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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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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揚州白日下了場蒙蒙細雨, 夜江之上煙霧繚繞。

書寶齋外,臨著河堤楊柳。

蘭殊將秦陌帶到了走廊外頭的危欄邊上。

欄外水雲空流,蘭殊走到欄前, 一回頭,便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秦陌道:“恰好過來湊熱鬧。”

“說實話。”

“就是來買畫的。”

“這麽有錢?”

“現在沒有了。”

還有才奇怪了,敗家玩意拿五千萬買一幅畫, 估計在場的人多多少少都以為他腦子有點進水。

蘭殊亦不例外。

她朝他伸出手, “你把畫還我, 我把錢還給你。”

秦陌一本正經道:“二姑娘剛剛沒聽懂我的意思?那幅畫對我很重要,我不能給你。”

蘭殊:“可我不想賣給你。”

“你這話好沒道理,我錢都已經付了,銀貨兩訖,哪裏還有要回去的說法?二姑娘平日同別人做生意,也是這麽無賴的嗎?”

蘭殊登時噎了一瞬, 萬萬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一個無賴, 說成無賴。

成天到晚死纏爛打,她還沒說他呢, 他倒好, 惡人先告狀。

蘭殊無語地指了指他, 道:“你既然記起了那幅畫, 便該知道它是假的。”

“我知道。”

蘭殊:“所以它根本不值得你給出的價錢,我來找你退貨,是一片好心。”

“可我覺得它值得。”秦陌停頓片刻, 柔聲道, “價值這種東西,本來每個人心中的定義就不同。就像別人都覺得你這時候拿地虧了, 可你不是也覺得值得?”

看來,他已經聽說了她的事。

蘭殊又與他辨了一會,秦陌來一句回一句,就是不肯松口。

蘭殊見他執意將畫帶走,默然片刻,只得嘆息道:“你跟我來。”

她轉身而走,秦陌跟在她身後,只見她把他帶到了書寶齋樓上的另一間廂房之中。

這兒是範東家專門空給她住宿的廂房,蘭殊一推開門,便走到了床頭,從行囊中,拿出了她的賬簿。

秦陌端詳了一下她的住宿環境,面露安心。

蘭殊拉著他坐到了桌前,拿出紙筆,一張口,有條有理地給他算出了一筆賬。

堤壩破裂的四周地域,受災最是嚴重,蘭殊這回準備舉力拿下的土地,不止是同裏小鎮的所有田畝,還有鄰裏小鎮的萬畝良田。

那些家園傾塌,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的災民,他們手上的土地,她統統都會拿下來。

但她並不是無條件的給他們簽訂租賃條款。

同裏小鎮的土質特殊,適宜種桑,而它鄰裏的土地恰恰相反,非常適宜種植水稻,一年能有三熟,產量非常可觀。

當下,只要保住這些佃戶的勞動力,來年一開春,她就可以在同裏小鎮的規劃種桑,鄰裏仍是水稻。

按常理,一年一熟能夠糊口,三熟便綽綽有餘,她不去幹涉鄰裏水稻的種植,只要求鄰裏的災民答應來年給她四成的糧食作為租賃回報。

而這四成糧食,就是她支付同裏小鎮村民為她種桑養蠶的酬勞。

蠶絲的價格遠遠高於稻米,但同裏小鎮的村民思想質樸,只要保證他們的糧食,他們並不如商人那般精打細算,會去計較其間價值的不對等。

那些覺得她會連年虧損的人,只是不了解佃戶的思想,沒同那一方的村民進行過溝通,以為哪裏都要用錢解決,卻沒想過兩邊土地各有所長,可以拿稻米來同桑植勞務進行對沖。那她便不用額外多出一分錢。

蘭殊的租期要求是三年,她算過賬,前三年的桑蠶產值雖然不高,但也還是高過了四成糧食的價格。

她會有結餘的進賬錢款,去支付其間種植產生的額外費用,比如肥料等等,去維持這個平衡。

只要熬過前面,待得後頭桑樹大了起來,蠶絲產量增高,漸漸走入了正軌,就能實現盈利。

形勢好的話,她在三年內,就能連本帶利地盈回來。

甚至可能在戶部給的期限內,完成同裏的變革。

只是這個辦法最初耗費的金額巨大,還要長期的精打細算,統籌稻田桑田養蠶三方。衙門的官員,不信她把控的了,前期又都是虧損,就以為她在畫餅,糊弄他們。

蘭殊微微笑了笑,“這麽算,我其實是個趁火打劫,占災民便宜的奸商。”

只要她把他們保住,安穩過完這個冬天,來年完全就是廉價十足的勞動力。

秦陌並沒有這麽想,他看著她一筆筆仔細斟酌寫出的規劃,搖了搖頭,目光露出驚嘆,“你算的很好。”

畢竟外面哪兒的錢沒比這裏好掙,她既有足夠的銀錢,做什麽生意不香?

她完全可以不去管,可她管了。

再多的精打細算,都抹滅不了她心底的善良。

何況,若她不這麽去盤算,便沒有銀錢流水,去支撐這片遭災的土地得到良好的耕種循環,沒有前期的計算經營,也不能保證村民接下來的活路。

她雖自嘲自己是奸商,卻是步步都走在了雙贏的將來上。

他們在她底下,前面看似吃了虧,實則後面有大大的盈利等著。

秦陌忍不住道:“你是什麽時候,就開始盤算這麽做了?”

“你回京七八天了都沒消息,我估計你遇到了難處,便開始琢磨了。”

秦陌遲疑了會,只得含蓄道:“......朝廷這廂,還沒有那麽快動作。”

蘭殊只是短促的沈默了會,一點兒也沒多問,頷首理解,指了指自己不知不覺間寫了滿張紙的賬目,一字一句認真道:“我同你說這些,只是想同你交個底。你既把錢給了我,我便當是你的入股,前幾年可能沒有分紅,但後期我一定會統統還給你的。”

秦陌看了她一眼,不由勾唇道:“二姑娘當真會給我分紅?”

蘭殊雙指一並,指向了房梁,“我說到做到。”

“也好,這本就是小王拿來娶新婦的,一刀一劍掙下來的老婆本,都在這兒了。”秦陌唇角深勾,猶如冬雪遇到了暖陽,“只是照你剛剛那麽算,少說也得要個五六年才能分紅給我。我今年二十有三,屆時就奔三十了,要是沒人看得上,我就不要分紅了,你直接賠個新婦給我就好。”

蘭殊:“......”

“我不做買賣人口的生意。”她咬了咬牙,將手上的狼毫擱在了筆架上,“你要是不信我,還是把錢拿回去吧。”

“可我已經收了畫了,哪有把錢拿回來的道理?”

“你把畫還我就好了。”

秦陌不敢茍同道:“外頭滿堂賓客看著,我不惜花那麽大筆錢買回來的畫,忽而說要退,難免不惹人生疑。難不成,你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書寶齋賣了幅假畫出來?”

蘭殊又給他噎住了。

秦陌唇角的笑意未減,連帶著眼底都漾起了溫柔笑意,站起了身。

蘭殊不禁循著他的身影擡眸,只見他伸手一落,猝不及防朝著她的頭頂輕拍了下,略有安撫之意,“好了,不開玩笑了,我相信你。”

蘭殊不由一呆。

大抵是這陣子聽到了太多的冷嘲熱諷,乍然有個人說自己信她,還砸了一大筆錢來證明自己的誠意。

任是塊石頭,也不得不,為之動容一瞬。

動容過後,蘭殊怔了下,咬牙伸手朝他的腹部一推,把他的爪子從她頭上徹底推離了去。

秦陌似是早有預料,順著她的力道朝後退了兩步,輕輕笑了會,替大周給她躬身行禮,感謝她的挺身而出。

禮畢,秦陌轉過身,準備離去。

要給她的東西已經給到了。

他也得趕緊回去抓一抓朝廷的進度。

既要借此機會將異黨連根拔起,那他總要在陛下發難前,把一切該準備的證據都給查足了,一條漏網之魚都不給放過。

否則,便也對不起蘭殊操下的這份心。

蘭殊見他要走,頓了頓,起身喊停了他,“你等一下。”

秦陌回過眸,蘭殊只叫他在這兒等她一會,自己徑直朝著屋外走了去。

秦陌不知她何意,但還是耐心坐了下來,提壺,給自己沏了杯茶喝。

他抿了一口,再度看向了桌上她一筆筆算出來的累年效益,忽而很想把這個東西,寄給公孫霖瞧一瞧。

師姐費心教出來的學生,如今已經有模有樣。

若叫她知曉,指不準還會願意給朝廷寫出信函,為蘭殊發聲,親薦她為皇商。

蘭殊不願借他的權勢上位,但得到師姐的認可,她一定會很高興。

屋門吱呀了聲,蘭殊熟悉的繡花鞋尖一在門口露頭,秦陌便開口詢問道:“我可不可以把這張紙帶走?”

蘭殊答了句好,秦陌將它折疊,放置在了自己的袖口內,回過眸,只見蘭殊端了一個描漆盤進了來。

盤上放了一碗熱騰騰的面。

蘭殊將面端到了他面前,聲音較以往柔和了許多,“吃吧。吃完再趕夜路。”

秦陌原以為她是擔心他連夜趕回長安,舟車勞頓,難免饑腸轆轆。

他雖然不餓,卻也不舍得拒絕她的心意,牽起唇角,拿起了竹箸。

直到夾起那面,秦陌筷子一往上擡,發現怎麽捋也捋不到盡頭,怔忡了下,猛然發覺,這是一碗供給壽星的長壽面。

今日,恰恰正是秦陌的生辰。

秦陌從來沒有過生辰的習慣,也不喜過,除去及冠那一年,男子成年大禮,不得不興師動眾一場,其餘時候都是如常過去,甚至連他自己,都會忘記這個日子。

但蘭殊以前總會在今天,做一碗長壽面給他。

“這是?”秦陌有些發楞。

蘭殊表情不算自在地道:“就當是我給你雪中送炭的謝禮。”

秦陌的眼眶驀然熱了起來,心口緊緊抽動了好幾下。

算上前世的年歲。

他是有多久,多久沒有吃過她做的面了?

在他獨活的那些歲月,秦陌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有機會,指腹摩挲上這麽一碗面的碗沿。

蘭殊叮嚀道:“要從頭開始吃。”

長壽面只有一根,延綿不斷,從頭到尾吃完,意寓壽命長久,健康無恙。

秦陌乖巧應了聲好,明明她沒有往裏面加醋,他的鼻尖,總是吃的一陣接著一陣泛起酸來。

眼角眉梢,卻都是笑著的。

“好吃。”

蘭殊揚起下巴,努嘴道:“我的手藝,那是自然。”

吃過面後,蘭殊順帶送他下了樓。

秦陌的馬匹栓在了後院側門的木樁旁邊。

他上前將繩子解開,牽過馬匹,把畫匣子都安置在馬背上後,站在了門前同她作別。

蘭殊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蹙眉道:“一幅假畫,一碗面,就收了你五千萬兩。”

“多多少少,給我一種我真的是奸商的感覺。”蘭殊自我埋汰道。

朦朧了一晚上的月色,終於從層層疊疊的雲霧中,冒出了一點端倪。

環邊柔和的月暈,彰顯著明日必定是個好天氣。

秦陌在月光的映照下看了她一眼,唔了一聲,“你這麽說,好像是有點虧了。”

話音甫落,只見秦陌高大的身影往前一傾,薄唇猶如一片羽毛輕輕飄過,挨了一下蘭殊的額心。

那溫潤的觸感是如此熟悉。

又顯得如此點到為止,小心翼翼。

僅僅洩露出一點濃情厚意,不願嚇著她,也不願她不知情。

蘭殊睜大雙目,在他抽身離去時,楞怔地捂上了額頭。

秦陌望著她耳畔邊浮起來的紅暈,漸漸蔓延到了頰邊,連帶著鼻尖一並掃了去。

不得不承認,她的一顰一笑都十分動人,而她微嗔的模樣,最甚。

他忍不住調笑道:“還覺得我虧的話,那,陪我一晚?”

這人的嘴,真是。

蘭殊恨不能抽他兩巴掌。

“你還是哪涼快,哪待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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