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幾乎與第十賽季一模一樣，總決賽最終還是拖到了第三局。

微草與嘉世沒什麽宿怨，媒體找不到東西好寫，只能抓住了兩位隊長大書特書。他們的成長軌跡截然不同，一個從訓練營起就被俱樂部看重隊長關懷備至，一個始終默默無聞直到王朝傾覆，挺身而出接過重任……但是在職業選手們看來，這都無所謂。

背景故事並不值得關註。他們關心的是：誰更強，誰會贏！

兩隊都進入了封閉備戰，以調整狀態和研究對手為主。微草在高英傑手裏如一件最得心應手的武器，淩厲而詭譎，但嘉世同樣有一位強大的指揮，雙戰法與神槍的配合，天衣無縫，近似無解。

最後一周的訓練，沒有什麽大的起伏。臨戰前一晚袁規問羅英：“緊張嗎？”

“我要緊張死了。”羅英說。

“那多吃點。”邱非把茶香雞推到她那邊。羅英毫不客氣地夾走了一只雞腿，說：“緊張歸緊張，一想到快贏了，就很興奮。”

這就是競技比賽的魅力——輸贏的不確定性，讓人心跳加速，血脈賁張。

163

“非啊，我有點睡不著。”當天晚上，聞理突然說。

邱非躺在黑暗中：“你是想說‘只有今晚，因為很寂寞，所以……’之類的嗎？”

聞理翻身而起：“能嚴肅點嗎？”

“到明晚七點。還有22個小時。最遲明晚十點，一切塵埃落定。”邱非說，“你這麽想……”

“……我就更緊張了。”聞理說，“三年，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的成敗，不能否定我們的三年。”邱非說，“聞子，放松。我說過很多遍了，你是我最好的副隊，你是嘉世最好的副隊。”

聞理在黑暗中微笑，放松了身子靠在床頭：“我有時候就覺得……不管是輸是贏，能和嘉世走到總決賽，我整個職業生涯也就圓滿了。我以前其實都不太敢想嘉世還有這一天，而且是我親眼見證，親手把她送到這一天。”

“正相反，我從進訓練營起，目標就只有冠軍。”邱非靜靜回答，“如果不能跟他一起，至少要和他一樣。”

“你緊張嗎？”聞理很清楚好友口中的“他”是誰。

“有點，但不是特別緊張。”邱非閉了閉眼睛，“我就想……前輩退役的那兩年，我在訓練營，撐過來了。戰隊重組的那兩年，我帶著嘉世，撐過來了。還有什麽艱苦卓絕的戰鬥，能和我這一路走來，曾面對的困難相比？”

164

下午四點，他們靜默無聲地登上大巴，前往賽場。一路無話，他們從呼吸聲中，都聽得到戰友的緊張和興奮。

場館裏人已經很多，公會的骨幹們在忙著懸掛加油標語。嘉世的紅白隊服和微草的綠色隊服碰撞，平白地營造出了一種針鋒相對的緊張感。一行人往備戰室走，路上邱非的手機在振動，經理姐姐看了一眼——為避免選手分心，他們的手機從今早開始就被收繳——把手機遞給他。

手機上顯示著一串未知號碼。邱非一邊接起一邊接著走，他們差不多已經遠離了舞臺，臺下熙熙攘攘全是觀眾。“您好，哪位？”

“邱非？”熟悉的聲音。

邱非猛然站住了，幾乎破音：“隊長……？！”

隊友們紛紛詫異地看著他，隨後倒吸涼氣，每張臉上都是不敢置信。興欣戰隊此時正走進場館，周圍有保安將他們與粉絲隔開，邱非猛然轉過頭竭力張望，並沒有看到自己在尋找的人。蘇沐橙遙遙地朝他揮揮手，臉上帶著了然於心的笑意。邱非急促地問：“隊長你在哪裏？”

“你猜？”電話那頭是他熟悉的笑聲。

邱非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又深深吐出一口氣，一點點松開，內心漸漸沈靜下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葉修的聲音了……上次這樣交流的時候，他還是個訓練營的孩子，而現在，已經走到了總決賽的賽場上。

葉修在哪裏？葉修可能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或許不在這個場館中，又無處不在。嘉世戰隊最早一批的成員們，如今分布在天涯海角，像是灑在世界各地的無數散碎星辰，永遠也不能再現相聚時的灼灼光芒，但是——

“前輩在看比賽嗎？”邱非輕聲說，聲音在場館的喧囂中幾乎聽不清楚。

葉修回答：“在看我的小隊長啊。”

——但是，當他們默念著嘉世這個名字，將目光投向這片舞臺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亮了。

邱非眼前有一點模糊。他心想夠了，他再不需要別的什麽鼓勵，僅此一句足矣。

165

這是一場異常激烈的對決。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天馬行空的才思對上迅捷靈活的配合，雙方的戰術都匪夷所思，破局更是機敏巧妙。邱非和高英傑率隊在地圖正中央交手，工廠遺址中有如雪的劍光掃過，廠邊的河流騰起滾滾熔巖。身後殘陽如火，壯烈蒼涼又莫名詭異難測。魔道學者在夕陽的殘影中呼嘯而過，一路帶起星塵輝光，戰鬥法師橫矛迎上架住掃帚，發出金鐵交鳴的鏗鏘一聲。

場上節奏瞬息萬變，每一個戰術動作之後都隱藏著無數變招。解說幾乎跟不上局勢變化的速度，他自己也看得心潮澎湃，有時除了擊節讚嘆竟無話可說。雙方指揮都有著不可思議的計算能力與反應速度，隊員的執行力也無可挑剔。觀戰的職業選手都沒空去想“如果是我的話……”，這樣的戰局，連一分一秒的分心都容不得。

這是只有絕對豐富的經驗，配上絕對出色的操作和絕對一流的反應速度，才能打出的經典之戰。他們打破一切常規，創造了無數日後流傳的新戰術思路。到了這個地步，勝負已經不重要，這是一場同第十賽季總決賽一樣，足以銘記史冊的戰鬥。

“我原以為他們會是最中規中矩的，沒想到是打得最瘋的。”蘇沐橙說。

“意外嗎？”陳果笑著問。

“不意外。”蘇沐橙說，“畢竟那是葉修教出來的孩子。”

而《電競日報》將其評價為“魔術般的巔峰一戰，拉文克勞與斯萊特林的對決！”

——榮耀職業聯盟第十三賽季，總冠軍，嘉世戰隊！

166

邱非腦子一片空白。上一秒血條清零的魔道學者在他面前跌下掃帚，下一秒場上驟然寂靜。殘破的工廠只剩下外層的骨架，到處燃著熊熊烈焰，林木倒塌了好大一片。他孤零零站在場上，身側屍橫遍野，頭頂殘陽如血……

榮耀！

一切塵埃落定。

邱非楞了好幾秒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他不知什麽時候在激烈的戰鬥中屏住了呼吸。外邊的喧嘩聲甚至隱隱傳進了絕對隔音的比賽間，他撐了一下桌面才站起來，打開門。

歡呼和尖叫聲瞬間如同巨浪一般，席卷而來！

“冠軍！冠軍！冠軍！”

嘉世的冠軍！時隔十年的冠軍！這至高的、無上的、每個職業選手一生追逐魂牽夢縈的——冠軍！

邱非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淚流滿面。一切記憶都很模糊。他與每個隊友擁抱，和撲上來的夥伴們擁抱，和夏仲天擁抱。公會部技術部後勤部……嘉世俱樂部自搬進那座小樓，至今四載，他們胼手胝足，風雨同舟。

與高英傑握手的記憶依然不太清晰，所幸好友輕易地寬容了他的失態，微笑著擁抱他並道一聲恭喜。最後馮憲君來到他面前，身後工作人員端著的托盤裏是金光閃爍的戒指，和獎杯。

這次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也不再是一步之遙。

在今天的舞臺上，他們是主角。

167

少年們在臺上擁抱，又哭又笑，臺上臺下哭成一片，到處都在尖叫，金香奮不顧身地登上椅背揮舞著戰旗，眼淚掛了滿臉，旗幟上的火楓迎風獵獵飄舞。嘉世隊長今天終於有了除面癱之外的表情——他全程都在笑，真正符合年齡的純粹飛揚的笑容。

邱非今年才不過二十一歲，年輕、銳氣，正是葉修以三冠奠定嘉世王朝之名的年紀，多奇妙的巧合！

如葉修一般，他的整個年少時光，都奉獻給了這支輝煌過、落寞過、無數人愛恨交織、無數人至死深愛的戰隊。

嘉世戰隊前後兩任隊長，都堪稱傳奇。

新聞發布會上邱非終於平靜下來，面對記者們的問題，他一一認真作答：

“感想？——高興，很高興。大家都做得非常棒。”

“我不能說以前從未想過今天。從相識的那一天起，整支戰隊的信念就是：我們必將歸來。”

“想感謝的人很多，每一個陪我們走過這些年的人，隊友、對手、粉絲、工作人員……謝謝你們，榮耀屬於所有人。”

“以後會繼續努力，當然。戰隊絕不會就此停步。我們還年輕，我們還有充滿希望的未來。”

“想說的話？那就太多了。如果非要一句的話，就這句吧——”

“四年前，葉隊在挑戰賽的新聞發布會上，擲地有聲地說：嘉世不會倒。非常榮幸，四年後，我能站在總決賽的新聞發布會上，告訴整個榮耀：嘉世沒有倒！”

心如明鏡臺——邱非番外

“戰神！戰神！戰神——”

榮耀職業聯盟第十九賽季，冠軍，嘉世戰隊！

全場沸騰，“戰神”的呼號響徹雲霄！邱非走出比賽席，震耳欲聾的呼號讓他的步子頓了一下，隨即笑著對粉絲們揮揮手。

臺下有很多粉絲都曾跟他走過十年，但邱非在舊嘉世是個什麽樣子，幾乎已經沒有人記得清了——他的變化太大，下了決心脫胎換骨浴火重生，如今的嘉世隊長成熟犀利剽悍鋒銳，一身自帶攻擊性的強大氣場，年年匿名論壇都能為了“邱非和喬一帆誰才是榮耀聯盟第一總攻”這個問題掐上三個月。

嘉世奪得四冠後那年的全明星，邱非有了“戰神”之稱，這個由喬一帆半玩笑半認真說出的稱呼，最終變成了榮耀迷一致認同的封號。榮耀職業聯盟發展至今，出過無數輝煌人物，其中鬥神與戰神齊名。兩位戰鬥法師，各引領了一個時代。

再次奪冠後，時任聯盟副主席的喻文州親自給他打電話：“再帶一屆國家隊吧？”

“謝謝前輩。”邱非這樣回答，“人生還長，我還年輕，我想有些新的追求。”

邱非去學校報到時特意提前了十天，不過還是引起了轟動。烏壓壓一片學長學姐追在他後邊喊大神喊隊長，邱非背著包拉著行李箱，邁開大長腿一路狂奔，半道聽見一聲：“這邊！”就嗖地被人拽到了門後。

“幸會幸會，高隊還好？”邱非客氣地。“瘦了啊，這兩天沒敢去食堂吧。”

高英傑眉眼帶笑：“別貧了你。以後就有人跟我同甘共苦了，想想我就開心。”

為避免狂熱粉絲影響他們的正常學習和生活，學校特殊安排，邱非高英傑和喬一帆住同一個宿舍。安排時輔導員還特意打電話來問：“你們三個不會打起來吧？”

邱非哭笑不得，跟輔導員連聲保證不會不會。掛了電話心想：其實也不一定哈。

他們三個都是比較沈靜的人，同住倒也不寂寞。新生代們幾乎是從出道開始互損互坑，多少年了，對彼此的性情早已熟悉無比。即使是話最少的邱非，在夥伴們面前也會變得活潑很多。何況……

“中草堂！集火中草堂那個術士！……不一定是指揮？我對床插卡器上插著張術士卡呢，我能不知道嗎？”

“牧師呢！快快快我要死了……哎……回城了……頂住頂住！給我兩分鐘！頂一下！”

喬一帆百忙之中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抽不出手，真想一巴掌糊到他臉上：“死人要有死人的自覺，別看我電腦啊你！”

“你可別管我了。後院起火了喬隊。”高英傑一邊單手操縱著術士往戰場趕，一邊探頭看對桌的屏幕，嘖嘖。

喬一帆倒吸一口涼氣，十指如飛：“嘉世怎麽出來了！二團呢？二團上去頂一下！什麽團長死回城了？我……”

高英傑體貼地替他補上：“死了。”

戰場風雲突變，一支雜牌軍平地而起，轉瞬間大局已定。喬一帆無力回天，按著耳麥移交了指揮權，接下來也只能略盡人事而已。高英傑也不抱什麽希望了，一點鼠標停下他正在狂奔的術士，摘了耳機起身，幾乎和喬一帆同時道：“邱非你在啊？”

宿舍靜寂了幾秒，接著靠門那張床的床簾被慢悠悠拉開。邱非穿著睡衣盤膝而坐，膝蓋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他說：“誰說我不在啊。”

頓了頓他又補充：“沒聽見我指揮是吧，微草新換的這家耳機隔音效果不錯，兩位隊長也夠專註，佩服。”

沈默。高英傑挑眉譴責地看他，喬一帆慢條斯理地活動了下手指。

邱非很知趣：“今晚上麻辣拌我請。”

嘉王朝潛伏許久，趁中草堂和興欣兩敗俱傷，將BOSS一舉拿下。高英傑和喬一帆記恨在心，晚上給他那份麻辣拌要了高麻高辣，邱非舉手投降，在心裏決定還是待會回宿舍吃泡面。

邱非現在其實很少再打榮耀了，尤其是搶BOSS這種激烈的對抗，頂多也就是像今天這樣，擔任一下指揮。他年輕時透支得太厲害，手部落下了隱疾，到後期愈來愈重，怕以後影響正常生活，現在不敢再折騰，只能慢慢養。

說實話嘉世第十三賽季奪冠的那次，並不完全是靠實力。那時候有好幾支戰隊都在換血，經歷新舊交替的陣痛期，嘉世整體也足夠拼命——說“拼命”並不是形容，當晚開完慶功宴心裏繃的弦一松，李睿直接高燒39度送了醫院，旁邊的隊友沒一個能照顧他，強度這麽高的比賽打下來手疼得鉆心，邱非那兩天連個扣子都沒法自己系。

那個冠軍，真是靠著如有神助的發揮、極度緊張的操作、以及非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拿命拼出來的。

夏仲天嚇得夠嗆，全體打包扔去康覆中心，做了一個月的理療，連門都不讓出。聞理整天一身散不去的藥味兒，苦不堪言。

邱非倒是很欣慰。藥味太嗆，蚊子終於不近身了。

夏老板下了死命令，那個夏休期他們每天最多打兩盤保持手感，誰也不敢再每天十數個小時坐在電腦前。邱非跟著爸媽去爬山，回來黑了兩個色度，瘦了也結實了，袁規第一眼看他下意識地擺出防禦姿態，邱非表示非常無辜。

經理姐姐痛心疾首：哎喲餵，你這樣還能接什麽代言，特步還是安踏？

少了一個李睿又補上來新人，仗還是要打。之前幾年他們與替補隊員就一直有5V5的對練，此時磨合起來倒不算困難，只是再沒人躺在休息室沙發上吃馬卡龍，人人都覺得有點悵然若失。

後來就習慣了。人走人留，嘉世俱樂部有，其他隊的夥伴也有，都是免不了的。跟白勝先同屋的老大哥幹了五年說要退了，白勝先提著行李把人送到火車站，最後還是免不了紅了眼眶。老大哥都快進候車室了，想想又折回來拍他肩膀，說：“哎，好好幹啊。”

又說：“沒人照顧你啦，你可得自己學著掃地拖地了。”

冠軍輪流轉，前輩們放手最後一搏，新生代的一批開始大放異彩。五聖陸續換人，全明星榜有幾年廝殺得天地變色，夏仲天一人開三十七個小號給自家隊員們投票，後來漸漸穩定下來，嘉世擁有了兩個固定的名額。

邱非和聞理。

“最佳組合啊。”夏仲天偶爾會對邱非感慨，“嘉世都多少年沒拿過最佳組合了，你們啥時候拿一個？”

“別急啊。急什麽，還有那麽長時間呢。”邱非安慰老板。

後來他們拿了最佳組合。再後來邱非進了國家隊，三屆世邀賽，不說場場連勝，至少也守住了中國隊的威名。

邱非出道至退役，唯一一次主動邀戰，是第一次參加世邀賽時，同英國隊的隊長。

那是一場私下對決，訓練室裏，身旁圍著兩國幾十位隊員。三局勝二，壓倒性的勝利，邱非摘下耳機起身，禮貌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您曾向葉領隊挑戰，也知道您一直覺得遺憾。”邱非說，“對不起，我無法真正圓滿您的心願，但可以告訴您，巔峰時期的鬥神，實力遠勝於我。”

退役之年的英國隊長了然，神色中幾分向往幾分感慨。

崢嶸往事俱往矣，邱非回去在宿舍泡紅燒牛肉面，香飄滿室，高英傑沒忍住過去搶了一筷子，說：“沒有我們隊長泡得好吃。”

“也沒有我們隊長泡得好吃。”喬一帆認同。

“知足吧兩位。”邱非敲敲桌子。這話說得真是不怕死，也不想想整個榮耀聯盟，有幾個人能敢讓鬥神和魔術師泡面。

原來他們宿舍集資買了個鍋，結果查寢時被發現了，阿姨無情沒收，誰求情都不好使。邱非和喬一帆沒轍，回去把用完鍋沒藏好的高英傑罵了一頓。

宿舍十一點斷網斷電，邱非打著充電臺燈寫完作業，上床時看喬一帆還抱著個手機用QQ指揮戰鬥，幽幽光亮映得他像個女鬼。邱非想想好玩，忍不住笑，喬一帆頭也不回地：“花露水噴了嗎。”

邱非面無表情直挺挺躺在床上。他昨天被蚊子隔著蚊帳咬了三個包，想想都來氣。

“你離蚊帳遠點。你貼著蚊帳睡它能不咬你嘛。”喬一帆說。

“85厘米的床，我再離遠點要趴墻上了。”邱非說。

喬一帆笑：“邱壁虎。”

邱非生悶氣，不想理他。

“夏天最幸福的三件事：有空調，有西瓜，有邱非當MT。”高英傑感嘆。“我算知道聞理為啥對你那麽死心塌地了，你這MT光環保佑了他多少個夏天啊。”

邱非騰地坐起來：“你還挖過墻角？行啊英傑！你等著。”

“彼此彼此，邱隊火氣這麽大呢。”高英傑笑得眉眼溫柔，“微草還有誰你沒挖過，就剩我了吧。”

“高隊開個價啊？”

“你掃一周地？”

“沒得商量！”

“睡吧二位——”喬一帆放下手機，端盆去洗漱，“明天不上早自習啦？”

他們三個專業不同，課也不同，想抄個作業都沒處抄去。邱非上課很認真，工科課業緊，他拿出了對待榮耀的態度來對待學習，早晚自習次次不落。

邱非和系裏的同學不太熟，有很多甚至沒說過話。學生們還是二十出頭熱情莽撞的年紀，而他是電競圈沈浮多年的前職業選手，風雨洗練出一身犀利威嚴。閱歷和心態都差得太遠，相處起來總是非常別扭。

他們習慣了三個人一起行動。在圖書館偶爾能聽到小姑娘竊竊私語，手機朝著他們悄無聲息地一照。高英傑專心學習沒註意領口開了，喬一帆輕咳一聲起身倒水，把好友擋在身後，邱非用鋼筆敲敲桌子，示意他整整衣服。

羅英那天深夜給他發QQ，說：隊長啊。

邱非正躺在床上背近代史，回覆：怎麽了？

羅英跟他說：隊長，聞哥太累了。他這麽拼下去以後就沒法打了。誰也說不動他，怎麽辦啊。

邱非把書一扣，嘆了口氣。

邱非和袁規同時退役，戰隊這個陣痛期過得艱難，本賽季成績起起伏伏。出現在記者面前的嘉世隊長依舊帶著慣常的瀟灑笑容，邱非卻能看見聞理臉上的黑眼圈。建隊之初他們也曾一起這樣熬過夜，可是現在深夜的訓練室裏只有聞理一個人了。

聞理是在燃燒自己的職業生涯，保嘉世這賽季的成績。

“你就讓他拼吧。”邱非說，“你以為他還能打幾年啊？也到退役的年齡了。”

10

高數期中考試邱非剛及格，蹙著眉挺不高興的樣子。高英傑安慰他：“行啦，你看我基英壓根就沒及格。”

喬一帆在旁邊沒忍住就笑了。他們這群人的英語都是世邀賽期間練出來的，屬於自學成才，沒有語法可言。高英傑每天背課文背到以頭搶地，跟他們感慨：這可比打榮耀難多了。

邱非要更慘一點。第一學期就高數工圖大物一起上，他還得補高中知識，感覺仿佛被人結結實實打了一套連擊。他把所有空餘時間都奉獻給了圖書館，每天沈迷學習不可自拔。那天有個女孩過來小聲問：“同學帶硬幣了嗎，借我兩塊買水，微信轉賬還你。”

邱非改工圖作業改得腦子裏全是漿糊，聞言頭也不擡下意識地回答：“自動販賣機裏水賣完了。你去飲水機接，阿姨那有一次性紙杯。”

有好一會兒誰也沒說話，邱非疑惑擡頭時女孩已經走了，桌子對面兩位好友趴在對方身上，無聲地笑得翻天覆地。邱非反應過來，充滿殺氣地抄起三角板做了個割喉的手勢，喬一帆舉手示意投降。

唉，年少輕狂，幸福時光啊。

11

期中考試後學生會組織了一次榮耀大賽，獎品是飛揚全套限量版鍵鼠。都知道他手有傷，誰也不舍得讓他上，院會主席親自替他推了。高英傑被學姐扔上臺做解說，喬一帆很開心，給他買了三盒金嗓子喉寶。

趁微草前隊長抽不出身，嘉王朝和興欣合謀搶了三天BOSS，高英傑回來氣得拒絕跟他倆說話。

北方的冬天幹而冷，寒風迎面吹過來像是刀子。邱非沒經歷過這種天氣，過得有苦說不出。喬一帆從出生到出道一直在北方長大，高英傑從出道到退役就沒離開過帝都，誰也不懂他的痛。

學校暖氣給得晚，邱非每天被凍得心魂俱碎。喬一帆推他說你出去蹦跶蹦跶，一來二去人還真就不回來了。那天喬一帆和高英傑去吃飯，看到邱非正在場上奔馳，猛沖急停跳起投籃一氣呵成，場上一片轟然叫好，還有人吹口哨。邱非喘著氣朝他倆笑笑，那笑容神采飛揚，恍惚間看起來還像是少年。

“完了完了。”高英傑喃喃，“以後給他寄情書的小姑娘更多了。太鬧心了。”

12

學校論壇為誰才是第一校草掐了整整一年，頗有曾經八卦小報爭誰才是榮耀聯盟第一總攻的神韻。高英傑開始幸災樂禍準備吃瓜看戲，沒幾天就發現這事自己也有份，當時就笑不出來了。

喬一帆安慰他：“這才是大學嘛。”

“你會願意聽‘今天一陣大風吹過英傑頭上那三根毛好像狗啃一樣哦減十分’這種話嗎？”高英傑拍桌子。

邱非伸手撥了撥他頭發：“下次大風天記得戴帽子，或者502。”

“為什麽要帶502？”

“因為你這三根毛，”邱非又撥了撥他頭發，“不做定型的話，確實有點像狗啃的。”

後來論壇掐了四年，迷妹換了一屆又一屆，腥風血雨從未停歇。邱非和喬一帆以前並稱雙子星，現在三個人被叫做黃金三角，邱非哭笑不得，心說誰跟他們你好我好大家好，這都是對手呢，能不能嚴肅點！

三個人整天待在一間屋裏，看比賽變得格外尷尬。尤其兩兩比賽的時候，剩下的一位通常不知道站什麽陣營。常規賽第三十七輪微草對興欣，邱非被兩位好友夾在中間用眼神攻擊，索性帶了耳機專心做高數，喬一帆和高英傑一人抱著臺電腦，不時喊一聲：“好！”“好！”分明針鋒相對涇渭分明的兩個派系。

那一場微草大勝。高英傑笑彎了眼睛看起來格外溫柔可親，喬一帆微微瞇起眼，語調溫和：“打一架？”

“別啊。”高英傑說，“去吃麻辣拌吧。今晚上我請，不帶邱非。”

招誰惹誰了，不僅寫不好作業還吃不上飯！邱非憤而掀桌。

13

競技比賽其實真的非常殘酷。常規賽粉絲跟著懸心，到了季後賽更是步步血淚步步荊棘。

嘉世被興欣一輪淘汰，當夜校園裏到處是榮耀迷，吵吵嚷嚷大聲議論。小摩擦迸出火星，很快升級。班裏同學給邱非打電話說打起來了，邱非匆匆跑出宿舍，趕到亂成一鍋粥的廣場，站上升旗臺喝了一聲：“幹什麽呢！”

學生們被他氣場所迫，本能地靜寂了片刻，邱非沈著臉掃視亂糟糟的人群，與剛剛從校外趕回的喬一帆短暫對視。他就穿了件白T恤，喬一帆身上是長款羽絨服，他們是唯二沒穿隊服的人，自然顯眼。底下又亂起來，有人開始哭，有人喊隊長喊嘉世喊興欣。邱非蹙眉：“行了！”

又沒人說話了。邱非不常出現在這種場合，印象中上次還是十年前，不過五六個人的小訓練室，自己還摔了個耳機才鎮住，哪有現在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效果。喬一帆撥開人群站到他旁邊，說：“都回吧。多大事？再鬧保衛科要來了。”

“隊長！”底下有人哽咽著喊。

天色太暗，都是紅白隊服，誰看得清他是在叫哪個隊長。邱非的語氣緩和下來：“沒事，都回吧，勝敗都是常事，嘉世不是輸不起。我在這呢，你們怕什麽？”

我們是為了自己在打比賽，而不是為了粉絲——這是葉修一慣的態度，也是他言傳身教讓邱非和喬一帆記住的態度。職業選手對於勝負不會表達得這樣直接，贏了再接再厲，輸了不過從頭再來。

邱非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面：嘉世輸了，他沒有站在場上，而是站在粉絲中。他的感受很異樣，這是近十年的職業生涯中，都沒有經歷過的。

14

平息了事態一起往回走，喬一帆脫了羽絨服給他，邱非沈默著接過來裹上了。喬一帆問：“心裏不好受？”

“凍的。”邱非說。

“你可別感冒，否則還得我給你打飯。”喬一帆笑道。

邱非看他。喬一帆投降：“請客。明天我請客。”

宿舍已經熄燈了，高英傑在等他倆，遞了熱水過來。邱非一飲而盡，覺得手有點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凍的。他垂眸盯著指尖。

“手傷犯了？”高英傑問，“社會實踐的表我放你倆桌上了，記得簽字，明天要交。”

邱非覺得有點好笑。他剛制止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群架，耳邊還嗡嗡響著興欣和嘉世各自粉絲的呼喊，這和他回到宿舍面對的截然不同。

他們誰都沒有以普通人的視角，這樣看過比賽。

甚至他們誰都沒有，以普通人的身份這樣活過。

上課偷偷給女孩子遞紙條、下課跟兄弟在球場上奔跑、為喜歡的隊伍搖旗吶喊焦灼期待，痛痛快快哭一場或者轟轟烈烈打一架，都沒有過。這是他們本該擁有的青春，這是他們主動放棄的青春。有得必有失。

邱非並不覺得遺憾。他覺得很幸運，在職業生涯結束之後，還有機會走上自己錯過的另一條路。

15

聞理給他發QQ，三個笑哭的表情。

再往上翻，聊天記錄還停留在邱非去年剛開始軍訓的時候。聞理強韌得堪稱剛烈，他一個人扛起隊伍，拒絕軟弱拒絕動搖拒絕自我懷疑，或許是怕自己松下勁來就再也撐不住，這一年幾乎音訊斷絕。

邱非回他：“放假了？”

“啊！”聞理很活躍，“等我去辦入學手續！開學見！學長等我啊學長！”

“辛苦了。”邱非說。

那邊停頓了一下，然後聞理又發過來一個笑哭的表情。

八月末的北方烈日炎炎，比起H市的悶熱好不了多少。聞理來的時候滿頭是汗，還好幾個人已經提前幫他辦了手續買了寢具。他把箱子一扔往椅子上一坐，感慨：“美好的新生活要開始啦！”

高英傑說：“軍訓，哈哈哈哈。”

喬一帆說：“軍訓，哈哈哈哈。”

邱非想了下，覺得不應該落井下石，於是簡明扼要地說：“嗯，軍訓。”

聞理：“……”

16

他們仨去年軍訓的時候差點沒死在訓練場上，在電腦前坐了十幾年，冷不丁被扔到大太陽下拔軍姿，簡直覺得全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被打碎重組了一遍。

聞理每天回寢就慘叫連連。邱非對此表示喜聞樂見，找輔導員要了個學生助理的名額，每天名正言順地背著手上訓練場四處巡視，不忙的時候就在教官背後沖他擠眉弄眼做鬼臉。

聞理面無表情地站軍姿，笑不出來，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媽呀如此青春活潑的隊長好可怕啊，他十五六歲剛進訓練營的時候都沒這麽活潑過啊！有沒有人能管管！

喬一帆開學去參加一個編程大賽，沒日沒夜地忙了兩周，回來發現聞理黑得反光並且嗓子啞得不像樣，嚇一跳，問：“兄弟哪位？剛從非洲援建回來？”

聞理悲憤地瞪著他。喬一帆感慨：“聞理啊！我認出來了。哎呀連聞理都不能說話了，幸福來得太突然。”

聞理使勁拍桌子。邱非笑，翻出一包上次剩的金嗓子喉寶扔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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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理在軍訓拉歌時積累下了深厚的群眾基礎，開學後直接被選為院文體部副部。每天沈迷於鑼鼓喧天紅旗招展，樂不思蜀無法自拔。小鮮肉來後校草榜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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