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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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你怎麽了幼宜？”靳顏從副駕駛座歪過頭來看她。
楚幼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整個身體連帶著牙齒都在打顫，上下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張臉如同巨大的海嘯將她整個人卷起翻湧, 腦海裏所有的記憶也在一瞬、一瞬間重新組合排列了起來。
所有雜亂無章的記憶線條, 統統在見到徐明燁的那一刻，瞬間自動拆分疏通。
一根一根的, 向上延伸快速的生長，最後長大到高不可攀處生出紋路清晰的莖葉來。
這一刻，強烈的恐懼如同催生長大的強力劑，沈聞崇、徐明燁、靳顏、外婆、母親……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腦海裏無比清晰，又規劃有序的出現了。
她想起來了。
徐明燁！他是徐明燁！
是兩年前的夜晚蒙上她雙眼的徐明燁，是一次次抓她回來的徐明燁，是逼著她說敢哭就挖了眼睛的徐明燁……
她不會看錯的，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張臉, 就是化成了灰從馬桶裏沖進下水道成為化糞池的顆粒物，她都不可能認錯。
他來找她來了, 他一定是來找她來了。
她慌慌張張的推開了車門, 在黑夜中倉惶狼狽的跑進雨中。
跑！
再跑遠點！跑快點！她不要被他再抓回去了！只有跑得遠遠的，才有可能活下來！
路面積水四濺在楚幼宜的褲腳, 連綿的細雨飄落在她的臉上, 她踩著雨水, 一直跑，一直跑, 仿佛只有這樣跑下去, 才有可能掙脫徐明燁的桎梏。
為什麽，為什麽自己已經明明逃離了這麽遠了, 他還是能找上來？為什麽這世上有這麽多人，他就是不肯放過她？
她該怎麽辦，她還會被他抓回去嗎？
過去的陰影像鬼魅般癡纏著她，她想擺脫，想忘記，可那些記憶仿佛和血液、和呼吸融為了一體，只要還活著，就無法忘掉。
她想起曾經，一次次逃跑又被抓回去的經歷，想到尖銳的寒刀劃破那一雙恐懼的眼睛……
眼白從眼眶裏擠綻開，松垮地懸在眼眶下搖晃，哭嚎哀慘聲清晰的仿佛就在昨天，鮮血噴濺在臉上時都是熱乎的，她倒在地上，看著這一切，幾乎想要死了一了百了。
可當和死亡真的如此靠近的時候，她才發現，她是如此的想要活下來，她想要回家，想要回到外婆的身邊。
所以她不停地掙紮，不停地爭取和尋找活著的機會。
她嚇得在雨裏狂奔，慌不擇路的想自己該怎麽辦，他已經知道她在哪了，他是不是很快就要將自己帶走了？
雨水淅淅瀝瀝的飄落進她的眼眶，她快沒力氣了，可還是絲毫不敢松懈，一直跑一直的跑，直到精疲力盡的無力摔了下去。
她喘著氣，半張臉貼在雨水裏，眨巴著眼睛裏的雨水，意識昏迷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沈聞崇。
是了，沈聞崇，她的星星。
即使這段時間她生病了，記憶始終是灰暗空白的，可當她想起這一切時，也依然想起了和沈聞崇在一起的明媚時光。
她記得他背著她去看外婆，記得他給她唱歌，還記得他為她哭了。
“別怕，我是警察，是來救你的。”
“我是棲寧市刑偵一隊隊長沈聞崇，你如果願意，可以跟我一起回局裏，我會保護你。”
“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
“以後，不會再讓你背我了。換我來背你，背一輩子。”
……
這一切的畫面，在她腦海裏快速的閃爍。
連綿細小的雨珠飄落在她白皙的臉上，她恐懼慌亂的雙眼漸漸回過了神來。
“沈聞崇……聞崇……”
她有些呆楞的念著他的名字，是了，她還有沈聞崇。
他會幫她的嗎？他一定會幫她的！
她閉上眼，彎起了嘴角。
楚幼宜就這麽睡了過去，昏沈中，腦海為她構建了一個朝思暮想，卻永遠也無法再實現的美夢來。
夢裏，她壓根沒有經歷過這一切，那一天，只是一個很平常的晚上，她沒有被徐明燁抓走，也沒有因此而精神失常。
在那個溫暖的小屋裏，有媽媽、有爸爸、還有外婆。
她很快活的成長到了十八歲，依然優秀，依然聰明，高中畢業的那天，爸爸給她照相，媽媽給她送花，外婆則在家裏給她燒了一桌的好菜，她們一家還照了全家福。
她很開心，很沈醉，睡夢裏的嘴角揚起香甜的笑意。
只是再貪戀、再奢望，夢永遠都只是夢，它只是四維空間裏，不由腦主觀意識所操控的心理想象罷了。
“還好還好，終於退燒了。”靳顏摸了下楚幼宜的額頭，松了口氣。
她看著楚幼宜，找到她時也不知道她在雨裏泡了多久，渾身發燙，到了醫院，竟然已經燒到了40度。
她看了一眼守在病床房的沈聞崇：“別太擔心了，燒退了應該一會兒就醒了，還好你趕來的快。”
沈聞崇卻一言不發，楚幼宜不會無緣無故的發病的，難道是去找他嗎？可他才剛離開不久，何況靳顏也和他說了，在此之前她並沒有表現出異常。
他沈下心來想，楚幼宜每次發病都是有根源的，這次肯定也不例外，她一定是看到了什麽，或者聽到了什麽。
靳顏在途中曾歪頭看過楚幼宜一眼，看她一直在自娛自樂的玩車窗，也就沒多想。
事出必有因，沈聞崇能想到的，她也能想到，但不管怎麽說，人既然已經找到了，事情就會好解決很多。
“別多想，等會兒等幼宜醒來，問問她就知道了。”
沈聞崇“嗯”了一聲。
靳顏看他心事重重，勸道：“你要不先回局裏吧，這裏我看著就好，等她醒來我再聯系你。”
沈聞崇這才擡起頭來看她：“沒事。”
關於照片的事他已經告訴了老邢，接下來就等著蘇霖的坦白了，而且楚幼宜現在這副模樣，即便是去工作，他也難免三心二意，不如先留下來，等她醒來，確定沒事了再走。
楚幼宜醒來時，被刺眼的燈光蟄了一瞬。
而後好半天，才緩緩睜開眼。
沈聞崇正坐在床邊，傾下身溫柔的問她：“怎麽樣，頭疼嗎？”
他伸手，很自然的摸了摸她額頭的溫度。
楚幼宜看著他，就是這樣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她卻因此而落淚了，好像這些年的酸澀和淒苦，忽然間被人照單全收了。
她哭得很無聲很平靜，順著眼角很緩慢的滑落，她則不言不語無聲無息的看著沈聞崇。
長大以後，這是除了外婆以外，第一個對她這樣好的人。
這種好不計得失不求回報，也許她會一輩子活在過去，也許她一輩子都會是個癡傻的精神病人，可他依然還是選擇這麽做了。
而正是因為如此，正是因為意識到這種好的彌足珍貴，她才更加的卑怯。
沈聞崇瞥了她一眼，動作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眼神，透著淒涼、哀痛、酸澀……
沈聞崇似乎看不懂，這樣的眼神並不像屬於楚幼宜的，那是一種十分陌生，超出楚幼宜所現本質外的眼神。
不像她，可卻是她。
沈聞崇楞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她：“你怎麽了幼宜？”
楚幼宜不想再他面前表現的太難過了，盡力的想笑給他看，可是過去的一切都太苦太酸了，只要想起，就連一個最簡單不過的笑，都如此的牽強。
為什麽要讓她想起這一切呢？為什麽要讓自己知道，她擁有這樣卑賤的人生？為什麽時間不可以倒退，為什麽過去不可以被抹除……
既然她已經精神失常，既然她已經忘記一切，為什麽又不讓這些既然繼續下去了？
她寧願，寧願做那個精神失常，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懂，單純天真的楚幼宜，最起碼，她的人生是快樂的。
楚幼宜看著眼前的沈聞崇，笑意酸澀到流到心底裏，她的聲音清悅，一改往常奇怪的語調叫他：“聞崇。”
窗外有汽笛聲，病房門外有人在高喊，桌上滾沸的水壺正冒著刺耳的口哨音……
她的聲音並不大，明明會被掩蓋，沈聞崇卻聽得好清楚。
他的身體忽然一震。
不是星星，而是聞崇。
不對、不對，名字不對、口氣也不對。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傳來，沈聞崇雙瞳微微收縮，卻聽見她又開了口。
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陌生，卻偏偏就是從她的嗓音裏發出來的。
她笑意牽強難看：“醒來時看見你趴在我身邊，我就在想，如果兩年前我沒被抓走，我想，我應該是很配你的。”
這是她在他面前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這話在空氣裏飄浮了足足有十幾秒，病房裏的沈聞崇和靳顏都沒有發聲，兩人俱都楞直了身體。
還是靳顏先打破了安靜，不敢置信的幾個字幾個字往外嘣：“你……你、恢覆了？”
“嗯。”楚幼宜回了話，眼睛卻是在看沈聞崇。
這是她，以她楚幼宜個人的主觀自我意識，第一次認真的打量著沈聞崇。
這是個很好看的男人，修剪著一頭幹凈的短發，五官清俊雅致，輪廓清晰硬朗。
即便穿得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藍色襯衫，可依然掩蓋不了他由內而外透露出的沈穩從容的氣質。
她知道，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即使不喜歡她，也會對她很不錯。
她還記得他第一次推開了那扇藍色的大門，陽光闖進來，他站在陽光裏對她說：“別怕，我是警察，是來救你的。”
他的聲音那麽好聽，那麽溫柔。
她躲在木板之下，其實早已經被嚇得半死，卻還是在最後鼓起勇氣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她其實期盼著有人能來救她，期盼了很久了。
他是救世主，是她的精神寄托，是比生命還要珍重的人。
正是因為太過在意太過珍惜，所以當楚幼宜看到他的優秀，看到他的沈穩，看到他不計得失無所顧忌的去保護去喜歡去對自己好時，她卻怯懦了。
他有那麽那麽多的好，而她卻有那麽多那麽多的不好，這樣的自己，真的配得上他嗎？別人又會怎麽看他呢？他的朋友、他的家人，是否會因為他喜歡這樣的自己，而輕視鄙夷他呢？
盡管這麽多年，她總是很努力很努力的讓自己變得很優秀，考很好的成績、得很高的名次，被老師誇、被同學誇、被外婆誇……
可這些，依然改變不了她骨子裏的自卑，她從來就不是個多自信的人。
在經歷過最初的不解到震驚到了然，沈聞崇的情緒已經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看著她紅了的眼眶，聽著她話語裏夾雜濃烈酸楚，他知道，此時此刻的楚幼宜內心一定經歷著山崩地裂，經歷著常人所無法能理解的革命和騷亂。
而這樣的山崩地裂，這樣的革命和騷亂，唯有她自己才能平覆。
他看著她，沒有像靳顏一樣問她恢覆的事，而是回覆了她上一個，連問題都算不上的話。
“你年輕，又這麽漂亮，是我高攀了你才對。”
他是笑著說得，任誰都能聽出來是在開玩笑。
過去的一切都太沈重了，沈聞崇不想再以一個沈重的口吻回答她，他怕她越來越喘不過氣來，只好以一個玩笑卻真心的輕松口吻，回答她。
楚幼宜卻哭了，她不想哭的，可是，她聽明白了沈聞崇的意思。
“不是……”楚幼宜拼命的搖著頭，眼淚跟著大顆大顆的落：“不是高攀，是我……”
她聲音哽咽，越來越小，一字一句：“是我……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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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了幼宜？”靳顏從副駕駛座歪過頭來看她。
楚幼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整個身體連帶著牙齒都在打顫，上下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張臉如同巨大的海嘯將她整個人卷起翻湧, 腦海裏所有的記憶也在一瞬、一瞬間重新組合排列了起來。
所有雜亂無章的記憶線條, 統統在見到徐明燁的那一刻，瞬間自動拆分疏通。
一根一根的, 向上延伸快速的生長，最後長大到高不可攀處生出紋路清晰的莖葉來。
這一刻，強烈的恐懼如同催生長大的強力劑，沈聞崇、徐明燁、靳顏、外婆、母親……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腦海裏無比清晰，又規劃有序的出現了。
她想起來了。
徐明燁！他是徐明燁！
是兩年前的夜晚蒙上她雙眼的徐明燁，是一次次抓她回來的徐明燁，是逼著她說敢哭就挖了眼睛的徐明燁……
她不會看錯的，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張臉, 就是化成了灰從馬桶裏沖進下水道成為化糞池的顆粒物，她都不可能認錯。
他來找她來了, 他一定是來找她來了。
她慌慌張張的推開了車門, 在黑夜中倉惶狼狽的跑進雨中。
跑！
再跑遠點！跑快點！她不要被他再抓回去了！只有跑得遠遠的，才有可能活下來！
路面積水四濺在楚幼宜的褲腳, 連綿的細雨飄落在她的臉上, 她踩著雨水, 一直跑，一直跑, 仿佛只有這樣跑下去, 才有可能掙脫徐明燁的桎梏。
為什麽，為什麽自己已經明明逃離了這麽遠了, 他還是能找上來？為什麽這世上有這麽多人，他就是不肯放過她？
她該怎麽辦，她還會被他抓回去嗎？
過去的陰影像鬼魅般癡纏著她，她想擺脫，想忘記，可那些記憶仿佛和血液、和呼吸融為了一體，只要還活著，就無法忘掉。
她想起曾經，一次次逃跑又被抓回去的經歷，想到尖銳的寒刀劃破那一雙恐懼的眼睛……
眼白從眼眶裏擠綻開，松垮地懸在眼眶下搖晃，哭嚎哀慘聲清晰的仿佛就在昨天，鮮血噴濺在臉上時都是熱乎的，她倒在地上，看著這一切，幾乎想要死了一了百了。
可當和死亡真的如此靠近的時候，她才發現，她是如此的想要活下來，她想要回家，想要回到外婆的身邊。
所以她不停地掙紮，不停地爭取和尋找活著的機會。
她嚇得在雨裏狂奔，慌不擇路的想自己該怎麽辦，他已經知道她在哪了，他是不是很快就要將自己帶走了？
雨水淅淅瀝瀝的飄落進她的眼眶，她快沒力氣了，可還是絲毫不敢松懈，一直跑一直的跑，直到精疲力盡的無力摔了下去。
她喘著氣，半張臉貼在雨水裏，眨巴著眼睛裏的雨水，意識昏迷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沈聞崇。
是了，沈聞崇，她的星星。
即使這段時間她生病了，記憶始終是灰暗空白的，可當她想起這一切時，也依然想起了和沈聞崇在一起的明媚時光。
她記得他背著她去看外婆，記得他給她唱歌，還記得他為她哭了。
“別怕，我是警察，是來救你的。”
“我是棲寧市刑偵一隊隊長沈聞崇，你如果願意，可以跟我一起回局裏，我會保護你。”
“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
“以後，不會再讓你背我了。換我來背你，背一輩子。”
……
這一切的畫面，在她腦海裏快速的閃爍。
連綿細小的雨珠飄落在她白皙的臉上，她恐懼慌亂的雙眼漸漸回過了神來。
“沈聞崇……聞崇……”
她有些呆楞的念著他的名字，是了，她還有沈聞崇。
他會幫她的嗎？他一定會幫她的！
她閉上眼，彎起了嘴角。
楚幼宜就這麽睡了過去，昏沈中，腦海為她構建了一個朝思暮想，卻永遠也無法再實現的美夢來。
夢裏，她壓根沒有經歷過這一切，那一天，只是一個很平常的晚上，她沒有被徐明燁抓走，也沒有因此而精神失常。
在那個溫暖的小屋裏，有媽媽、有爸爸、還有外婆。
她很快活的成長到了十八歲，依然優秀，依然聰明，高中畢業的那天，爸爸給她照相，媽媽給她送花，外婆則在家裏給她燒了一桌的好菜，她們一家還照了全家福。
她很開心，很沈醉，睡夢裏的嘴角揚起香甜的笑意。
只是再貪戀、再奢望，夢永遠都只是夢，它只是四維空間裏，不由腦主觀意識所操控的心理想象罷了。
“還好還好，終於退燒了。”靳顏摸了下楚幼宜的額頭，松了口氣。
她看著楚幼宜，找到她時也不知道她在雨裏泡了多久，渾身發燙，到了醫院，竟然已經燒到了40度。
她看了一眼守在病床房的沈聞崇：“別太擔心了，燒退了應該一會兒就醒了，還好你趕來的快。”
沈聞崇卻一言不發，楚幼宜不會無緣無故的發病的，難道是去找他嗎？可他才剛離開不久，何況靳顏也和他說了，在此之前她並沒有表現出異常。
他沈下心來想，楚幼宜每次發病都是有根源的，這次肯定也不例外，她一定是看到了什麽，或者聽到了什麽。
靳顏在途中曾歪頭看過楚幼宜一眼，看她一直在自娛自樂的玩車窗，也就沒多想。
事出必有因，沈聞崇能想到的，她也能想到，但不管怎麽說，人既然已經找到了，事情就會好解決很多。
“別多想，等會兒等幼宜醒來，問問她就知道了。”
沈聞崇“嗯”了一聲。
靳顏看他心事重重，勸道：“你要不先回局裏吧，這裏我看著就好，等她醒來我再聯系你。”
沈聞崇這才擡起頭來看她：“沒事。”
關於照片的事他已經告訴了老邢，接下來就等著蘇霖的坦白了，而且楚幼宜現在這副模樣，即便是去工作，他也難免三心二意，不如先留下來，等她醒來，確定沒事了再走。
楚幼宜醒來時，被刺眼的燈光蟄了一瞬。
而後好半天，才緩緩睜開眼。
沈聞崇正坐在床邊，傾下身溫柔的問她：“怎麽樣，頭疼嗎？”
他伸手，很自然的摸了摸她額頭的溫度。
楚幼宜看著他，就是這樣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她卻因此而落淚了，好像這些年的酸澀和淒苦，忽然間被人照單全收了。
她哭得很無聲很平靜，順著眼角很緩慢的滑落，她則不言不語無聲無息的看著沈聞崇。
長大以後，這是除了外婆以外，第一個對她這樣好的人。
這種好不計得失不求回報，也許她會一輩子活在過去，也許她一輩子都會是個癡傻的精神病人，可他依然還是選擇這麽做了。
而正是因為如此，正是因為意識到這種好的彌足珍貴，她才更加的卑怯。
沈聞崇瞥了她一眼，動作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眼神，透著淒涼、哀痛、酸澀……
沈聞崇似乎看不懂，這樣的眼神並不像屬於楚幼宜的，那是一種十分陌生，超出楚幼宜所現本質外的眼神。
不像她，可卻是她。
沈聞崇楞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她：“你怎麽了幼宜？”
楚幼宜不想再他面前表現的太難過了，盡力的想笑給他看，可是過去的一切都太苦太酸了，只要想起，就連一個最簡單不過的笑，都如此的牽強。
為什麽要讓她想起這一切呢？為什麽要讓自己知道，她擁有這樣卑賤的人生？為什麽時間不可以倒退，為什麽過去不可以被抹除……
既然她已經精神失常，既然她已經忘記一切，為什麽又不讓這些既然繼續下去了？
她寧願，寧願做那個精神失常，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懂，單純天真的楚幼宜，最起碼，她的人生是快樂的。
楚幼宜看著眼前的沈聞崇，笑意酸澀到流到心底裏，她的聲音清悅，一改往常奇怪的語調叫他：“聞崇。”
窗外有汽笛聲，病房門外有人在高喊，桌上滾沸的水壺正冒著刺耳的口哨音……
她的聲音並不大，明明會被掩蓋，沈聞崇卻聽得好清楚。
他的身體忽然一震。
不是星星，而是聞崇。
不對、不對，名字不對、口氣也不對。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傳來，沈聞崇雙瞳微微收縮，卻聽見她又開了口。
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陌生，卻偏偏就是從她的嗓音裏發出來的。
她笑意牽強難看：“醒來時看見你趴在我身邊，我就在想，如果兩年前我沒被抓走，我想，我應該是很配你的。”
這是她在他面前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這話在空氣裏飄浮了足足有十幾秒，病房裏的沈聞崇和靳顏都沒有發聲，兩人俱都楞直了身體。
還是靳顏先打破了安靜，不敢置信的幾個字幾個字往外嘣：“你……你、恢覆了？”
“嗯。”楚幼宜回了話，眼睛卻是在看沈聞崇。
這是她，以她楚幼宜個人的主觀自我意識，第一次認真的打量著沈聞崇。
這是個很好看的男人，修剪著一頭幹凈的短發，五官清俊雅致，輪廓清晰硬朗。
即便穿得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藍色襯衫，可依然掩蓋不了他由內而外透露出的沈穩從容的氣質。
她知道，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即使不喜歡她，也會對她很不錯。
她還記得他第一次推開了那扇藍色的大門，陽光闖進來，他站在陽光裏對她說：“別怕，我是警察，是來救你的。”
他的聲音那麽好聽，那麽溫柔。
她躲在木板之下，其實早已經被嚇得半死，卻還是在最後鼓起勇氣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她其實期盼著有人能來救她，期盼了很久了。
他是救世主，是她的精神寄托，是比生命還要珍重的人。
正是因為太過在意太過珍惜，所以當楚幼宜看到他的優秀，看到他的沈穩，看到他不計得失無所顧忌的去保護去喜歡去對自己好時，她卻怯懦了。
他有那麽那麽多的好，而她卻有那麽多那麽多的不好，這樣的自己，真的配得上他嗎？別人又會怎麽看他呢？他的朋友、他的家人，是否會因為他喜歡這樣的自己，而輕視鄙夷他呢？
盡管這麽多年，她總是很努力很努力的讓自己變得很優秀，考很好的成績、得很高的名次，被老師誇、被同學誇、被外婆誇……
可這些，依然改變不了她骨子裏的自卑，她從來就不是個多自信的人。
在經歷過最初的不解到震驚到了然，沈聞崇的情緒已經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看著她紅了的眼眶，聽著她話語裏夾雜濃烈酸楚，他知道，此時此刻的楚幼宜內心一定經歷著山崩地裂，經歷著常人所無法能理解的革命和騷亂。
而這樣的山崩地裂，這樣的革命和騷亂，唯有她自己才能平覆。
他看著她，沒有像靳顏一樣問她恢覆的事，而是回覆了她上一個，連問題都算不上的話。
“你年輕，又這麽漂亮，是我高攀了你才對。”
他是笑著說得，任誰都能聽出來是在開玩笑。
過去的一切都太沈重了，沈聞崇不想再以一個沈重的口吻回答她，他怕她越來越喘不過氣來，只好以一個玩笑卻真心的輕松口吻，回答她。
楚幼宜卻哭了，她不想哭的，可是，她聽明白了沈聞崇的意思。
“不是……”楚幼宜拼命的搖著頭，眼淚跟著大顆大顆的落：“不是高攀，是我……”
她聲音哽咽，越來越小，一字一句：“是我……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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