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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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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第 60 章

馬車橫穿了朱雀大街, 踩著轔轔之聲,一路駛回洛川王府。

車廂內,蘭殊一路上都在把玩那枚藕白色的香囊, 盯著上頭別致的紋路看。

這香囊並非中原的紡織技藝,更像是公孫先生提過的波斯絲綢,其間以金絲銀線, 描別了祥瑞彩雲。

那祥瑞不是什麽龍鳳, 而是一種素未謀面, 體型巨大,脖子十分長的鳥兒。

邵師兄同她說,這便是鴕鳥。

蘭殊內心不由唏噓。

怪不得能生出那麽大的蛋兒。

她一時覺得新奇不已,唇角銜笑,不停端詳著那香囊上的鴕鳥圖案,捋著柔軟的穗子。

這一系列的動作, 落在秦陌眼中,便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珍視與喜歡。

少年的眸色一沈, 心尖驀然發酸,跟窩了一口血似的。

秦陌只是難以控制地去比較了下, 他當初送她香囊時, 她的樣子。

很乖順, 很識相, 他給什麽,她就佩戴什麽。

他曾是欣慰她這麽識相的,如今, 只覺得往事不堪回首。

她那一副聽話的模樣裏, 何曾有過一絲今日這樣的歡愉呢。

說到底,都怪他自己送的心不誠。

秦陌不可抑制地揉了揉眉心, 摁了下頭疼不已的太陽穴,輕咳兩聲,“剛剛那個邵......”

蘭殊擡起首,見他似是沒記住人家的名字,好心提醒道:“文祁,邵文祁,公孫先生的頭號弟子,論輩分,他還是你師侄呢。不過他比你大五歲,真喊你師叔,還挺奇怪的。”

蘭殊浮想著那畫面,不由低頭吃吃笑了兩聲。

連人家多少歲她都知道。

秦陌聽她一句話就把他倆關系拉的這麽近,心裏莫名生出兩分排斥,睨了她一眼,“那照你這麽說,你不是也得喊我師叔?”

少女竟還當真思忖了會,“嗯......如果你想,也行。”

秦陌的心跳都好似滯了片刻,心尖這口血是徹底化不開了。

他不想再和她掰扯這等亂輩分的事,直截了當道:“你覺得他怎麽樣?”

“邵師兄嗎?”蘭殊垂眸想了想,“朗朗君子,儒雅端方,公孫先生對他的評價一直不錯,確實可以提拔作為陛下身邊的可用之才。”

敢情她以為他是物色到了人才,在咨詢邵文祁的人品能耐。

蘭殊一力舉薦道:“他不過十五歲就敢跟人出海做生意,還自學洋話,有膽量,有魄力,又吃苦耐勞,委實不錯。”

秦陌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起,沈聲道:“我也會說西洋話,我還會說吐蕃語,突厥語,高句麗語......”

蘭殊眨巴了下雙眸,“我知道,但你們不一樣嘛。”

“怎麽不一樣?”

蘭殊有理有據分析道:“你出身高貴,之前在樞密院俸職,會說外邦話是任職所需,又有這麽多大學士教,說得好是常理。他只是蜀中一家普通鏢局的庶子,自小不受寵,身邊也無引路人,卻闖出了一番自己的傳奇。”

秦陌凝望著她眼底流淌的欽佩。敢情他會說十多種語言是常理,他會幾句西洋語就是傳奇了。

“你連他自小不受寵也知道?”

蘭殊頓了頓,“公孫先生同我說過他的故事。”

秦陌這下倒是真的要笑了,鼻尖一嗤,唇角邊露出的笑痕,多多少少夾雜了幾分徹底的悵然。

師姐這是專門給她授課,還是專門給他添堵的呢。

蘭殊聽著他驟然冷淡的笑意,心裏多少有些不明,“世子爺有什麽話直說?”

要是他沒看上邵師兄,不打算提拔他,蘭殊也沒有絲毫強求的意思,不過是適時舉薦罷了。

再則,不是他先問起來的嗎。

秦陌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

馬車轉了個彎,逐漸逼近了王府門口。

秦陌端坐在車廂內,定定望著她澄澈無辜的雙眸,總有點氣不打一處來,卻又無可奈何。

少年雙眸一垂,視線落在她手中礙眼的藕白香囊上,忽而朝她伸出了手,“能不能把這個給我?”

原來繞這麽大一圈,他是看上了這枚香囊?

蘭殊望向他灼灼的漆黑眸子,握著香囊的手,下意識緊了緊,“可這是別人給我的。”

“不可以送我嗎?”

蘭殊訝然,不由將香囊往懷裏攏了攏,“哪有把別人送自己的東西送人的......”

“可我想要。”

秦陌定定將她看著,難得露出了一點狀似渴求的語氣,整個人卻往前傾了半個身子,幾近是威逼。

蘭殊脖子縮了下,垂眸將頭往後埋了一點,捏著香囊的手轉而藏在了身後,指尖微微發白。

而她護的越緊一分,秦陌的眼眸就越沈一分。

他一步一步往前傾,蘭殊一步步後退,最後,無處可逃,被他逼到了車廂的角落。

後背靠上了車壁的沿隙,兩人離得很近。

蘭殊兀自咬了下唇角。他再靠近,就要壓上來了。

眼看他已然要伸手來搶,蘭殊只好低著頭,手握成拳,不輕不重地抵在他胸前,“你是想拿去送給盧四哥哥嗎?他的確喜歡香料,但不喜歡外邦貨的。”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看似求饒,落在尾調處的微笑,帶著一點幾不可聞的惻然。

秦陌欺負的心思一瞬間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內心某處宛若剖裂了一道口子,淌出了一股不知名的苦澀味。

她為什麽會以為他想送給盧四郎。

他從頭到尾都沒這麽想過。

秦陌張了張嘴,輕啟齒縫,心裏有什麽話呼之欲出,喉嚨裏滾了一圈,卻又沒能說出口。

馬車籲地一聲停了下來,他們回到了王府門前。

蘭殊趁著他這一瞬間的猶疑,低頭繞過了他的手肘,一股腦掀開車簾逃了出去,溜之大吉,“改天,我尋更好的讓你送他!”

“崔蘭殊——”

他躍出車簾,朝著她兔子一般的背影叱道。

“啊,我新種的花忘澆了,有什麽事下次說——”

秦陌跟在後頭望著她一溜煙跑去了後花園的背影,咬牙切齒地笑了一聲。

成天到晚,不是抱著算盤記賬,就是撥花弄草。

心思都擱別處了。

--

這一夜,秦陌毅然搬回了主臥就寢。

下午,他伏在書房的案幾前寫著呈文,執筆呆呆懸在半空,默然了好一片刻,擡起頭來,便叫元吉去通知主屋的人兒,他今晚回去睡。

蘭殊自然奉命備好了他的枕席,那一張寬大的拔步床,便是分去一半給他,剩下的也足夠她自個滾兩個來回。

他在與不在,於她都沒什麽太大的分別。

夜色漸深,秦陌從案牘前起身,窗外已是一片幽沈。

秦陌摁了摁疲累的眼眶,一路順著回廊上昏黃的燭籠,回到主屋,院裏黑黢黢一片,燈火已經滅了。

周圍闃寂無聲,秦陌緩步上前,註視著眼前這扇熟悉的門,驀然回想起那些虛虛實實的夢境,他曾不止一次在微寒的夜色中,推開這一道門。

入目的,都是女兒家守在燭火前,撐著發沈的眼皮等他的身影,以及看到他回來那一刻,回過眸來的燦爛笑顏。

秦陌輕輕推開了內室的屋門。

屋內一片昏暗,借著門縫灑入的月光,他看到床幔後,她蜷著的纖小身影,已是獨自睡去的模樣。

秦陌扯了扯襟口,心裏很清楚,只要他咳嗽幾聲,便能將她喚醒,她自然會起身點燈,讓人給他打水,一直伺候到他洗漱完畢,甚至幫他絞幹頭發後,才會再把燭火吹滅。

但他退出了內室,自己脫了衣裳,自己悄然入了耳房。

有些感情一旦變化,對應他的一些事情,看似她份內的,可不是她主動的,到了他這,也就變得沒了什麽意思。

秦陌坐在浴桶之中,捏著太陽穴,游神了許久,直到水溫變得冰冷,他猛地打了個冷顫,才勾回了神思。

秦陌驀地想要起身,頓了頓,一時顧慮到水花迸濺的聲響,唯恐驚到了內室榻上的人兒,他又緩下了站起的身子。

輕輕披上睡袍那瞬,秦陌心裏不由自嘲地笑了聲。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待她,竟變得如此小心翼翼起來。

連盞燈都沒舍得亮一下。

秦陌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內室,掀開幔簾,中間隔著一條長枕,只見蘭殊不知發了什麽怪夢,雙手並疊在了枕間,俯首埋在柔軟的錦緞上,閉眸沈睡。

這顯然不是個舒坦的睡姿,任由她這麽趴一晚,第二天鐵定腰酸背痛起來。

秦陌唇角抽了抽,俯身上榻,悄然拿開了中間礙事的長枕,上前給她把臉轉了回來。

一翻身,他才嗅到了她身上溢出了一絲果酒的氣息。

敢情今晚這丫頭還閑情逸致地吃了兩杯溫酒來助眠,怪不得睡得七歪八倒的。

真是一點沒被他回來睡的消息,影響到悠閑生活的分毫。

無一絲喜,無一絲憂,波瀾不驚。

秦陌拉過柔軟的被褥,往她身上一蓋,拉著她的手,就往被子底下塞去。

少女卻仿佛摸到了熟悉的觸感,翻了個身,反握住了他的手肘,往他身上湊了過來。

秦陌低頭看著她習慣性環住自己的手臂,喉結一寸寸下沈,忍不住在心裏自嘲地笑了聲。

這些天他都沒同她睡一處,也不見她有哪兒不適應。

這會一回來,她倒是仍記得在睡夢裏拉住他。

蘭殊抓他的習慣,說來,還要從前年的那個冬天講起。

他倆之前一直都是隔著一個長枕睡的,從無半絲逾矩。

直到有一日,屋外下著鵝毛大雪,秦陌就著雪景,又入了一個夢,睜開眼時,未過三更天。

少年近乎已經學會了同這些雜亂無章的夢境和平相處,不再每一回都鬧得自己驚慌失措。

更多的時候,只當是做了一場子虛烏有的甜蜜夢。

他凝望著窗臺的雪光,怔了會神,忍不住側眸,看了眼長枕另一頭的姑娘。

那一張同夢境如出一轍的美人面,卻似是被什麽噩夢魘住了,芙蕖小臉蒼白無色,猶如關外的風雪,慘淡無光,身體無意識地蜷縮成了一團。

就像寒風裏受凍的小動物。

她是真的很怕冷。

秦陌原先並不愛在屋中生火,破例為了她,點了銀碳籠。

後來還特地讓婢子在床上添了熱水囊,由著她腳上踩了一個,手上握了一個。

那一頭潑墨般的秀發,散了一整個床鋪,熱水囊只剩下一點餘溫,散發出的熱量,半分都沒吸入她的嬌軀內。

少年幫她攏了攏被子,無意間觸碰到她一點肢體,竟是和雪一般的冰涼。

秦陌幾不可聞地打了個冷顫,她卻好似搜尋到了久違的溫暖,忽而拉住了他的手指,湊近了些許。

蘭殊陷在夢境中,在漫無邊際的大雪裏中尋覓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塊暖玉石,緊捂著,愛不釋手。

迷迷瞪瞪間,仿佛感覺到有人悄然拿開了中間的長枕。

而後,她冰涼的手腳好似觸到了什麽極其暖和的物什,緊蹙的眉宇,漸漸在舒適的溫度中,舒展開來。

如今是一年的陽春。

蘭殊雖然不再像冬天那般冰冷,卻也有些習慣了在睡夢中抓著他。

秦陌見她的手自覺環了過來,一時間真想叫她搖醒,讓她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

可他還是沈默著躺了下來,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肘,與她面對著面,靜靜地看著她。

良久,眉梢都不曾動一下。

那雙眸緊閉的少女似有所感,眼睫動了動,倏爾,睜出了一條縫,瞇眼看向了他。

秦陌的神色僵滯了下。

她似醒非醒地問了句,語氣卻不甚友善,“你來了?”

“嗯......”

秦陌含糊地回了聲,凝著她半瞇的狀態,臉上還帶著點微醺的紅,有一種半醒未醒,似醉非醉的恍惚感。

蘭殊由上而下睨了他一眼,嗔言罵了句,“你怎麽這麽煩?”

秦陌心口一緊,雙眸不由微微睜大,“我怎麽了?”

蘭殊戳了戳他湊得極近的臉,“這麽大的床,你哪不能睡,就非得擠我?”

“......”

你有本事先把手放開啊。

蘭殊唇齒間透著一絲酒氣,厭欠道:“煩死了,你真的煩死人了。”

秦陌緊盯著她滿面嫌棄的模樣,忍不住咬了牙,“你再說一遍?”

蘭殊的眼睛一直處於微醺的狀態,想睜也睜不開,聲音也帶著困倦的鼻音,語氣卻很堅定,“最煩的就是你。”

秦陌不由失聲了半晌,冷嗤了聲,“行,我最煩,那你覺得誰不煩?”

秦陌一眼不錯地看向了她,唇角趨漸抿直,脫口而出道:“邵文祁就不煩?”

話音甫落,秦陌自個先抽了一下心頭。

少年不由對自己瞠目結舌了片刻,只見蘭殊沈默了會,目不轉睛看著他,絲絲縷縷地吐著微弱的酒氣,良久,輕哼了聲,“比你強。”

秦陌徹底被她噎了過去,雙手緊緊攥起。

可不待把她拽起來好好掰扯掰扯,蘭殊就醒了這麽一會兒,罵爽了,便又徹底睡了回去。

秦陌是搖也搖不醒了。

少年瞪著她緊緊閉合的雙眸,以及兀自罵完了他,又還沒有松開他的柔荑小手,不由咬緊了牙根。

真好,極好。

簡直氣得他一晚上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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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蘭殊迎著濾過床幔的晨光,睜開了雙眸,身旁仍然只有一條長枕。

而她自己則匍匐在了長枕上,手和腳都搭在上面,呈現一個環抱的姿勢。

蘭殊猶記得冬日時分,她每每醒來,也都是這麽抱著長枕的姿勢。

那時她還納罕了好一陣,原來這長枕晚上抱著,竟如此溫暖。

蘭殊輕眨了眨眼眸,一雙眼眸惺忪又呆滯,明顯是睡得迷糊,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悠悠抱著長枕,甚至都不確定昨晚秦陌到底有沒有回來睡過。

可她起身梳洗過後,卻發現她明明放在妝奩內的藕白香囊,莫名不見了蹤跡。

“銀裳,你有看到我的香囊嗎?”

蘭殊急聲喚著,坐在梳妝臺前,不由撓了撓後腦勺,一時間懷疑是自己記錯了儲放的地點。

兩主仆一同在屋裏翻翻找找了大半天。

可它,就是不翼而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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