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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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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第 91 章

崔老太公壽誕當日, 崔府門庭若市。

一眾前來參宴的賓客攜禮進門,繞過大門前屹立的白石屏風,首先入目的, 便是崔府宴廳之前的大院。

崔府的園林設計別出心裁,不僅後院有假山曲徑,小橋流水, 前院也有個大園。

這園子的設計空曠大氣, 不著累贅的裝飾, 平日只在中間的過道兩旁,擺置一些昂貴獨特的綠植盆栽,風格簡約,卻不失貴府的門面。

今日則一反往常,滿園名花異卉,形形色色的品種無所不有, 四時不謝,八節長春。

院中還有一眾亭亭玉立的崔氏女兒, 看似難得從後院出來,個個眼含笑意, 站在了院中賞花, 只聞滿庭芳香, 馥馥襲人, 美人個個賞心悅目,人比花嬌。

崔府每回的壽宴,都是這些姑娘顯山露水的好機會。

是以這一天, 這些姑娘無不費盡心思地打扮自己, 只盼在人群中脫穎而出。

那群受邀的青年才俊從前門的長廊而來,遠遠瞥見園中姹紫嫣紅, 不由紛紛朝著那一片娉婷的麗影望去。

唯有一人,信步跟在人群後頭,眸眼漫不經心一掃,視線真就只落在了那群美人身後的花團錦簇上。

秦陌及冠之後,要說內在桀驁不馴的脾性,真算不得有多少變化。

可那一副俊美的皮相,矜貴自持,越發隨著年齡的增長,裹上了一層不動聲色的面具,整個人顯得沈穩肅雅,落在別人眼裏,乍一看,還以為是一位翩翩君子。

只見他與新科探花郎崔啟並肩而來,十九歲的崔啟,秀逸絕倫,入仕之後,更是成為了長安城萬千少女的夢中情郎。

可立於秦陌身邊,他終歸還是少年姿容,身形尚且青澀削薄,宛如一株剛伸展開來的修竹,遠不及成熟高大的洛川王,那般豐神俊朗,刺眼炫目。

更不論秦陌高貴的身份,王妃二字的稱謂,足叫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前擠。

又有誰會在意他曾成過親。

那一群待字閨中的姑娘遠遠窺見他的身影,個個以扇半蔽著面兒望去。

只見他清雋的面容上,一雙鳳眸猶如一汪幽深的浩瀚星海,看一眼,便叫人不由沈淪。

好幾個姑娘眼見他要走近,團扇下的面容宛若胭脂掃過,卻見他雙眸不偏不倚,只落在她們前頭那盆罕見的蝶蘭上。

秦陌盯著那盆蝶蘭呈出三種少見的顏色,宛若翩飛彩蝶,絢爛無比,第一反應便是蘭殊當會喜歡。

他轉頭朝崔啟問去:“這花,是崔府的花匠專門培植的,還是從外頭買的?”

崔啟答道:“應是花匠培植的,崔府的後宅,養了不少園丁。二......王爺喜歡這花?”

秦陌道:“我想拿去送人。”

話音甫落,秦陌的腦海中靈光一閃,乍然閃過了另一副場景。

那一年,長公主壽宴。

主宴席蓬萊宮旁邊的大涼亭裏,一場才子匯集的詩會上,他原只是扶病弱的盧四哥去湊個熱鬧,卻看到了兩盆極美的山茶花。

他一下陷入了那場鬥詩之中,心裏想的,是若能把它們贏回家,崔蘭殊看了,肯定會露出笑意來。

秦陌如願得到了花,勾起唇角,召元吉把它們送到蘭殊那去。

盧堯辰也十分中意那花,敗北之後,對著他面露遺憾。

他那時好像還不知自己錯認的真相,一看向盧堯辰,心中仍是一股懷有救命之恩的感激,寬撫道:“今日是四哥讓了我,日後,我一定另尋更好的名種送給你。”

所以,那兩盆十八學士,原就是他想送她的?

可憑蘭殊這一世的舉動,分明是誤會了他想送給盧四郎。

秦陌的眉宇微微蹙起。

崔啟見他失神,又輕輕喚了他一聲王爺。

秦陌回過神,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都是喊我二姐夫嗎?怎麽最近改稱呼了?”

崔啟支支吾吾起來,“二姐突然說......不合規矩。”

秦陌的雙眸一暗。

那廂,花叢裏的姑娘正你推我攘,都想著借與同族崔啟打招呼的原由,上前和秦陌打一個照面。

只見那個一身玄色長裾的男子,半分眼神都沒分過來,轉頭,便往宴廳走了去。

幾名姑娘忍不住跺了跺腳。

這人,這人在花前待了這麽久,到底是來看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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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陌特意過來參宴,本以為可以自然而然見到蘭殊。

可惜他在前廳的賓客席間尋尋覓覓了一圈,竟不見蘭殊的蹤跡。

秦陌只好走出宴廳的正門,站在了廊檐角落下,悄無聲息地觀望起了門口魚貫而入的一茬茬客人。

宴廳上頭的閣樓布著珠簾,屋內亦有許多本家的姑娘,倚在樓上漫看下方。

其中一少女見到樓下秦陌那一道頎長的身影,捂著朱唇,驚呼一聲,拉了一群年輕姑娘擠到了欄桿處,忍不住好奇地朝他張望。

嬉笑閑談中,少不得去憧憬他也是來相看姑娘的。

可一說到他可能看上哪個女兒,她們相互打趣了一番,最後惋惜地笑道:“他之前娶了蘭殊姐姐那樣絕頂的美人,便是再從我們家挑,當也是要現任的崔氏第一美人吧。”

話音一墜兒地,她們便紛紛將目光,朝著屋內彩幕之後的人兒看去。

那人明明聽到了她們的調笑,卻不見有一點兒的動心,只專註以墨在紙上臨摹桌上的扇面。

“蘭綺,底下那麽多王室貴胄,你就沒有一個中意的嗎?”

彩幕隨風輕飄,顯現出了一張秀色照人的美人面。

蘭綺只朝著窗外掠了一眼,淡淡搖了搖頭。

其他姑娘都以為她眼光高,勾唇哄笑,忍不住打趣她莫不是想嫁天上的神仙哥哥。

蘭綺只垂眸凝望著自己臨摹的白梅扇面,正是蘭殊姐姐還在崔府教她作畫時,贈予她的。

蘭綺並非清高,只是覺得,連蘭殊姐姐那樣美的女子,最後都成了高門棄婦,她又有什麽本事,去俘獲什麽洛川王的心。

至於別的,蘭綺見了太多高門宗婦的不易,對於那些世家子弟,當真不抱什麽期待。

只覺得嫁高門,還不如嫁那些刻苦讀書的寒門子弟,或是白手起家的能幹富商。

可惜身為崔氏女兒,逃避不了聯姻的宿命。

蘭綺心中悵然,只想待在這裏安靜作畫。

偏偏窗戶外頭的風兒越吹越大,竟一個席卷,把她臨摹的宣紙帶了去,悠悠朝著樓下墜去。

蘭綺只好沖下樓去撿,剛到了窗戶的正下方,卻看到了一道溫潤的身影,唇角銜笑,俯身撿起了她的畫作。

來人的眉宇和雅,與那些嬌生慣養的世家子弟不同,身上沈著一股精明能幹的穩重氣度,不見一點清高之態。

邵文祁方入席不久,原還想著找機會去尋一下蘭殊,聽小廝同他稟告母親邵夫人也會過來,心中一顫,起身準備出門相迎,走到廊下,只見地上躺了一副素雅的畫作。

那風格與蘭殊偶爾以墨的塗鴉有些相似的神韻,引得他不由拾了起來,眼中含出柔和的溫度,恰好同蘭綺四目相觸。

蘭綺宛若被灼了一下,立即垂眸,側身福禮。

邵文祁見她盯著他手上的畫作,會晤出這是她的東西,笑吟吟遞還給她。

蘭綺伸手接過,只聽他柔聲輕緩,溫言讚了句:“淩霜傲骨,宛若渾然天成。”

蘭綺的指尖輕顫了下,雙頰一點點泛出了紅,再擡眸,男子已經轉身離去。

樓上有幾個同她要好的少女,見她下樓跑的匆忙,忍不住跟了下來,只見蘭綺手上握著畫卷,怔怔看著前方發呆。

其中一人拍著她的肩膀道:“怎麽了?”

“那是何人?”

“哦,那是公孫先生的弟子,前幾年新晉的皇商,邵文祁。”

蘭綺幾不可聞地將他的名字覆述了遍。

旁人見她雙靨泛出薄紅,四顧看了眼周圍,已有不少高門顯貴因她的出現而投來了青眼,忍不住在她耳旁提點起來。

“邵先生雖然富貴,比起皇親貴戚,還是差了一大截。我們若能被他相中,自是天大的好福氣,但你可是我們的第一,總要攀上更高的門戶,崔老太太那廂才會滿意的。”

蘭綺默了默,只拿著畫卷,重新回了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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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太公每日上午都要在佛堂靜修,便是壽誕也不改分毫。

正廳如今是崔老太爺暫時主持局面,秦陌受他所請,列坐在第一席,崔啟陪同在側。

待得賓客基本來了大半,席面開宴前的閑暇時光,少女們在席間顯露才藝的時刻,到了盛勢頂峰。

那廂吟詩作畫,這廂彈琴舞曲,個個才貌雙全,眼花繚亂。

飯前呈出來的點心,素來也是女孩彰顯廚藝的必爭之地。

崔老太公年紀大了,吃不得多少甜食,平日都會忌口,只在壽宴之時任性一次。

是以這一日女眷獻來的點心,只有一人的,可以得崔老太公垂青。

這份點心,由席上的賓客品嘗評定。

秦陌一直端坐在席上,目光時不時朝著門口掠去,似是在等著什麽人,並沒有仔細看過什麽才藝,更沒打算去評定什麽點心。

崔老太爺見他意興闌珊,也沒敢強求他參與。

直到靦腆的崔啟,忽而將其中進獻的一份糕點,溫柔遞到了他面前,攜著幾句算不得自然的溢美之詞,提議他品嘗一下。

秦陌看了他一眼,望著崔啟目中不明所以的懇切,拿起了托盤上的一枚綠豆糕,嘗了一口。

這一口,令他微沈的雙眸亮了不少,含著口中的那一抹熟悉的柔糯感,目中透出了一絲驚疑,不由看向了此刻,正站在廳前,給大夥兒上點心的小姑娘。

霍靈兒是三房霍夫人娘家托孤過來的表姑娘,一直在崔府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

她不曾如此招搖地出現在大眾面前,面對這麽多人,雙手垂於身前,隱隱有些局促。

崔啟關切問道:“王爺覺得好吃嗎?”

秦陌頓了頓,稍微提高了一點嗓音,好叫廳內的人兒都聽清楚,“很是不錯。”

果不其然,席上賓客聽見他的聲音,口徑不約而同統一起來,紛紛朝著霍靈兒,沒口子地誇讚起來。

崔老太爺同管家笑道:“那就把這盤獻給父親吧。”

他並未料到秦陌會主動開口幫靈兒說話,本還想著讓靈兒把點心拿去佛堂送給老太公後,便回來給秦陌福禮。

再轉眼,卻見秦陌已經悄然離席,跟在靈兒的身後出了門。

崔老太爺不由訝然,但想著靈兒也是崔府長起來的姑娘,若能得洛川王垂青,不失為崔家的一樁喜事。

然秦陌雖是跟著她出了門,卻不是為了攔她說話。

他只是知道,他想見的人,在哪了。

當秦陌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轉口,大門前,琉璃王帶著一大批賀禮,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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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殊不著痕跡從三房的小廚房內偷偷出來,就一直待在佛堂前的水榭旁。

當她如願看到霍靈兒端著食盒過來,唇角不自覺露出一抹欣喜的笑意。

霍靈兒一見她,一雙眼睛轉而變得通紅,滿口都是謝意。

蘭殊拉著靈兒的手,將她送到了佛堂前,“快進去吧,老太公聽了你的事,一定會幫你的。”

崔老太公終日待在佛堂靜修,連老太爺和老太太都不敢輕易打擾,小輩幾乎難得見他一面。

霍靈兒在崔府向來謹小慎微,不爭不搶,今日這番冒頭,就是為了能有機會見一面老太公,求他出面收留她無依無靠的母親。

這於崔老太公並不是什麽難事,他老人家慈悲為懷,吃了一口點心,聽靈兒說完,很快就應聲下來。

蘭殊並不懷疑老太公的仁慈,卻沒有料到,時隔這麽多年,老太公竟還記得她做的點心味道。

當靈兒從佛堂出來,眼含熱意地同她說,太爺爺喊她進去,蘭殊頓了頓,有一剎那間的恍惚。

這近乎是她嫁出去後,第一次,得已有機會見他。

蘭殊緩緩走進了佛堂,只見他的身形已經有了老邁的佝僂,卻還是在看見她後,眼含笑意,努力坐在蒲團上直起了身。

蘭殊凝著他那雙熟悉的柔和眼眸,一瞬間仿佛回到了當初,在他們最是落魄的時候,他就像天神一般出現在他們面前,把他們帶回了崔府。

崔老太公端詳了她一下,笑紋益發深,“都長這麽大了啊。”

蘭殊哽咽著行禮,崔老太公拍了拍旁邊的蒲團,喊她過去。

爺孫倆坐下寒暄了片刻,崔老太公聽她說了些有趣的見聞,笑得合不攏嘴。

笑完過後,他沈吟了會,看了她一眼,問道:“一直都沒有機會問你,怎麽就和秦家那小子散了?你當初過來拜別我的時候,不是說,你喜歡他嗎?”

蘭殊楞怔,忽而想起當初被指婚時,崔老太公特意從佛堂出來,問過她是否同意這門婚事,鼻尖不由發酸起來。

“別怕,若是你不肯,老頭子我可以幫你推掉的。”

遙想當年她自小女扮男裝,也是他給她算的命,擔心她,後來崔老太太給她換回女裝,他還阻擾過。只是蘭殊那時心裏也想攀高枝,想帶家人過上好日子,就同他說是自己想做回女孩子。

而嫁人,當初,她確也是心甘情願的。

蘭殊悵然答道:“我與他,終是有緣無份吧。”

崔老太公見她神色黯淡,只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續問道:“父母的牌位,已經接來長安了?”

崔啟考上了探花這等光耀門楣的事情,總要告知他的。崔老太公聽到這個消息,就已經猜到了他們定會回臨安,給亡父亡母報喜。

蘭殊頓了頓,頷首。

崔老太公嘆息道:“好啊,好,總算是熬過來了。”

蘭殊的眼眶發起了紅,認真從蒲團起身,給崔老太公叩首行下跪拜之禮,感謝他這些年對他們的照拂之恩。

崔老太公連忙扶她起身,原想斥她禮數忒多,可看著她眼角的淚痕,又忍下了斥意,幫她拭了拭淚,“傻孩子。”

崔老太公眼底閃過了一絲追憶的光芒,惻然道:“我從不是為了施恩才救的你們。若我不救你們,我的良心,這輩子都會過意不去。”

“我不需要你們記著我。”崔老太公的眸眼滿是悲傷,“我只希望孩子你,不要怪你的父親。他當初下那樣的決心,心裏也一定很痛苦。”

蘭殊的心頭猛地一抽,眼角再度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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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恨你的父親嗎?”

當年,崔老太公曾對他們四個人,分別問過這麽一句相同的話。

蘭姈,啟兒,弘兒皆說了不恨,唯獨蘭殊,她沒有回答這句問話。

從佛堂出來,蘭殊擦了擦眼角,仍有一些黯然的失神。

她信步游走到了水榭邊,怔怔望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發呆。

恨嗎?

你恨嗎?

眼下已經入了夏日,天空之上,烈日炎炎。

崔府雕梁畫棟的梁檐,采用了流水降溫,開始有了水簾下落,宛如道道雨柱,嘩啦啦地循環。

那水滴重重拍打水渠的聲音,令她不由回想起了當年的那個電閃雷鳴之日,刑場上,大雨傾盆,整個臨安城,都仿佛沒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那道道撕裂天空的閃電在她腦海中狂閃,蘭殊的心口登時充滿了恐懼與驚惶,耳邊一陣嗡嗡的耳鳴之聲,太陽穴不由發疼起來。

她忍不住捂住了腦袋,越捂,那雷聲卻越轟頂。

直到一道熟悉的男子嗓音從她身後響起,清晰地灌入她宛若封閉的耳中,“在想什麽?”

蘭殊猛地回過眸,只見曾經那個總會在打雷時趕回家的人,再度出現在了她面前。

秦陌凝著她通紅的雙眸,不由朝前走近了兩步,“哭了?”

他的語氣不自覺有了一絲關切的慌亂,下意識擡手,指腹就落在了她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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