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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衍生番外·海難 Moon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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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衍生番外·海難 Moonsea

海難Moonsea

“你看過雪嗎?夏天的雪。”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在黑暗中,落在聞命的頭頂和肩頭,輕盈地如同一聲嘆息。聞命下意識伸出手去接,即便他什麽也看不見,那黑暗濃烈得像一團火焰,燒得什麽也沒剩下,而這些雪花便也像灰燼似的,在觸到掌心的那一刻,消失了。

世界真正地抵達了虛無。

聞命感到一陣茫然,他不由得四處望了望——黑暗,依舊是黑暗。這黑暗像光線蔓延四溢,撐出廣闊的空間望不到盡頭;又像拉緊的魚網,無垠的天地忽然緊縮,而自己被困在網中央,動彈不得。海風吹了過來,海水的味道變得有點陌生,腥味突然那麽刺鼻,像幽幽的綠水草扭動,纏繞在胸口。大海甩動她的秀發,聞命便覺得自己的身體晃了晃。他站穩腳跟,發覺自己正站在一艘小木船上,四周依然漆黑,沒有燈也沒有星,分辨不出方向,也看不清自己。聞命第一次覺得這大海像一只捉摸不透的巨獸,蟄伏著,小心地呼吸著,暗暗地看著你,等待時機隨時張開嘴把你吞掉。他甚至生出一個念頭——我到底在海面上,還是在海底?

長笛聲、小提琴聲忽而轉急,船身又晃了晃,脆弱地如同瑟瑟發抖的枯葉,仍在勉力支撐,不肯卷入無憑無依的秋風中。聞命心生恍然,連這音樂也變得如此陌生——這首曲子的每一個音符都曾敲打在他那個舊紙皮屋上,叮叮當當填滿了他的心。

他不知道這首曲子的作者是誰,亦不懂這曲子在講什麽。撿到這張唱片時,貝倫大部分地方已經成了廢墟。他在一堆破磚頭、碎玻璃、臟亂的棄物中發現它,靜靜地、傻傻地,立在墻縫裏,像是歪著腦袋等著別人接它回家。聞命抽出唱片,封面的圖案和字跡早已經辨不出任何模樣。不過聞命不在意,他只是憑自己的感覺,隨著旋律的起起伏伏放任自己的想象。那是泡在海水裏和魚兒一起游來游去的愉悅,是被爆裂的狂風暴雨砸得暈頭轉向的痛快,是和水手們一起喝啤酒、吹口哨、唱小調的俏皮。

他只覺得暢快,無論好的壞的,他只覺得暢快。伴著這旋律,他挨過了多少淒苦的冷夜,又點綴了多少不可多得的快樂時光——聞命向來只記得那些快樂,仿佛無盡的孤苦無依、走投無路的日子只需蓋上一兩枚金色的印子,便可輕輕揭過,永遠地埋在箱底,只等以後一把年紀的時候當成趣事兒講給別人聽。

後來時敬之被他撿回家,不,時敬之進入他的生命,他歡欣地一遍又一遍地放著這首曲子——誠然,他只有這一張唱片——把唯一珍貴的東西送給心上人也算得上浪漫了,聞命害羞地別過頭去捂嘴偷笑。時敬之當然看不見,他的眼睛還沒好,白色繃帶層層纏繞。可聞命還是小心地藏好自己的心意——太過熱情會嚇壞他的!聞命忍不住偷看小敬的臉,期待著能從他臉上看出享受的樣子,再不濟,有情緒起伏也好!他希望小敬和他一樣,感受到那噴薄、浩瀚的生命力。那足以摧毀一切,也足以重建一切的生命力。

聞命回過神,隨即又陷入一種長久的無措,心裏生出一陣悲傷來。但他還沒來得及細細辨認這種感覺的紋理,一個浪便拍了過來,像一只大手試圖掀翻這艘木船。聞命被海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一身,人也沒站穩,重重地摔在甲板上。他隨著小船,在此起彼伏的浪中高高升起又猛然落下,像被命運拋向高空,人似乎要離了船飛向天空——只要一伸手便可摘到星星,盡管此刻頭頂還是一片墨色的巨幕,濃稠得化不開;到達最高點,他又霎時間被扯回去,小船接住他,但他還是感覺自己被一股重重的力量吸入地心,好像自己的背要和甲板骨肉相連,一同沈入大海。但甲板像彈簧一樣,終歸輕輕推開了他。

一個又一個的浪襲來,巨獸終於亮出它的爪牙,擺動它龐大如山脈的身子,誓要將整個世界顛覆。大海像是從底部被整個掀起一般,成為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又化身一頭撲食的老虎,將木船裹挾其中。船體劇烈搖晃、傾斜,最後失控地將聞命拋入大海。聞命一時間覺得整個世界翻滾起來,無論他如何掙紮都無法在海浪中尋得著力點,只能隨著大海的蠻力顛過來倒過去,在黑暗中浮浮沈沈。他漸漸失力,四肢開始變得僵硬。海水將他捕撈、包圍、囚禁。聞命開始有一種窒息感,寒冷深入骨髓,刺得他骨頭發痛。他試圖睜開雙眼,去抓住那些細小的漩渦,卻仿佛置身真空帶中,靈魂被困在軀殼裏呼喊求救,但一直掙脫不得。周圍的聲音開始淡去,胸膛卻開始發燙,只剩下心跳聲緩慢而有力,像是一個提醒……

“小敬,小敬,小敬……”

那是......

聞命睜開眼,自己正安然站在木船上。大海平靜溫柔,仿佛剛才令人絕望的風浪和窒息都只是一個夢魘。

“小敬——”

聞命聽到呼喚聲,轉身去尋聲音的來處。回頭的一剎那,一束月光像一場大雨傾洩而下,劃破黑暗,宛若神跡。月光下,那個高大的青年佇立著微笑,銀色月光在他的身體邊緣渲染出朦朧的光暈,像是在給他加冕。他站成一座燈塔,不滅,不倒,成為永遠的指引。聞命突然感到一陣心痛,仿佛不可捉摸的命運正緩緩地向他敞開大門。

月色那麽美,海那麽美,可這些真的屬於我嗎?

聞命微微擡頭,看著……他自己……

聞命看著另一個自己,不由得想,我竟有這麽柔和的面容嗎?他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端詳鏡子裏的那個人了,一直用著玫瑰之鏡……哪怕在更久遠之前,聞命也很少照鏡子,只是偶爾瞥見海水中的倒影,波紋一漾一漾,模糊了眉眼。

而現在,他定定地看著對方。那是如文藝覆興時期的雕塑一般俊美的臉龐,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那雙狹長的眼睛似乎隨時能射出凜冽的利刃,此刻卻收斂了威嚴,只剩一灣湖水,親吻著低垂的芙蓉。他高大,健碩,肌肉的輪廓和紋理那麽明顯,彰顯著力量。這多矛盾,他眼中是春日初綻的櫻花紛飛,身軀卻帶來夏日燥熱的氣旋,蘋果滾落了一地。海風吹動他微卷的頭發,沾染上海藻的色澤和柔軟,襯得他的笑容愈發攝魂。他合該戴一頂薔薇和月桂編織而成的花冠的。

“小敬!”

對方輕輕呼喚,似乎施下一個咒語。他披著月光朝自己走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星辰運行的軌道上,從容,堅定,毋庸置疑。他朝你笑,朝你伸出手,那手掌寬大,帶著溫暖的體溫,仿佛握住它就握住了命運的線頭。

上帝終於為你垂下了蛛絲。

聞命被青年牽著走到甲板最前端,大海向他們展開了懷抱,海浪染著月色,溫柔得像神話故事裏仙後的微笑。“我們航行多久了?”聞命怔怔地,話音從自己的身體裏傳出來,卻那麽不真實。他的心好像被指引著,好像他就該說這樣的話。於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再次響起,“為什麽我們永遠到不了岸?”

對方笑了起來,像熱帶島嶼上的扶桑花,在這樣清冷的月夜帶來灼目的光彩,讓人移不開眼。他說,“你見過雪嗎?夏天的雪。”

說完,雪花便紛紛揚揚落下,在月光下,落在聞命的頭頂和肩頭,輕盈地如同一個吻。聞命下意識伸出手去接,到了中途卻改變了主意。他輕輕拾起對方發梢的那片小雪花,那是極美的六棱星,中心盤生出玫瑰花瓣一樣的晶體,六支針晶細細地生長出去,又各自旁生出幾支“羽毛”,像深秋的楓葉,像設計繁覆的王冠,又像古老精美的鑰匙。聞命想起了教堂裏的玫瑰花窗,那對稱圓融的設計耗費了一群最頂尖的工匠畢生的精力和心血,最後竟將將能與大自然的偶然相比擬。聞命笑了笑,想趁雪花消失之前讓對方也瞧一瞧。他將指尖那片冰晶遞到青年眼前,剛想開口,卻發現對方的眉頭也粘著一片小小的雪花,那是完全相同的形狀和花紋,連大小也絲毫不差。

聞命楞住了,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而恐慌也像藤蔓蔓延爬滿了他的心頭。他擡頭看著對方,期待著眼前人能給出一個答案。可就在這時,所有的雪花突然從船上、從海面上紛紛上揚,朝柔軟的天頂落去,仿佛天空和大海倒換了過來,而他們正站在蒼穹的眼眸裏。

聞命所有的驚訝、疑惑和惶恐在觸到青年眼睛的那一刻便消散無影。青年仿佛帶著魔力,能撫平自己心中所有的不安。他暫時松開了聞命的手,先是在船頭坐下,接著雙臂一撐,雙腿沒入了大海,穩穩地站定——那海竟只淹沒到他的胯部……

“小敬,快來!”青年再次向他伸出手,發出了邀請。

聞命不加遲疑便握住青年的手,邁入大海。海水對他來說略微深一些,沒到了他的腰部。但青年領著他,為他撥開海浪,為他抵擋海風,為他確認每一步是否都能踏到實處。他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對著掌心,分享著彼此的溫度。青年的影子被月光拉長,斜斜地遮掩了聞命的身子。聞命悄悄回頭去看他倆的影子,相互交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舍難分。他心中升起一絲雀躍,眨了眨眼,下定決心要把這個畫面永永遠遠地保留在心中。

聞命回過頭時正好撞上青年溫柔的註視。青年朝他笑著,仿佛洞察了聞命所有難為情的秘密,卻只覺得他可愛。青年轉過頭,將聞命的手握得更緊了。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唱起歌來,輕柔的調子串起了遺落的珍珠、逃逸的月色和溫柔的心跳,也串起了過去、現在和未來。聞命盯著青年後腦勺上翹起的一綹頭發,心裏漾起無限柔情。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靈魂永遠留在了這個夜晚。

“Moonriver,widerthanamile,

月亮河,河面寬三裏,

I’mcrossingyouinstylesomeday,

總有一天,我會跨越你。

Oh,dreammaker,youheartbreaker,

古老的織夢者啊,讓人心碎的老人河,

whereveryou’regoing,I’mgoingyourway,

無論你去往何方,我都追隨著你。

Twodrifters,offtoseetheworld,

兩個流浪者,離家去看世界,

There’ssuchalotofworldstosee,

世界多麽廣闊,等著我們去探尋。

We'reafterthesamerainbow’send,

我們追逐著同一道彩虹的盡頭,

Waiting‘roundthebend,

凝望著彼岸。

myhuckleberryfriend,

我可愛貼心的朋友啊,

moonriver,andme.

月亮河,還有我。”

他們手牽著手,迎著皎潔的月光,踏著粼粼的波紋,哼著久遠的歌謠,慢慢地向前走去。他們走向大海深處,走向月的倒影,走向迷宮的中心,手牽著手。

聞命關掉時敬之的虛擬系統時,雙手仍遏制不住地顫抖著。他的血液越是沸騰,目光就越是迷離。難以言喻的感覺像厚重的絲綢堵住了他的胸膛,塞得滿滿當當。

古老的留聲機還在轉動,聲音卻卡在第二樂章的後半段,“刺啦刺啦、刺啦刺啦”,不一會兒,就只剩下大段的白噪音繼續演奏著剩下的樂章。但這噪音在此刻卻是如此應景。聞命全身是觸電般麻酥酥的感覺,他稍稍低頭,看著搭在沙發扶手上僵硬卻微微顫動著的手指,試圖控制著讓它動一下,好漸漸緩和自己的身子。然而巨大的疲憊將他擊倒了。空虛感包圍著他,而某種力量正一拳一拳重重地捶打著他的胸口,將他體內僅存的一絲氧氣擠了出去。他的思緒和軀殼像同時按下了暫停鍵,時間也凝滯下來。聞命坐成了一塑潰敗的國王。

聞命動了動腦袋,向留聲機旁邊的雜物看過去。這會兒要是有人看著他,就會發現他眼神空洞,脖子扭動的時候仿佛能聽到幾聲‘嘎吱嘎吱’的聲音,完全是一個提線木偶。他只是做些事分散自己的註意力,手上胡亂拾起一張紙片,下意識地摩挲著圖畫上的人臉。

突然,聞命像是意識到什麽,猛地低頭打量手中的圖畫。這是一個新繪制的唱片紙袋,封面上是一片海水蔚藍,水彩渲染出深藍淺藍一直延伸到天空,水天相接,遙遠得像一個古老的傳說。畫面中央是一個女子懷抱著沈睡的男子,他們像古典畫作中的貴族或精靈,美麗、典雅。女子金色的長發四散,其中點綴著幾顆珍珠,貝殼和珊瑚散落一地。男子在她懷中沈睡著,像是做了一個美夢,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微笑。遙遠的城堡和遙遠的燈塔模糊地蒙上了一層霧,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你,相擁,連風都不忍來打擾。

這是……小美人魚……

聞命感覺腦子裏一聲鐘響,將他的五臟六腑、前世今生全都打散。這曲子,講的竟然是《海的女兒》的故事嗎?聞命啞然失笑。

救贖、執念、犧牲、泡沫。這故事的細枝末節,未必與他和時敬之的故事一一印合,只是發生在海邊的故事,註定波瀾壯闊。聞命認命般地笑了笑。他其實從不認命,憑著一腔愚勇,只管朝著自己的目標向前沖,若是沒有燈,他便自己點一盞;若是沒有路,他便自己開一條。“Listentothevoiceofthegod”——他的母親們留給他的詛咒,從未在他身上留下胎記。聞命拼了命地奔跑,仿佛已經將一切“命運”甩在身後。可現在,此時此刻,他好像窺見了自己生命的脈絡,那些名為“運”的東西,指引著他走向自己的“命”。

聞命終於記起要呼吸。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將空氣吞進肺裏,胸膛像潮汐一般起伏著。他從沒發覺呼吸是這麽疼的一件事,疼得他的眼淚像小美人魚的珍珠一樣“啪嗒啪嗒”地滾落,疼得他不自禁地蜷起身子,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動彈不得。

世上有那麽多唱片被遺忘、被損毀,只有那麽少的一部分得以留存,而我恰巧、湊巧、剛好,在一堆廢墟中看到你,拾起你,珍惜你。

世上有那麽多人來來回回,他們有著不一樣的面容、性格和故事,而我恰巧、湊巧、剛好,在一片廢墟中遇見你,愛上你,擁有你。

唱片機的白噪音吱呀吱呀,填充了整個房間的空隙。突然,唱片裏傳來一聲呼喚,像烏雲裏射出了一只金箭——

“聞命”

聞命楞住了,抽泣聲不覺地緩了下來。他支起身子,急切地等著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那是漫長的等待,仿佛他的一生都只為了此刻的等待。留聲機再沒有傳出任何話音,聞命恍惚間以為自己闖入了一個夢境。就在這時,第二聲呼喚響起了——

“聞命”

說話人像是沒想好要說些什麽,又像是努力地想從自己心裏剖出幾句話,血淋淋地呈上。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有好幾次話音就要從嘴邊逸出,最後又被生生吞咽,化作一聲嘆息。

聞命此時已經定下心來。他靠著墻壁坐正,目光溫柔地註視著留聲機仿佛註視著他的愛人。他在等,等小敬轉過身,等小敬站定,等小敬朝他走來,等小敬向他伸出手……他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玫瑰色的詩篇,還是殘酷的槍響。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只要那個人是你,別的都不重要了。

聞命從沒如此鎮定和堅定過,卻又仿佛他從來都這麽鎮定和堅定。

漫長的猶豫和醞釀之後,時敬之的聲音終於從留聲機裏傳出。這次,他的聲音如此平靜,好像在念課本上“月球圍著地球轉”的道理,又好像在唱一首晚禱歌——

“聞命,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聞命輕輕笑起來。他展開自己的手掌,幾條掌紋分叉、交錯,其他的細紋更是斑駁覆雜。可他看清了。那些因緣際會、陰差陽錯,全都寫在掌心,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每一次蝴蝶振翅,每一條河水奔流,每一顆星球隕落,都不過是神為了讓我遇見你的伏筆。

我們哭,我們笑,我們受傷,我們痊愈。

我們一起哭,我們一起笑,我們都曾受傷,我們終將痊愈。

我的每一條路,最終都走向你。

“小敬、小敬、小敬——”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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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是小P老師寫的,姑且叫做番外。分享給你們!歡迎大家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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