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裴小姐，我們截稿日馬上就要到了，您什麽時候交稿啊？……這幾天啊……這幾天是哪天啊……啊？不確定啊？……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嗯，再見。”

掛下電話，若瑄疲憊地長籲一口氣，用中指按著太陽穴。

“怎麽啦？”嘉倩捧著冰激淩走了過來，“他們都很難搞吧？”

若瑄嘆了一口氣，繼續按摩太陽穴。

“這幾天，我一直都、都不敢提一件事……能不能……”嘉倩有些支支吾吾。

“說。”

“上次……你在酒店遇到樊凱他們……然後又喝了好多酒……後來……”

哪壺不開提哪壺。

若瑄有些難為情:“哎呀別提了，其實我也記不大清了，但是我記得……我好像是吼他了吧……”

“吼他？！”嘉倩大吃一驚，“那你得多丟人？！你想過沒有？！”

“喝多了，膽子變大了唄，哪會想那麽多啊？”若瑄用手支著頭，悶悶地盯著面前的一排書，“我還正考慮著，今天下了班去找他道個歉……”

“今天？今天我還想拉你去陪我逛街呢……”

“嘁，於大小姐什麽時候逛街還需要鄙人陪呢？又不是沒有男朋友……你看邵遠帆他對你多好！”若瑄陰陽怪氣道，“哎呀，還是有男朋友的好啊…”

“你是不知道，邵遠帆他有多窩囊！襯衫的扣子永遠都留那麽一兩個不系，要麽就是系歪掉！還有啊，他還喜歡梳七分頭，你說梳就梳吧，可每次都有那麽一兩根頭發梳錯方向！哎，真是受不了他。”

“你呀，就是對別人要求太嚴格了，他只要對你好就夠了，”若瑄望著不遠處認真修圖的邵遠帆，笑了笑，隨即又朝嘉倩扮了個鬼臉，“你就知足吧你！遠帆多好啊，人又好，對你也好，又是個那麽出色的攝影師，當初我們三個一起被招進來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出來他喜歡你！”

嘉倩矯情地撇了撇嘴。

說實話，若瑄心裏真的有些緊張。她已經不記得那天她喝了酒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又幹了些什麽，所以一會兒見到樊凱，她還真不知道，除了“對不起”還能再說些什麽。

再說，他還會想見到我嗎……

然而，當她懷著萬分忐忑的心情來到樊氏集團的時候，事情的發展卻讓她毫無準備。

這一次，樊氏的保安一眼就認出了她，他們攔住她，對她說樊董之前出去了，原本說是4點回來，可這都5點多了也不見人影。若瑄聽後有種不祥的預感，就給樊凱打電話。

電話通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若瑄只好掛掉再打一遍。其實如果樊凱正在忙就會掛斷電話，正是這種罕見的情況讓她有些惴惴不安。

電話又通了很久，但終於有人接了。是個女的。

“餵？童若瑄？”

“……你是誰？”

“樊凱出車禍了，現在人正在手術室搶救。”

若瑄一路飛奔來到了醫院，蹬著高跟鞋的雙腳磨得生疼，但她顧不了那麽多了，她現在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思考。只有一個念頭不停催促著她一一她必須馬上看到樊凱的臉！

樊凱……你一定要挺住。

剛才接電話的果然是姚可，當若瑄迫不及待地奔向手術室時，她正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術中”這三個字。

“你來了。”她看都沒看她一眼。

“還在做手術？”

“嗯。”

“他怎麽會出車禍？他開車從來不會三心二意。”

“可當災難朝著你撞過來的時候，你躲也躲不及。”

“……”若瑄沒說話，如果當時她好好思考一下姚可的話，也許就能明白她當初為什麽會突然離開。

“你過來一下，姚可，我有些話對你說。”

寂靜的醫院走廊裏幾乎沒怎麽有人經過，兩個已成年的，多年未曾見面的舊識面對面沈默地僵立著，若瑄幾次想要開口，她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次絕對不能再像大學時候那樣粗魯了。

“嗯，”斟酌了半天，若瑄決定打破尷尬，“你回國……有一陣子了吧？”

“嗯。”

“回國之後，還習慣吧？”

“……還好吧。”

“現在，做什麽工作呢？”

“現在……在家裏，寫文章，寫稿。”

“哦，也對，我記得上大學那會兒，你就挺熱衷於這方面的。”

“嗯，其實我就是……隨便瞎寫寫罷了。”

“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你一一你為什麽要回來呢？當初你不是說，再也不回來的嗎？”

一一為什麽要回來呢？為什麽要回來找他呢？玩弄別人的感情就這麽有意思嗎？

姚可臉上的微笑僵住了，她面露難色，猶豫著該怎麽回答才好。

“你要是實在不方便說，就別說了。畢竟，每個人，都會有難言之隱。”

“……哦，對了，”姚可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一會兒我還得回家趕稿，你…”

“樊凱就交給我吧，你忙你的。”

“嗯，那我，先走一步了。”

“……等等！”若瑄微微偏過頭，她覺得，有些該說的話，她不得不說了。

姚可站住了，但沒有轉過身。

“當年我真是低估了你一一你竟然可以那麽輕松地把樊凱玩弄於股掌之中。先是讓他愛上你，然後再那麽絕情地拋棄了他。我不知道，我是該感謝你，還是該恨你。因為這六年，他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中度過。在他書櫥第三層左邊數第三本書，始終放著當年你送給他的《夢裏花落知多少》一一姚可，樊凱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而我也從來都沒有停止過愛他。我知道他到底在執著些什麽，就像我也一直在執著一樣。可是當我今天在這裏遇到你，我決定放手了。可是我還是想說一一雖然我不知道這六年你到底都幹了什麽，但你現在回來到底算什麽？！你覺得你還配得上他嗎？！”

姚可背對著若瑄的臉震住了，她感覺有種酸澀而溫熱的液體一點點漫進了眼眶。她的雙唇顫抖著，她的身體也跟著顫抖。她什麽也沒有說，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逃離這裏。

樊凱……你為什麽這麽傻……

一一兩個女人同時這樣想著。

“手術中”三個字亮了很久很久，就連若瑄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

看著樊凱纏滿繃帶的額頭，心不自覺地痛了起來。不過，手術進行得還算順利，她也總算放心了。

再看看他平和的睡臉，這次他沒有皺眉頭一一大概是做了個好夢吧。只是這夢裏得有那個人，才算是美夢吧。也不知道，這家夥有多久沒好好睡個覺了。

若瑄苦笑笑，這麽多年守在他身邊的自己，到底算什麽呢？

可能真的什麽也不算，姚可回來了，自己又要慘遭淘汰。

當樊凱醒過來的第一秒，若瑄的臉就映入了他的眼簾。她用手支著頭，已經睡著了。看來她確實操了不少心，這幾年來，她一直在為自己操心。他想起當年剛剛接手父親的公司時，天天忙得團團轉，累得跟狗一樣。有一次他忙得兩天沒吃飯，傍晚開會時，直接就昏倒在了會議桌上。醒來時的第一眼，也是像現在這樣，就看到了若瑄憔悴的臉。

一一 為什麽不是姚可？心裏泛起一絲絲失落感。

雖說他是和若瑄一起長大，但他從沒有想過會對她動心這件事。她在他眼裏，不過只是僅有的幾個異性朋友之一而已。但是，他對姚可的感覺卻截然不同。從第一眼見到她，便已深深陷入到無法自拔的地步。他覺得自己活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遇見她。

一一可能是因為自己太不了解她了，所以在這場愛情中，才會輸的這麽慘吧？樊凱自嘲地苦笑。

那若瑄呢？他了解她嗎？

“樊凱，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很痛苦，而我……什麽忙也沒幫上。就當是給我一個機會，我想陪你一起承擔……”

那天的夜晚，清冷的月光灑在他們的肩上，她低著頭，聲音很輕，有些不那麽確定，其實她做了很久的思想準備，也猶豫琢磨了很久很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去跟這個拒人以千裏之外的男生告白的。那時是姚可剛剛離開沒幾個月，是他最痛苦的時期，她實在不忍心再看著他整日茶飯不思，頂著黑眼圈，還拼命地用學習和打工來麻痹自己。而對於他，這句話卻顯得那麽的猝不及防。他沒有想過一一從沒有想過她竟然會喜歡他。他一直將他們的關系定義為“異性朋友”，他以為她也是這麽定義的。他們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而已，因此在那一瞬間他覺得這件事很荒謬，很不可理喻。再說，即便是自己被姚可拋棄，他心目中的理想女友也應該是姚可那種類型，而不是她。

“若瑄，你聽我說，”樊凱考量著自己的措辭，“從小到大，我都認為你很善良，很單純，很會替別人著想。嗯……這段時間我一直萎靡不振的，讓你擔心了。我…非常感激你能在我最難熬的日子裏陪在我身邊。但是，你也知道……感激不能代表愛情。我知道，只有放下了過去才有可能去迎接未來，但是現在的我，還沒有能力做到……若瑄，你是個好女孩，我知道如果你愛一個人。就一定會願意為他傾其所有。所以，現在的我如果和你在一起，就只會給你帶來傷害而不是幸福，這樣對於你來說，是不公平的。”

若瑄似乎並沒有睡得很沈，樊凱稍微動了動胳膊，她就被驚醒了。

“你醒了？怎麽樣？身體有什麽感覺？”

“我頭……好疼。”樊凱蹙著眉，面部肌肉都扭曲了。

“頭疼那是自然的啰。你開車太不小心結果就出了車禍，頭部受了嚴重的傷。你給我老實交代，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工作了？”

樊凱沒說話，等於是默認了。

“然後今天又沒喝咖啡？”

樊凱點點頭，聲音顯得很委屈:“是助理忘了給我沖了。”

若瑄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真是的，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學會照顧自己。

“若瑄，我……什麽時候才能出院？”

“你才剛動完手術，就急著快點出院啊？”若瑄佯裝嗔怒，語氣隨即又極其溫柔，“你就安心養傷，好好休息。不把傷養好，怎麽能有效率地工作啊？工作上的事就不要擔心了，我相信即使你不在，公司那邊也不會有什麽問題的，你也要對你的下屬有點信心吧。”

樊凱笑了，笑容中卻帶著一絲歉疚:“若瑄，我……”

“哦對了，那天晚上，我說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話，對……對不起啊。”

“沒關系，”樊凱笑笑，“只是記得以後不要再喝那麽多了。”

“嗯。”

“那個，其實還有件事……姚可她……”

“樊凱，你放心吧，”若瑄打斷了他的話，努力地微笑著，“我都知道，之前我到醫院的時候，就遇到了她……你什麽都不用解釋，什麽都不用說……我知道的，我都理解……你也不用覺得一一愧對我啊之類的。我以後……會盡量做到不妨礙你們的……”

“若瑄……”

“時間不早了，那個，”若瑄低下頭，擠出一絲變了形的微笑，“你早點休息，我先走了，等我有時間就過來看你，你，有什麽事就打電話給我。”

不等樊凱回答，若瑄站起身低著頭就沖出了病房。

一一樊凱，你知道嗎，我真怕會聽到你後面即將說出的那些話。所以，還不如由我來替你說，因為如果是我自己拒絕自己，心就不會那麽痛了……其實愛一個人，不就是希望他能夠開開心心的麽？哪怕自己再痛，傷口再多，也沒有什麽怨言了……畢竟，我不能夠強迫你愛上我……

淚水在臉上恣意地縱橫交錯，若瑄沒有擡手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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