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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尾聲100·繁花萬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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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尾聲100·繁花萬鏡

二十分鐘前

濟之市,濟之聯大密集書庫

“叔橋教授的親筆推薦信已發送。”

“謝謝啊苗學長!”鄭天寶在那頭翹著二郎腿,美滋滋給出條件,“有些人你是不是該在啟動儀式上說兩句。”

“我會舉止得體的。”苗書聞弦歌而知雅意,“稿子馬上寫,寫完給你過目。”

“可別。”鄭天寶心道,你寫的稿子你自己留著看吧,只要我不動腦子我就不會想死,嘴上卻笑嘻嘻。“驚喜我要留到儀式上聽。”

“好吧……”苗書露出縱容而無可奈何的笑容,沖那邊說,“沒問題。”

事實上,他的態度真誠且溫和的讓人無話可說,鄭天寶毫無壓榨卑微讀書人的愧疚之心,大賴賴道,“那謝謝您啊,苗學長。像您這樣有擔任有教養的人真不多見了。”

又是事實上,這種客套話他從小就會說,滿嘴跑火車把人哄得天花亂墜。他那些叔叔伯伯哄下屬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然後那群下屬就跟苗書這樣,卑躬屈膝、點頭哈腰,對著讚美斂生息氣,對著詢問誠惶誠恐,脊梁桿子前後哆嗦,仿佛要把志向、靈魂、骨氣都篩出來。

一想到這,鄭天寶的氣又不怎麽順了,他躁得慌,不知道是被苗書這股永遠慢吞吞的作態燥的,還是被自己心裏這些亂七八糟的聯想燥的,緊接著忽略對方的恭維,急匆匆掛斷通訊。

苗書似乎還沈浸在被授予發言機會的震驚裏,沒回過神,但是他還是收納了這份榮譽——而因為太出神,以至於忽略了,周遭逐漸暗下的影。

“你讓他拿下這個計劃的所有權,然後想做什麽呢?”

苗書驟然回頭。

不對!

他不該在這裏!

天氣預警系統已經勒令所有市民禁止出門!

甚至學校已經完全封閉,附中和大學之間的擺渡車緊急叫停,安全網絡甚至以指數級開啟。

不應該!

那男人似乎早有預料,慢條斯理擡頭看去,昏暗的屋內,亮著無數泛著奶油白光的顯示屏,此刻都進行著倒計時,而最大的那塊屏幕上,竟然在實時轉播,巨大的破敗高樓如同史前巨物,長著血盆大口,靜候來人——

“鄭天寶的資格根本不夠做公益項目——說實在的,他本人其實也並沒有什麽興趣。但是不知道,你用什麽理由說動了他。”聞命打量著屏幕,在巨獸的腳下,人流如同螻蟻,鉆進一條條蛛網般茂密的巷道。

無視對方驚詫的神色,聞命掏出通訊器,將【文學院更名提案】遞過去,漫不經心地笑笑,“有空聊聊嗎?總秘。”

*

苗書到底想要做什麽?!

誰將指揮群人?誰又賦予權力?誰來啟發靈智?

時約禮有次帶了一些玩偶回來,那是新興的動物模型,人們依托虛擬系統的空氣成像技術,再現已經滅絕的動物。

玩具腹部往往有一個開關,打開後就會在空氣中出現實體投影,孩子可以去觸摸,感受,據說可以開發孩子大腦的感官認知系統。

這些玩偶後來被用於“約書亞大學聯盟”旗下的“電子掃盲計劃”,簡單來講,為縮小教育差距和信息不對等造成的知識鴻溝,頂尖學校會依托大數據和互聯網絡來幫扶貧困與不發達地區的學校,他們進行資源共享、課程同步。

時敬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做慈善,就是把手裏的玩偶捐贈出去。

受贈者不知道會不會知道,有這樣一個人曾經奉獻出自己的“愛心”。

愛心這個詞說起來真是敏感,讓人肌膚上產生細細麻麻微乎其微的綿長疼痛。

但是和某些受贈者相比,這些消極無比的情緒真是太蒼白無力。

雖然對方嘴裏說著“我樂意”接受助學資金,但是鄙夷的神色、不屑的嘴臉、嘲諷的語氣排列組合出六種可能,所有的可能擁有同一個答案,名叫“我不樂意”。

他終於知道苗書要做什麽了!

嘎吱一聲,艦艇停在地上,因為速度太快,瘋狂甩尾,在又凍又冷的雪地裏劃出長長的痕。

就在時敬之咣當撞開密集書庫辦公室的一瞬間,他搜尋著室內的影,定神一看,瞬間僵住。

三分鐘前,聞命半身浴血,當胸踹出,“咣當”一聲,苗書如同一只失重墜落的飛鳥,撞在堅硬的光屏上,哇得吐出一口血。

那應該是非常痛的,聞命發了狠,時敬之見狀忍不住攥緊手指,心也仿佛被狠狠揪住,心跳空了三秒。

而苗書仿佛喪失感知疼痛的能力,毫不在乎身上的傷痕,他毫無征兆般露出一個扭曲的、快意的、充滿報覆的笑容,手在鍵盤上驟然按下!

聞命忍不住罵出聲,“草!”【SOS】德爾菲諾大區沈方慈草菅人命,“電子掃盲計劃”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隨之而來的是一段段錄音,點讚量和評論量正在飛速攀升——

“這個世界上存在理想之愛嗎?”

“那可能只存在於神與半神之間——無意冒犯有宗教信仰的人,可惜我不信仰神明,人都是有限的,力有不逮、事與願違才是常態吧。”

“這個世界上存在殉道者嗎?”

“我以前是覺得殉道沒問題,現在覺得還是保全自己,努力改變自己,雖然不能改變潮水的方向,但我自己在逆流中站穩了才行。”

“蒙昧無知的人可能被教化嗎?”

“自由意志的力量是無窮的。”

是時敬之和苗書的對話!

“……什麽勞什子經濟顧問委員會榮譽會員,都是人面獸心的黑心商人。沈方慈漫不經心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搞清楚。我從來不和金錢做對,我也不是一個狂妄的地域主義者,我不支持全球化,但是我也沒有反對過,我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人曲解我的意思。我其實非常寬容大度。”

“這個世界上沒有幾件我討厭的事情。但是總有人把我的想法掰扯得非黑即白,很明顯我的立場並不處於這兩者。”

“你只是不喜歡太多束縛。”錄音非常嘈雜,顯得年代久遠……對方繼續說,“我以為德爾菲諾給你展示了一個新的可能。全球化以來,人們收入和生活水平的下降,貧富差距擴大,環境汙染.....但是在德爾菲諾,人們在讓它慢慢變好,德爾菲諾稱得上另一個典範。”

這次沈方慈沈默了很久,但是聽起來她似乎並沒有否認。“我不想要一群蒼蠅在我耳邊嗡嗡嗡叫個不停。”

這是一段流傳出來的錄音,更加像是某次會議之前的對話。

*

……

“所以我突然產生了信念的動搖,很想反對電子掃盲計劃。

你告訴了她們虛無縹緲的夢,好像她們可以捉住夢,可是你走了,夢也走了,沈浸在夢裏的人,卻再也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

(阿慈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如同白蠟一樣白,她神態迷茫,仿佛自己才是那些被教育者試圖感化的墮落者。2062.8.27 蘭)

*

“《名人傳記》稱你為全能,光明街居民稱你為創造主,《紅日法案》稱你為自由,德爾菲諾新聞稱你為廣大,FAITH&VICTORY校報稱你為智慧與真理,導師稱你為光明,《校友回憶錄》稱你為天女,《入德爾菲諾掃盲史》呼汝為主宰,《出濟之市記要》呼汝為神聖,學生自治委員會呼汝為公正,《貝倫城記》稱你為上帝,人稱你為聖母,但是持燈稱你為慈悲——這才是你名稱中最美的一個。①”

德爾菲諾大區,在地動山搖的掌聲和背景音裏,“哢嚓”一聲脆響,沈方慈收回剪刀,紅彤彤的彩綢隨風飄逸,輕撫她拿著剪刀的手,涼沁沁,而她若有所覺般,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裏,朝著幽暗潮濕、日光幾乎無法透進來的高樓擡眸。

同一時間,電磁波穿透大氣,於廣闊無垠的內外網絡中,化為一枚新葉,它如一片刃夾帶風響,穿空而過——

就在那一秒,時間歸零,時敬之手中的通訊器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他低下頭,目光停頓。

聞命循著光看去,辦公室電子屏幕上,字體龐大,沖擊眼球。

揭秘真相!伸張正義!

“電子掃盲計劃”發起人沈方慈導致無辜花季少女慘死!

閣下又將如何應對呢?!

*

一行行大字如同瀑布從碩大的光屏上閃過,苗書似乎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眼中光芒閃爍,一絲帶著猙獰的笑容,綻放在他的嘴邊。

他看著時敬之的臉,他曾經也幻想過,這個人看到屏幕上的信息的時候,會有什麽反應。

是名人被揭穿虛偽面具的惱羞成怒?

是發現親生母親竟然是殺人兇手的悲痛欲絕?

是想要遮羞?想要洩憤?還是和曾經的他一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裏像被剮了一般想要報覆?

“你做過面容改造手術?”一直沒有講話的聞命突然開口。他皺著眉,很快把自己的猜測推翻,並轉移到了另一個角度:“不——不應該只是面容……”

“哦~被你發現了——”苗書毫不掩飾道:“我做了機體改造手術,因為只有這個樣子,我才能以被資助學生的身份留在這所學校……這些年裏,我做過快遞員,做過門衛,做過宿管……我用你們最看不起的職業,和這裏的人聊天,摸清了這所學校的大街小巷、閑聞軼事——”

“你可以直接申請入學——”聞命打斷他。

“我的目的不是上學!”苗書說:“一個最普通的貧困生身份又怎麽能幫我找到這麽多信息?!”

“那你怎麽又改了主意。”

“因為我聽說了你——”

“濟之準備重啟電子掃盲計劃——我認為這是個機會。”

這些話好像很有魔力,苗書心滿意足地笑起來,他看著面前的二人當時就僵在了那兒,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飛揚的神采。

“讓我們從頭開始理順吧。先生們。”苗書望著雪片般的評論從屏幕上飛過,他愉悅開口說,“要聽一個貧民窟棄嬰的流浪史詩嗎?”

“我是個棄嬰,貧民窟的棄嬰——”

照理說,如果是個男孩子,被拋棄的時候,會被慎重考慮,而苗書在光明街的待遇,甚至比不上最低賤的站街女——

時敬之目光微變,這自然逃不過一直盯著他的苗書的眼睛。

“因為我就是這麽卑賤啊。”苗書說,他冷笑著看了看天花板。

“你是不會想知道,我受到過怎樣的欺淩的。”他的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的笑。

“最開始的時候,我沒有錢。小時候,我當個掮客,在酒吧裏賣瓜子。再後來,那些假藥販子,就開始制造仿制藥品。他們在幾種變異動物屍體混合後的蒸餾物上倒銅酸,結果產出了一種鎏金色的燃料——用於生命倫理委員會的官方火漆印章……因為這種燃料顏色華美,無比耀眼,一時名聲大噪……那些人就瘋狂批發這種燃料,並且大賺一筆。所以當時盡管變異植物讓很多人頭疼無比……卻是我能活下來的養料……”

“我的任務就是背屍體……”苗書說,“背回那些變異的……動植物的屍體。後來……我的工作成了哭喪。因為死掉的市民太多了,很多人遠在他鄉回不來,就會委托當地的衛生管理所、醫院、養老院代為處理喪事,葬禮需要有人去哭……我每次哭完可以賺到一個饅頭。多可笑!他們死了,我卻活了!哈哈哈哈多麽可笑!”苗書甚至陷入了某種癲狂,隨著屏幕上的數據越來越多,如雪花般出現,將他淹沒,他的興致也起來了、暢意也起來了,“我活了!我竟然活了!”

他那樣快活,所以調高了自己的音量,頂著平凡的面容去邁出驚動的腳步:“姚月白……是對我對好的人。”

聞命看到他的神態有一瞬間的動容,其實那是很微妙的,就像是身處低位的人物,不忍褻瀆般、以一種飽含宗教般的情感,去誦念某個人的名字,如同祈禱。

他不自覺看向時敬之,卻發現對方也在看自己,聞命忍不住一怔。

但這種詭異的沈默很快被苗書的喊叫打破了。“你們當然可以說,她不需要為任何人的人生買單,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但是可能嗎?!她是妖言惑眾的女人!!!把姚月白領到了這條路上,卻又搞歪門邪道!!”

苗書依然哈哈大笑:“我要沈方慈百年基業,一朝而墜!”

時敬之:“你有證據嗎?”時敬之說:“你有證據嗎?”

沒有,其實都沒有,他們只是根據沈方慈一貫的做法在推斷。

“我怎麽當面對質?!”

“德爾菲諾秘書廳熱線指揮中心會定期召開市民議會。”時敬之淡淡地說,“名額對著所有人開放,隨時歡迎市民批評指正。”

“如果你仔細閱讀條例,會發現這條新規就是你嘴裏“聽不得別人批評”的沈方慈秘書長親自簽發的。”

時敬之點開給沈方慈的通訊,問,我想知道真相,沈方慈淡淡道,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掛斷。

“騙子!”苗書目眥盡裂,“都是你們這些上等人玩弄人心的把戲!”

“我早料到了。”苗書說,“你以為我沒有……”

他突然無力地想,我早就不信任你們了。

我早就不信任你們了。

我曾經看過一篇老師寫過的報告,那些施以援手的女性把被扶持者當做自己的鏡像。

同樣,他們對拿著被幫助的人抱有期許,希望他們達到自己的心理預期,他們才會進行投資。可是,他們從來不聽對方怎麽想。

誰又能……苗書冷冷瞪著他,誰來聽我們的聲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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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①寫法參考《悲慘世界》,原文:《傳道書》稱您為萬能之主,馬卡伯家族的人稱您為創世主,致以弗所人書稱您為自由,巴魯克稱您為無限,《詩篇》稱您為智慧和真理,約翰稱您為光明,《列王紀》稱您為天主,《出埃及記》呼您主宰,《利末記》呼您神聖,《以斯德拉記》呼您正義,《創世紀》稱您為上帝,人稱您為天父;不過,所羅門稱您為慈悲,這是您諸多名稱中最美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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