攻破的精銳,沈默不言。

一切變故只在一夜之間。昨夜他才知林氏從各處借來行至周山準備走陸路趁年關攻去建業的全軍覆沒了。

而今日便又被兵臨城下困在東郡主城,他逃也逃不走。

伏誅嗎?林元燁不甘心。

“成王敗寇似乎已經很明顯了,元燁,你輸了。”

東郭行至他身邊,忽而開口說著:

“打開城門吧,裴太尉會放林氏一條活路,流放路上我也會打點安排好照顧林氏子弟,而你……可以留在我身邊。”

方還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林元燁自詡不是最為聰明,但身邊也有軍師,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如今聽到東郭這太過平靜的話語,如一道驚雷炸響在他耳邊。

“是……你?”

看著這個自撿到起乃至被溫匡壽認出也並未選擇離開他,而是自請留在東郡的人。

明明將近三年光陰,一直都在他身邊的人。

卻驟然變得陌生。

林元燁看了看東郭,又看了看城樓下。

城樓下的裴雲之自兩個時辰前將他派出的一支護城軍剿滅後便一直沒有動靜,沒急著攻城,似也是在等他打開城門。

原先還有些遲疑,現下林元燁終於恍然:“是你!我竟不知你何時與裴氏有了勾結……是你將行軍的蹤跡告知他的是嗎?”

是問句,但不需要答案。

林元燁目眥欲裂看著東郭的眼中是哀莫大於心死。

明明就是這個人讓他有了期望,卻不知那不是期望,而是萬丈深淵。

不忍去看那一雙好似泣血的眼,東郭聲音低低:“此行回建業後,我會被封為太子,你不必擔心我護不住你。”

林元燁恍若未聞,只問:“你是何時與裴氏勾結上的?”

“……元燁,這不重要。”

“送我腕鏈那夜,你便知曉有今日嗎?”

“……”東郭不說話了。

“滾!”

林落上來時便見林元燁將握著他手腕的東郭甩開,而後在轉眼看到他時,大步上前。

一切都來得太快,林落幾乎是被揪過去,而後林元燁隨手抽出的一把佩劍就橫亙在了他的脖頸上。

東郭沒來得及阻攔,城樓下的裴雲之更是沒想到林落會出現在這裏。

明明已經派人帶走林落了。

城樓下的人倏爾挽起弓,而東郭也上前。

“元燁,你何時派人去請林公子了?”

“三哥哥,你這是作甚?”

兩人的話聲是同時響起的。

上來後林落連人都沒看清,沒成想就被挾持了起來。

林元燁並未搭理任何一個人,他讓城樓上的侍衛將東郭制住,而後拉著林落,立在了城墻邊。

他看著那已經拿出弓箭的裴雲之,又將林落往身前擋了擋。

他朗聲在只有風聲的城樓上:“裴雲之,你敢射嗎?”

“……”

城樓下的人不發一言。

挽弓的手卻垂下了。

僅這一個動作,林元燁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想笑,但笑不出來。

身前的人不知道何時已經閉上了嘴不再喚三哥哥。

“裴雲之,我知道林氏如今是自取滅亡,但你千不該萬不該,讓他來騙我。”

林元燁原本是沒想這麽做的,將林落囚在府中,也只是想要日後謀逆功成時,免得他在裴雲之身邊受了傷害。

可他始終沒想到,東郭在騙他。

不過是從前林落送他那根五彩絲洗了又洗百般珍視一直未卸,教人拿住了把柄,知曉他最不願辜負人的心意。

惹來東郭為他換掉腕鏈,以為是真心。

親人不再,大勢已去,一顆心也被糟踐。

林元燁是受不住的。

他的聲音空前的冷靜理智:“裴雲之,你想救林落的話,現在就把身上的弓扔開,盔甲也脫了,用你的命,去抵他的命。”

“別、別!”林落聽見這話,連忙開口想要勸阻。

伴隨著掙紮,林元燁卻將他捁得更緊。

“阿弟,我不想傷你,別亂動。”

劍就在脖頸前,不會因為怕他受傷而退縮。

只要林落乖乖的,就不會受傷。

而城樓下的裴雲之沒有猶豫。

垂著眼,林落看見清晨的天光下,裴雲之將弓和銀甲丟在一邊,連護心甲也卸下,而後自腰間抽出短匕,仰首看來。

裴雲之的眼眸即便隔了很遠,但在林落眼中是那麽清晰,如琉璃般無比通透。

那幾乎與遠處薄霧間的山隘融為一體的臉龐微微揚起,裴雲之如高聳峭壁一般線條分明但又流暢的側臉勾人,他不染一絲塵埃的眼靜靜地望向城墻上的林元燁。

“照你說的做了,你就會放開他嗎?”

裴雲之把匕首抵在心口,刀尖在沒了護心甲的胸口處紮出凹陷。

那一瞬,林落仿若是自己心口一痛,感受到了那匕首的冰冷,以及……隱藏在沈寂下的驚濤駭浪。

是心跳快到將要窒息。

“不要……”

張口喃喃,他的尾音在抖。

寂靜的城墻上微風拂過每一個人,是唯一將二人連接的紐帶。

但絲毫沒向裴雲之帶去林落的拒絕。

“會。”林元燁擲地有聲的話墜下了城樓。

而後林落眼前就被一片猩紅籠罩。

分明是那麽遠的距離,那麽一點的顏色,卻在他眼中無限放大。

一瞬間,林落滿臉錯愕。

時間並沒有在這一刻停滯,下一秒,裴雲之口中溢出血,似乎都有些站不穩,但依舊看向城墻上。

幾乎沒有思考,林落下意識向前跑了兩步,想要去扶住裴雲之。

即便是脖頸上感覺到了刺痛。

林元燁終是不忍傷害林落的,他撤開了劍,但沒松手。

他拽回了那瞧著想跳下城樓的人。

“對不起,阿弟。”

很輕的一句話,並沒太多誠意。

他接著問:“不過,裴雲之死了,你想和他做一對亡命鴛鴦嗎?”

林元燁是在很真誠地詢問。

顛覆皇權是不可能了,此刻裴雲之赴死,他能做到的都做到了。

而後便開始茫然。

接下來呢?

他其實是準備與東郭一起赴死的,但在這之前,看著林落這般悲痛欲絕的樣子,他覺得林落應該和他是一般的想法。

他不會獨死,林落不會獨活。

林落沒說話,只在他手中失神地看著那以膝點地、卻不要身後人靠近,固執望著城樓上的人。

答案似乎很明顯,林元燁又提起了劍。

看著眼前俯趴在在城墻上的身影,他狠了狠心。

“嗖——”

比劍更快的是破空而來的箭。

看著城下裴雲之忽然滾身拿起丟開的弓搭箭射來時,林落更為驚慌。

不是因為那向他射來的箭,不是因為身後被一箭穿頸的人。

是因為在挽弓後,裴雲之便倒下的身影。

隨著林元燁死去,本還安靜的城樓上城下都嘈雜起來。

尤其是在一架馬車自城下軍中疾馳出來停在裴雲之身邊,其中跳下的人舉起一顆首級。

是領軍去建業的將領。

徐清淩朗聲對著城上道:“前去建業的叛軍已然全部覆滅,城中之人若是現在投降,可饒一命。”

身後的東郭被人松開,他沒說話,只去扶住了林元燁的屍首。

城門也開了。

是齊羽玉一馬當先上了城樓,口中還罵罵咧咧著什麽。

“……好歹也是百裏穿楊百發百中,如今這才幾步遠就不敢了?”

在找到林落後他便停了話聲,拍了拍那還趴在城樓上一刻也不敢眨眼看著裴雲之的人。

“你還要在這看到什麽時候?”齊羽玉說:“趁雲之還沒死,還不快下去!”

還沒死……

這三個字聽切實了,林落才仿若回攏了意識。

剛剛城門沒開,他看著那被人圍起來包紮的人,還以為……

身體比思緒反應得快,起身從城樓上下去時,林落都險些踩空。

好在順利來到了城門口。

大敞的城門正在進入著騎著戰馬的行軍,逆著戰馬而行,他頭眼昏花幾乎分辨不出方向,林落耳畔能夠聽見的聲音也變得模糊。

沒想到裴雲之先前未被剜出的真心現在剜出來了。

可,他早就看到了。

在城樓上瞧見了胡亂穿行的林落,唯恐哪個不長眼的把他撞了,齊羽玉忙喊:“都註意點,給少夫人讓條路!”

戰馬讓開,林落便跑得格外順利。

待撲到裴雲之身邊,看見那即便包紮了卻仍舊暈染一大片的鮮紅血跡,林落淚流不止。

他俯身想去抱裴雲之,可又怕碰到傷口,便只握起一只手。

裴雲之手上也有傷,而那略帶粗繭的掌在他手中,就如冬日裏的冰雪。

“裴太尉前些日子本來在周山就受了傷,身上還有沈屙舊疾,如今這一刀插進心口……恐怕無力回天了。”

軍醫在一旁向著徐清淩及幾個人輕嘆。

裴雲之的血流了一地,便是連呼吸幾乎也消失。

俊美的眉眼緊閉,蒼白的面色更襯得他染了血色的唇殷紅。

林落記得阿娘死時也吐過血,也是這般刺痛雙眼。

他跪在地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離別,離別是一件很常見的事。

可明明無論是阿娘還是裴雲之,他都不想與之離別。

可他誰也留不住。

“你別死……你別死……”

林落沒想到會以這麽措不及防的方式失去裴雲之,無助地跪坐在泥土地上,他只能祈求。

“林落,別哭了,先帶雲之去城裏找個醫館抓藥吧。”

聽軍醫說完了話的徐清淩上前,安撫似地拍了拍林落的肩。

而後指使著人將裴雲之扶上馬車。

方才和徐清淩一道的幾個人向著碼頭而去,林落對其並不在意,只是在上了馬車後瞧著軍醫把從裴雲之心口取下的匕首放在一旁桌案上後,他默默收了起來。

*

好在林府中有不少藥材,軍醫雖說無力回天,但也吊住了裴雲之的性命。

東郡畢竟不是一個安穩的地方,在止過血又保住生氣後,他們便乘船回了洛陽。

幾日幾夜未眠,林落一直守在裴雲之床前。

其間裴父裴母前來,都被徐清淩擋在了府門外。

直到這一夜,徐清淩帶著侍從進來送藥,瞧著林落無奈嘆氣:“你也好歹休息一下吧,別等雲之醒了你又病了。”

“他……能醒嗎?”林落的聲音很啞。

雖然兩日來他也用膳飲水,但都不多。

不過短短兩日,瞧著消瘦許多。

“嗯,能醒的。”徐清淩很肯定。

在侍從給裴雲之餵藥之時,徐清淩也遞給林落一碗。

“這是安神湯,我讓醫士用足了劑量,你喝了今夜好好睡一覺,許是明天就能見他醒過來了。”

林落默了默,少頃,應了聲:“好。”

這廂林落小口吞咽著藥汁,那廂徐清淩絮絮道:“雲之這人呢,你瞧著他冷得很,其實心地是極好的。”

不好也不會任他和齊羽玉留在身邊,歷練著積攢了許多。

“嗯,我知道。”將口中的藥吞咽下去,林落點頭。

“你知道就好。”徐清淩道:“對了,葉氏的人托周鴻遠給你帶個口信,周鴻遠又托我,他說,雲蒼山那些奇門遁甲八卦陣什麽的都變了一遭,若有想上山之日,讓你找雲之請教。”

許是傷心了太久胡思亂想了太久反應有些遲鈍,好半晌,林落才捧著白玉瓷碗楞楞地“嗯?”了一聲。

“我就知道雲之沒和你說這件事。”徐清淩笑了笑:“那時你在清河是不是覺得‘裴雲之這個人怎麽這麽壞?簡直是天子的走狗’?”

微微蹙眉,林落搖搖頭:“沒有。”

他才不會這樣去說裴雲之!

“好哦。”瞧著林落似乎因他這般說有些不悅,徐清淩悻悻:“總之向聖上獻陣法圖冊一事是雲之與葉氏之人通好了故意為之的,聽說雲之只為在雲蒼山上求一處小院,然後還有……咳,沒了。”

後面的徐清淩記倒是記得,只是那是裴雲之讓東隅書院將裴懷川除名,再不得上山。

這也太壞了。

他還是不說了。

“他……”

明明碗中的藥汁已經喝完了,林落卻還微微張著口。

是了,他早該知道的。

裴雲之明知他去雲蒼山上是自願,是喜歡。

又怎麽會毀了那一片凈土呢。

緩緩合上了唇,嘴角淺淺抿起一個笑,林落垂下了眼。

有幾分困了。

幾日來終於見人有點生氣,徐清淩將空碗從林落手中拿過。

“好了,旁邊那個院子屋舍已經收拾好了,你快去睡吧,今夜祝邵會守著這兒。”

*

靜夜有雨,細微如從未來過。

林落從院中出來時,便見府中一片素縞。

白綾掛在回廊屋門上,讓林落茫然。

眼看著有侍從向他匆匆行禮後就向前堂趕去,他也跟了過去。

還未進去,便聽見徐清淩和人說著什麽——

“……大人是和齊小侯爺一同眼看著屍首封棺下葬的,如今還有什麽可質疑的呢?”

“見諒見諒,只是一時唏噓裴太尉英年早逝……”

堂中有一塊停過棺的空處,但此刻什麽也沒有。

裴雲之死了。

還下葬了。

沒有任何人告訴他。

明明昨夜徐清淩還告訴他裴雲之已經打算好了以後和他一起去雲蒼山。

現在人都沒了,他還等誰呢?

驀然間,感覺到自己臉頰一片冰涼濕潤。

不知是春雨又下了起來,還是淚。

遇到裴雲之其實是他這一生中最覺幸運的事,他這一生都在被愛。

可惜他實在愚蠢。

驀然轉身,林落向著裴府主院走去。

行至主院門口時,從裏面出來的幾個侍從與林落撞見。

瞧著林落失魂落魄的樣子,滿珧皺眉關切。

“郎君,你……”

“別攔著我,我就想進去看一看。”

看著滿珧手中的官服和他身後幾個侍從手中關於裴雲之的一些物件,捧著像是要拿去處理,林落有些敏感地認為滿珧會勸他離開,便將一直帶著的匕首拿出,對向他們。

防備的樣子和哭紅的眼眶,抽搭著也不知道能傷害到誰。

但確實沒人上前攔著他了。

侍從們都很聽話,也許是知道林落不想傷人。

也許是因為這本來就是屬於林落和裴雲之的府邸,他們根本沒打算攔。

只是林落手中的匕首……

滿珧盯著,想說什麽,但又想了想。

應該沒事的。

渾渾噩噩地向院中走去,林落從未想過會與誰生同衾死同穴,但此刻他卻覺得未嘗不可。

院門也有著石階,明明不高,可林落卻在下來時因恍惚而踏空。

倒下去也不會太痛的,就像昨夜的藥汁在他口中沒有任何味道。

失重時,林落想。

可下一刻,他並未栽倒在地。

一雙手扶住了他,笑問:“落落,哭什麽呢?”

這手,扶過他無數回。

先前會說要當心,現在不用了,以後也不會了。

他會永永遠遠,一直扶著他。

“鐺——”

手中匕首掉在石板地上發出脆響,顫抖的手幾乎反握不住那臂彎。

林落擡眼去看。

清冷的眉眼如舊,眼中卻生著柔柔綠絲,似蔦蘿將他纏繞住。

幾絲淅瀝小雨無聲,清澈了裴雲之低低的嗓音。

“落落,以後不會再讓你等了。”

林落還沒反應過來,直到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手包裹住。

溫熱的觸感猶如過電一般讓林落的大腦瞬間空白,他腦中的弦在這一刻崩斷,他忍不住的撲進了裴雲之的懷裏。

“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熟悉的暗香縈繞在了林落的鼻尖,那是讓他無比安心無比眷念的味道。

雖然還有絲絲血腥味伴隨,但也無礙。

他埋首在裴雲之的懷中,不敢用力怕讓人傷口裂開,只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還以為是出現幻覺了,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嗯,沒死。”

耳邊是裴雲之的一聲輕嘆,隨後林落感覺到溫熱有力的手臂攬住了他的肩。

“對不起,害你傷心了。”

“不過現下世間再無裴氏長公子,唯有裴雲之。”

前半生太長,他一直為著幼時所願踽踽獨行,險些在權勢之中迷失。

直到遇到林落。

自幼生在鄉下的林氏庶子,即便天資聰穎才華橫溢,也敵不過身份的桎梏。

林落本不該是這樣的,他也不該是這樣。

不喜爾虞我詐追尋自由大道再正常不過,但如今世間並非是一個真正能夠讓人自在的世間。

唯有將其改變。

這是一條難行的路,尤其是在林落離開後。不過也無妨,他會找到的。

將裴氏私兵握在手中,做盡讓天子忌憚之事,還為其去姜國學來開設學宮鄉設學堂分科取士得罪各地世族。

他難逃一死。

他所求便是這一死。

兵權隨他身死歸攏天子手中,裴氏便再無可忌憚之處。

溫匡壽的目光只會再放於其他世族上。

而裴氏,並不會因為選官制度的改變而消逝,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但百年以後與他無關。

將近三年光陰,重拾舊願以此身為局,百般艱險只為此時此刻。

假死,脫身。

所以……

“此後閑雲野鶴,比翼雙飛,我與你同去,可好?”

有些蒼白的面色隨著薄唇微微上翹的弧度瀲灩了春華,生動著身後翠綠的嫩竹葉。

勾著裴雲之的衣襟,林落也抿起一點點笑,眼中動容與情深不渝蓋過了心疼。

“好。”

吻如輕風吹過,細微簌簌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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