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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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傳言,嘉世這地界風水不好。首任隊長是個臉T,次任隊長是個歡樂多,現任隊長是個面癱。

其實邱非比較冤。他這是生生被逼出來的。

新嘉世留下這幫人,父母拿鞭子來都趕不走,各戰隊磨破嘴皮也說不動,心如止水,八風不動。一個比一個超脫,一個比一個有主意,也就分外妖魔鬼怪,分外不服管。

邱非本來就小,不過十七八,長得還有點稚氣。一旦露出什麽明顯的喜悅或者激動神色,看著就妥妥是個初中生,讓人只想把他當隊寵,談何立威。於是被逼無奈,練就了一身爐火純青的面癱本領。

當然兩個月後就不用了——兩個月後他就憑著手中一桿揮動如暴風驟雨的戰矛確立了絕對威信,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說一不二,殺伐決斷。可惜少時落下的毛病一輩子也沒治好,還越來越嚴重,在嘉世隊長將近十年的職業生涯裏,一直有謠傳說他是韓文清親生的。

邱非這個隊長是夏仲天內定的。在答應留在嘉世的五分鐘後,他這個隊長就走馬上任了。全票通過,順順利利。

當時曾經的豪門嘉世一共有倆人:老板一個,隊長一只。

接下來的幾天這倆人是四處折騰,邱非跟著夏仲天北上去談轉會事宜,最後雙方不歡而散,回來的路上心情都非常郁悶。下車正逢大雨,老板當機立斷脫了西裝外套罩在自家小隊長腦袋上,裹著他一路狂沖,倆人跟逃命似的上了車,邱非一摸索,發現全身上下就一張賬號卡還好好護在心口,是幹爽的。

夏仲天招呼司機直接開回自己家去,邱非擺擺手表示不用,硬是回了宿舍,推開門時一身疲憊,只想倒頭大睡。然後他一擡眼,下鋪空蕩蕩的木板床鋪好了,幾天前被爸媽接走那個室友正坐在桌上,沖他樂。

“怎麽回來了?”邱非問。

“以死相脅唄。”聞理吊兒郎當地說,一揚手亮出自己那張賬號卡,故意放諂媚了聲音,“小的還是想跟您混。不知道爺還看得上眼嗎?”

邱非冷得發抖累得要死,又忍不住笑:“去給爺倒杯水,要熱的。小聞子你私藏的那點經期專用紅糖還有沒有了?”

聞理嗷一聲撲過來,倆人從桌上掐到地上,掐了個天翻地覆雞飛狗跳,直到宿舍門被一腳踹開。

他們大老板站在門口,換了身衣服,頭發還是微濕,估計洗完澡還沒來得及晾幹就被趕出來了。夏仲天臉色不太好,拎起手裏一只保溫桶:“你們嫂子給做的。”又補道:“少喝點!給我留一半。”

那天晚上三個人圍桌而坐,屋外狂風暴雨天色如墨,屋裏亮著最原始的白熾燈,宿舍方桌上三個一次性紙杯,冒著熱騰騰的白汽兒。新嘉世訓練基地還是個沒裝修好的半成品,浴室沒熱水,邱非不得已用涼水沖了澡,凍得直哆嗦,回來裹在聞理的大浴巾裏,兩手抱著熱騰騰的紙杯,聞著紅糖姜茶的味兒直犯困。

差點沒一頭栽進杯子裏,燙了下巴。

鑒於先來後到的原則,聞理被任命為副隊長,依舊順順利利,全票通過。

兩個光桿司令在四壁空蕩剛刮了白的訓練室裏你看我我看你,可能是都有點缺心眼兒,不僅不覺得淒涼,還頗有點一步登天的小雀躍。

後來漸漸又有了兩三個人,雖然一個比一個嘰嘹暴跳神神叨叨,技術不行,磨合不夠,還不服管,但大家對此都很樂觀。人才是最基本的,有了人就有希望。

可隨之而來的就是麻煩。邱非本身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打榮耀的性子,無奈現在一切都還沒走上正軌,夏仲天那榮耀水平還算行,但在職業選手眼裏跟樓下賣茶葉蛋的大媽也差不多,討論起專業問題一問三不知,嘉世這麽大一個攤子,千頭萬緒,諸事繁雜,全壓在邱非身上。

破落的豪門也是豪門,新任的小隊長肩膀還太瘦弱,遠遠扛不起來。邱非每天連軸轉,訓練完幫著公會搶BOSS,搶完BOSS陪著夏仲天研究人事調配,研究完了跑技術部看銀武進度。嘉王朝三區會長撂挑子走了的那幾天,連倉庫都是他給管著,每天看賬本看得頭昏腦漲。

邱非本身脾氣也不算好。十七八歲的男生,脾氣再好能好哪去?那一段時間他愈發面沈似水,連帶手底下的角色都多三分戾氣。也是那一段,他不知不覺就在隊裏樹立了極度的威信。所有人都被他那仿若閻王轉世的戰鬥法師給打服了。

……沒被打服的,也被聞理帶著人放學後小樹林給打服了。

上面這句是玩笑。

事實上嘉世唯一一個不服邱非的也只有李睿。不僅是不服,他還是唯一一個挑著眉毛問過邱非“你憑什麽當隊長啊?你一個板凳隊員,知道怎麽當隊長嗎?”的。

邱非心平氣和地說:“你說得對,我確實不知道怎麽當隊長。”

邱非心平氣和地說:“我也沒學過怎麽當隊長。我只學過怎麽打榮耀。”

邱非心平氣和地說:“所以不如咱倆來打一盤?”

二十分鐘後。

李睿淚流滿面。

要說李睿其人,也是一朵怒放的奇葩。

他實力不差,嘉世解散時玄奇許了他個主力的位子,也有幾家戰隊對他伸出橄欖枝,結果全被這位爺給回絕了。

“我喜歡嘉世。”李睿是這麽說的,“我今年都二十一了,不算年輕,家裏也一直催我回去,打不了幾年。我就想在嘉世拿個冠軍。”

“我知道自己就這水平了,以前還想著接過一葉之秋什麽的,現在也不做夢了。其實第六人也可以,進公會部都可以,我就想跟嘉世一起拿個冠軍。”

“我喜歡嘉世嘛。”

“主力?主力怎麽了。”李睿挑著眉毛,拽得二五八萬地笑了一聲,“你們那地方比得上嘉世啊,是怎麽的。”

玄奇的負責人恨不得把他一把掐死。這位爺很好地繼承了前任隊長的風格,好像天生就不會說人話。

不管怎麽樣,他也確實是朵奇葩了。

二十一才出道,二十五就退役,來職業圈混這麽一趟,居然走的時候還真拿了個冠軍。這樣的運氣,全聯盟能有幾個呢。

邱非那閻王下凡似的戰法差點就打出了風格,可惜沒持續到挑戰賽開始。

那年夏休期很熱鬧,大神們帶著小孩們一起在網游裏出沒,為了戰隊奮力搶BOSS。邱非深夜對著電腦指揮團戰,瞪著眼睛不屈不撓,桌上的泡面放得都涼了,最後還是飲恨而歸。

興欣的陣營裏有個叫做“花兒為什麽這樣紅咦嘻嘻嘻”的戰鬥法師,不指揮也不拾荒就一個勁兒盯著他殺,打打不過,躲躲不掉,邱非死的第一次氣得差點把泡面湯潑鍵盤上,操縱著角色從主城趕過來時突然若有所悟,再看那個ID妖嬈的戰鬥法師,怎麽看怎麽熟悉。

那天晚上邱非一共死了四次,被死死拖在戰局之外,含淚看興欣搶走了BOSS。對方下線前丟給他一句話:“你自己看看你打的是什麽玩意兒。”

隊長夜不歸宿,聞理生怕他是直接在訓練室睡著了,第二天清早五點就過來找人。黑漆漆的房間撲面好大一股煙味兒,聞理嚇了一跳,過去拉開遮光窗簾把窗戶推到底,回身看到他家小隊長面無表情地擡起頭來,手邊煙灰缸裏整整齊齊一排煙。

不是煙頭,就是一排煙,看著頂多吸了一口。那煙灰缸還是葉修留下的,夏仲天當老嘉世的遺物給擺上了。

“非啊,”聞理說,“你這是抽煙還是上香啊?”

邱非面無表情地瞪了他一眼,點著了最後一支煙,沒抽兩口就爆發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隨手又給熄了。

年輕的嘉世隊長就頂著倆黑眼圈坐在電腦前邊,耳機掛在脖子上,手邊放著桶涼透的泡面。等他撕心裂肺地咳嗽完直起身來,聞理發現他眼裏密布著紅血絲,眼神稱得上偏執。

嘉世副隊剎那間心裏就是一酸,然後又是一軟。他嘆了口氣,翻出一桶紅燒牛肉面,端出去找飲水機。

白勝先當天就給他告了一狀。他這人看似是心直口快口無遮攔實際一肚子壞水兒,別的本事沒有,吃裏扒外打小報告玩得一套一套的。邱非經常想可惜榮耀規則比較簡單,不然團戰放他進去當個臥底,沒準能直接端了對手老巢。

夏仲天最近忙成陀螺,中午才聽說自家隊長昨天一宿沒睡。夏老板當即暴跳如雷,指揮司機直奔嘉世,把人揪了出去。

他倒是想著給邱非留面子。無奈嘉世裝修劣質隔音不好,隔著一面墻,老板的聲音依舊清清楚楚,所有隊員都聽到了隊長是怎麽被訓成孫子的。聞理咳一聲率先戴上耳機,下任務:“多做一套基礎訓練再去吃飯。”

老板劈頭蓋臉一頓罵,邱非就老老實實聽著,不辯解也不認錯。夏仲天訓著訓著也洩氣了,擡起手在少年略顯淩亂的短發上輕輕揉了一下,問:“吃飯沒呢?”

自然沒有,畢竟上午訓練剛結束老板就來了。邱非搖搖頭,事實上他昨晚到今天中午就吃了一桶泡面,感覺自己都快成仙了。

於是那天中午嘉世全隊在外邊好好吃了一頓,老板請客。然後夏仲天把邱非扔回宿舍還鎖了門,勒令聞理守著他,自己又匆匆趕回去開會了。

聞理很好地貫徹了“守著他”這個指令,就差沒拿臺筆記本電腦盤膝坐在宿舍門外訓練了。邱非一覺睡到第二天清早,若無其事地按時起床,聞理看他一眼,大松一口氣,感覺這人眼神終於清明了。

戰鬥格式一身暴烈淩厲的混亂氣場自此徹底煙消雲散,少年開始真正踏上沈默堅韌的王者之路。他的操作依舊快狠準,戰矛神出鬼沒如疾風驟雨,但悄無聲息地褪去了瘋狂和偏執,把從前的孤註一擲,轉化成了一往無前。

這兩個詞絕對是有差別的。率先體會到這一點的,就是最不服管的那個刺頭。

李睿淚流滿面。這個戰法更強了,他更打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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