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鄴水

關燈
第40章 鄴水

從前是從未有這種感覺的。

本以為會就這樣死在江水裏, 可裴雲之來了。

此刻胸腔裏的跳動辨不清是感激還是什麽,林落只有點慶幸。

那日馬車被拒,他沒有放棄。

林落是害怕死的, 更害怕的是, 被發現是男子。

李小娘,還是不能活。

還好裴雲之救了他。

還好是裴雲之。

*

醒來時才將將入夜, 采綠端了水來待他洗漱凈面後, 再離去取晚膳。

適時林落更衣下榻,跪坐案前看竹卷。

“叩叩——”

兩聲輕響, 應不會是方出門不久的采綠。

總歸是失蹤的女郎歸來, 要有人來探望的。

雖不知是誰,但林落還是起身親自開門。

“阿姊, 還好你沒事!”

門扉方開,門外人進來便拉住了林落的手, 惹他僵了下。

“抱歉,害青窈妹妹擔心了。”

不動聲色地自林青窈手中抽出手,林落向後退幾步, 讓開路。

邀林青窈進來。

“阿姊無需這般見外,雖說……”

見林落生分, 林青窈咽了咽話, 微嘆:

“但我是真心擔憂你的, 阿父阿母知曉你落水也急壞了, 派人在江中整整打撈一夜,這些都非是只為替嫁一事, 也是有真心在的。”

愈是強調, 聽著愈有欲蓋彌彰之意。

待落座案前,林落垂眸:“我知曉的, 是我不對,害阿父君母擔心了。”

乖乖巧巧的模樣,掩著的眸子辨不清是真心還是假意。

林青窈微哽,想了想,旋即招手讓侍女上前。

“阿姊,阿父阿母現不在府中,聽聞你回來了,特意讓我送來些人參,阿姊平日煮茶時可隨之煮著補補氣。”

“謝過阿父君母。”

見侍女將裝著人參的木盒放置桌案上,林落點點頭道謝。

百般恩惠關心,林落點頭受著。

垂下的眼瞼盡數掩去眸中微嘲。

他其實一點都不相信這人參是阿父和君母送的,若說林青窈對他有些微歉疚之心,他還能覺察。

可阿父和君母……林落感受不到半點真情。

不過是個女郎。

不過是個用來替嫁的庶出女郎。

被派人打撈的價值或許僅值於此。

雖不知如若他死了林家會如何,但如今看他活著,替嫁的人無事,林家便不會對他關懷分毫。

畢竟好歹是落水一遭,竟是連大夫都不打算為他請一個。

這般篤定農婦說為他請過大夫看過無事嗎?還是只見他替嫁前死不了,便就不用在意?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免去他需遮掩男兒身一事。

還好,他也對林家一早沒有期待,不若現在許是滿腔苦澀了。

如此想著,抿唇笑了笑。

林落忽問:“青窈妹妹,這麽晚了,你用膳了嗎?”

“還未。”林青窈搖了搖頭:“所以方才來時已經遣了侍女去取膳食來,我和你一同用膳。”

反正今日林宗柏和李素蕓都不在府內。

“好。”林青窈的要求突兀,但林落應聲。

不過是一同用膳而已。

待著侍女取膳食之時,室內本是靜寂的。

林青窈忽又道:“我原以為那夜……三哥哥不會選我救的。”

林落問:“何出此言?”

“你可知少時我與三哥哥關系極好?”

“嗯。”林落點頭。這事他先前派采綠打聽過。

此刻他不用再問什麽,林青窈已經開始傾訴了。

“少時,我鬧無同齡好友,阿母便從旁系接來一位表妹陪我,表妹是個極好的人,唯有一點,她自幼家中不甚重視父兄不喜,但來此後三哥哥同視她為妹妹,對她對我都極好,她許是貪戀兄長之情,一日與我游園之時行至池邊,她忽遣散仆從,問我能不能把三哥哥讓給她、只做她一人的哥哥,我不願,便轉身離開,她上前抓我袖口,我掙脫之時不料使她落了水,雖我及時喚人來將她救起來,但……她還是落了病根,那日之事後三哥哥以為是我推了表妹讓我賠罪,我拒絕了,他自認林家未照料好表妹,我又做錯了事不認,便與我生分至今……”

當然,生分一事非林元燁一人所為,林青窈也惱他竟覺她會是那種害人之人。

惱著惱著也就真生分了。

所以,林青窈以為這回落水林元燁會救林落,因為會想起落水的表妹。

可林元燁救了她。

此事林青窈向來無人可說,如今遇林落,見其寡言又懂禮好相與。

一時得以傾訴。

對於此事,林落聽著,才知原是這般緣故。

但有些不解。

這般寥寥幾語便能解釋的事,二人為何要如此?

不過,林青窈瞧著性子冷,卻也是個良善之人。

他能聽出,林青窈不解釋的緣由或許是怕將此事真相說出後,那表親女郎真真兒得不到任何一人的關懷了麽?

聽聞那表親女郎因夫君納妾便郁郁而終,想來是個心思重的,而出殯之時家中人一個未去,唯有林元燁去了。

若是林青窈早就將真相說出,恐怕那表親女郎早就……出殯時林元燁也不會去。

不得不說,林青窈確有善心。

如若他不是替嫁之人,或許與林青窈為兄弟姊妹,會是一件極好的事吧。

可惜不是。

“那……”

靜了半晌,林落稍稍擡眸,才要開口欲言,卻不防房門忽然被推開。

伴隨著的是一道急切的聲音。

“青窈,為何這些事你從未和我說過?”

屋內二人都循聲擡首,只見林元燁立在屋內,面色沈沈。

“我……”林青窈面上閃過一絲慌亂。

雖不知林元燁為何此刻會出現在此,但左不過就是來尋他,恰好聽到了林青窈的話。

現下眼前情景,瞧著兄妹二人是要就著陳年往事敘談解開心結了。

林落無意多聽,便脩然起身。

他道:“三哥哥,青窈妹妹,你們先聊,我去瞧瞧侍女們怎麽還未歸來。”

言罷,也不待二人回應,他便出門。

*

行至院門口,將拎著食盒的三個侍從攔下。

除了采綠外,林落讓其餘兩個侍從在屋外候著。

隨後他帶著采綠隨意尋了個涼亭,坐下用膳。

一邊侍候著林落,采綠在一旁不解:“女郎,三郎君和窈娘子不是來尋你一同用膳的嗎?為何女郎自個兒出來了?”

而那林青窈和林元燁還在他屋內?

靜默須臾,細細咀嚼口中食物待其咽下,林落才道:“不必在意此事。”

這話似是說給采綠,卻也是告知自己。

反正待嫁去洛陽後,此事與他再無幹系,便不必在意。

只是看來今日過後,他不能再利用林元燁的那些補償的情意了啊。

唯有林元燁願給的銀子以及包庇掩護都不再有……

在鄴水那般陌生的地方,他該如何出門去尋裴家庶子呢?

*

是夜,臨川江水幽暗映月,一點明光如皎珠,清淡輝白隨風掀微波粼光。

略有不穩清碎,似人心緒。

看著江邊石岸那道靜立身形,孤山雲鶴般深沈凜然。

司寇淙走近。

"幾日未見你人影,今日方回又來江邊賞月……雲之,你是在賞月呢,還是在賞林氏下午離開的船影?"

身邊的來人神采飛揚,眼間蘊著如震雷的威嚴,話聲卻是肆意輕松的。

眸光未偏去半分,裴雲之沒說話。

看著他昏光中的側臉,司寇淙不在意,只又道:“前幾日我讓侍衛問你的話,你回我說是要謹慎行事,嘖,雲之,你若真打算謹慎行事,那日便不該讓我救那林氏的船。”

他為瓊州牧,為雍王一黨,不救林氏實屬尋常。

救了才不正常。

裴雲之這個決策下得輕松,害得他這幾日被那林宗柏纏著,似還有拉攏之意。

“你可知昨日林氏承諾給我多少軍需糧草?我說你就這麽放心把我這個香餑餑放到林宗柏面前,不怕我一個貪心真跑了?”

司寇淙問得認真。

裴雲之終是轉過眸來,面容俊美,可仍舊冰冷漠然。

他道:“你不會。”

聲音很淡。

不過這也是事實。

司寇淙確實沒有接受林宗柏的東西,反而將人陰陽了一頓,惹人冷臉,轉日就收拾東西乘船走了。

但司寇淙還是輕哼一聲。

“你就這麽篤定?我們也不過是少時在瓊州相熟一年而已,一起在兵場比試時並肩打了幾個瞧不起我們的小官而已,又……哈,哈哈哈……”

說著,司寇淙忽然忍俊不禁笑起來。

清朗笑聲在江面好一會兒消散,裴雲之靜靜看他,待他聲消。

司寇淙解釋:“哎你不知道,一說起這事我就忍不住,那林宗柏、你真不知曉那林宗柏這回見我老臉掬笑是如何示好的,可我一想起他至今還不知曉你這顆黑心呀,先前說瓊州牧得要見著虎符才能和他們商議結盟一事,誘騙著林氏先去找到虎符,你再讓我假借有事拖延,結果去把虎符偷了又送你去東郡……哈哈哈,真的很好笑,你怎麽不笑?”

習習江風吹過,拂過裴雲之衣衫,雋骨清姿,如立雲端皎潔。

這般漠然模樣實在是見慣了,司寇淙也知曉裴雲之從不做這般有失禮態的事。

沒意思。

於是他輕咳一聲,斂了笑意,負手向前走了一步。

正色微嘆:“好了,臨川一事你準備如何向雍王解釋?”

“不解釋。”裴雲之回道。

“你不解釋?你打算讓我也一起被雍王懷疑嗎?”

司寇淙雖是如此說,卻無半分懼怕之意。

“雖說讓雍王知曉了也無妨,但你既不懼,當初又何必要假作與我不識,用虎符結盟一言將雍王也騙了呢?他若知曉你我二人騙他……”

未盡之言二人心知。

“爭奪皇位,他還需助力。”

頓了頓聲,裴雲之又道:“且艨艟上的雍王門客不會將此事告知雍王,無需擔心。”

司寇淙聞言挑眉:“伍樂衍竟也是你的人?”

“伍氏嫡系滿門抄斬,五代旁系流放……你以為當時伍樂衍八歲稚子,憑何逃脫?”

自是裴氏暗中相助。

“可縱使伍樂衍不說,我這艨艟上,未嘗不會有其他探子。”

司寇淙定定看著裴雲之。

“你說的對,雍王還用得到我們,也就算他不會知曉此事,可並不妨礙來日他登臨大寶,仍舊……鳥盡弓藏。裴氏、你,我,你可有想過?”

司寇淙覺著裴雲之是想過的,可又不像。

搭著袖沿的指尖不自知微蜷,裴雲之道:“過海有一國,與大景通商百年,通商一日在,你瓊州牧一日在。”

瓊州水軍為他私兵,若水軍渙散……雍王並非愚鈍。

即便削權,也……

對於這些,司寇淙自然知曉。

其實天下誰主他都無所謂,削權忌憚一事他也早有準備。

如今跟著擁立站黨不過是因裴雲之說雍王是個聰明人,而如今天子遲暮,總會有新帝的。

新帝初登大寶根基不穩,自不會動跟隨之人。

至少能保數年無憂,至於以後,再做打算便是。

只是……

“那你呢?裴氏呢?”司寇淙問。

世族不似他有瓊州水軍在手,縱也有私兵,卻能敵皇權嗎?

伍氏百年,祖上也出兩公,還不是最後被忌憚……落得如此下場。

他父兄早死,倒也無所謂,可裴氏是一族。

“不用擔心。”

輕雲蔽月的朦朧夜色中,裴雲之的漠然聲線混著江風清淡冷寒。

*

本還以為水匪一事需得處理幾日,卻不料林落回來的第二日下午,便要收拾東西再度登船。

水匪一事全權交由了瓊州牧與臨川太守處理。

總歸是在船上見了些讓人害怕的東西,於是這回登船,林落是真一步都不敢踏出船艙了。

待轉了陸路馬車,實在顛簸,林落這回是真不適了。

在馬車上郁郁沈沈昏睡了幾日。

到了鄴水林家早已買下的宅邸後,因著此處比林家主宅稍小,院子又都早就給林氏的主子們分好了,林落便只得了個後園兒裏靠著府墻的一個小院。

和在林家主宅時差不多。

不過這兒的宅邸更小,寢院便也更小些。

林落不在意,只由著引路的侍從帶去。

路上侍從說著宅邸一墻之隔住著的是裴氏的什麽人……

林落實在太困了,昏昏悶悶的沒聽個真切。

待進屋後他便伏在軟塌上睡了,而采綠收拾著行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