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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Chapter 75·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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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Chapter 75·致敬

聞命離開的時候,將所有的鑰匙、通訊設備和聯結方式物歸原主,他甚至盯著時敬之更改了密碼。

時敬之看向他的時候目帶覆雜,他也許在猜測聞命會不會生氣。

聞命笑著擺手表示無妨。

但是他誠懇真切地說:“可不可以給我留著通訊號?”

時敬之沈默無言。

那種沈默表示默認。

只是聞命也沒怎麽給他發過通訊,躺在列表裏如同死屍,不見聲響。

而時敬之也不知道,聞命總是在午夜間打開通訊器,盯著他熟睡的臉發呆。

時光就這樣慢吞吞過去。

時敬之在不久以後鎖了門,開始遠行。

航空港內,他和薇薇安說,薇薇安,我一點也不想拖累你,可是我似乎只有你了,我說不通,我只有在你這裏才能喘口氣,對不起。他說,對不起,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尋死,我怕有一天我真的會想要自我了結,那太糟糕了。

所以我要發洩出來,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你。我也覺得最好的結果是我發洩完了,我就好了,我沒事了,我還可以繼續走下去,可是我現在一個人做不到…對不起,他說,薇薇安你幫幫我吧,我一個人真的撐不下去了,我到底該怎麽辦?

薇薇安說,你找我,這是應該的吧,你愧疚什麽,我又不會介意,不然我怎麽當你朋友呢?

薇薇安第一次放飛自我,她跑到陽光下的路中央張開懷抱大喊,來吧!給你個擁抱支持你!

時敬之怯怯說,可以嗎?會不會不太好?

他可以用許多種理由說,這樣不可以,會讓人誤會他和薇薇安,會對女孩子造成困擾,會觸摸薇薇安不隨意觸碰他人的底線,他這樣會麻煩薇薇安,薇薇安會為了他做出讓步,打破原則,而他會因此不習慣,不舒服。

薇薇安冷下臉說,你還想不想改了?

時敬之的眼神堅定幾分:“薇薇安不要不開心。”

“你管我開不開心,別想那麽多,我不開心你也不要管。”薇薇安說,來吧,兜兜,只是抱一下而已,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她說,時敬之,有問題的話我自己會搞定,而我給了你承諾,你要學會相信我。這不是你的責任,我也不是你的責任,懂嗎?你要學會放手。

時敬之不會處理親密關系,沒人教過他,他也找不到好榜樣。自己跌跌撞撞,也是尷尬居多。

現在他依然有些不自然和尷尬,薇薇安若無其事地拍他的後背,用力很重,像是在用“男人之間哥們的方式”來安慰人。

他似乎真的很膽小,一定要有人在前頭再三確認這樣沒危險沒問題,他才會去試。

她十分輕松地說,兜兜,這個世界上的親密關系有很多種,屬於戀人,親人,朋友,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幫你的,你還有我,所以你怕什麽?反正你還有我。

時敬之下意識重覆說,對啊,我還有薇薇安。

人生就是一場覆讀,在一次又一次的覆讀裏確認對方和自己的重要性。

晚上他們進了一家小酒館,半夜兩點鐘隔壁迪廳開門,薇薇安說,你要不要試試蹦迪。

時敬之說,沒問題嗎?

薇薇安說,我打聽過了,這座城市的迪廳都很安全。

時敬之在她的口氣中聽出“這裏太鄉村”的隱藏含義。

薇薇安說,我們只是嘗試一下吧,一次而已,你去見識見識,見識完我們就回家。

時敬之第一次見到這些。

他們淩晨四點回家。薇薇安踩著高跟鞋蹦迪,被人潑了一身酒,鞋子也被踩臟了,她妝都沒卸完,吭哧吭哧在衛生間刷鞋。

時敬之想,薇薇安是可以懂我的傷心難過,和我的快樂喜悅的人,盡管她做不到,但她可以把這些放在心上。

誰會不長大呢?長大就會改變。

但是似乎,也有一些亙古不變的東西。

不久時敬之去參加了一場戲劇,有個人坐在他身後的觀眾席上,突然對著臺上演員吹毛求疵,滿場嘩然,原來他也是戲劇表演者之一。

這種戲中戲讓人分不清場內場外。

現在時敬之也分不清場內場外。

思想、語言、文字,似乎真的是一體的,他讓它們在腦海裏爭吵,自己似乎在調停,卻被卷入其中。

無恥之恥,便是無恥。他感覺自己的確是無恥小人。誰有權利做愛的純消耗者呢?

時敬之發現他和聞命的感情出了問題,或者說他發現自己出了問題。

他對聞命越來越不滿,這些不滿都是堆積出來的。時敬之有個習慣,不管手頭在做什麽事,一旦有人和他說話,他一定要停下來,認真傾聽。這是他從小受過的教育告訴他的要做一個認真聆聽的人,直視對方的眼睛,表示尊重。

但是他發現聞命並不是這樣,或者說鄭泊豪他麽也不這樣。鄭泊豪會趴在他身上耍賴,薇薇安會一邊塗口紅看鏡子一邊抽空回覆自己,自己說語句她回一句。而聞命要做的事太多了。時敬之發現聞命說話時眼睛沒放在自己身上,他一直和聞命講話,他並不和自己產生眼神交流,而最令他感到害怕的是,他會不滿,並且無法自我消解這種不滿。

他一邊勸自己,聞命沒有錯。一邊又在埋怨聞命,他太不用心。

而在和聞命溝通都以失敗告終之後,他十分清醒、肯定地認識到問題不是短期內可以解決的。關於情緒的差錯,誰可以保證呢?他該是決策者,深思熟慮計劃周密的決策者,所以他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成本估量的方式,做出了計算。

時敬之和薇薇安說:“你要算成本嗎?我幫你算。聞命日後會功成名就。你要我拿教育回報率和邊際系數給你算嗎?”

薇薇安打斷:“你不要逃避。”

時敬之啞聲,過了會兒說,薇薇安,我們不談這個了好不好。

他說:“我不想套牢他,你知道嗎?把他困在一個圈子裏。我甚至也想過,我要不要自私一點,我會愛很多人一個又一個,不停碰壁,不停傷筋動骨,當我的感情被消耗地差不多時,我就會好許多。”

聞命會陪他熬過去,而他又會陷入漫無止境的深淵。就和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一樣,一直被恐懼和爭吵籠罩,整個人的生活陷入死循環,不是在吵架的過程中,就是活在對吵架的恐懼中——這種高壓狀態讓他精疲力盡。

時敬之不認命。他做不到接受這兩個人會彼此折磨到死,也做不到壯士斷腕,永遠離開他們,他在追求渺茫的希望,他執拗地、用所有強烈的熱情在燃燒自己,薇薇安吃驚地說,兜兜,你怎麽會這樣想?

他在逼迫他們改變,以一種慘烈的、自毀的方式去逼他們。

這實在是太無常了。因為按照時敬之的第一反應,他會說:“沒有人可以逼迫別別人為自己做出改變。”而現在他的做法和奉行的原則完全不符。

薇薇安卻認為這是突破口。她震驚無比,試探著說,你不要奢望,你一直活在想象中。這個世界上多少家庭支離破碎,他們的孩子也不過了嗎?

時敬之反應激烈說,我不接受。

他說,如果再這樣下去,我總有一天會死掉,薇薇安,所有你能想出的結果,我都構想過,構想過無數遍,我已經不想忍受了,罵我也好,打我也好,爭吵也好,這次我不想忍受了。

他說我真的沒有力氣去忍受了,我不想這樣活著。

薇薇安說,不你錯了,死亡從來不是我們引發的。她說,死有什麽大不了?兜兜,如果你真的想好了,你想去死,我會幫你。

任何人都有選擇安樂死的權利。她說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我會在活完以後去安樂死,你要去送我,我要死在你前頭。我要去西伯利亞的小酒館看大長腿的美女跳芭蕾,我喝很烈的伏特加,喝醉了,一出門兜頭大雪,鋪天蓋地,我就醉了,倒在長椅上睡過去,太陽出來赤身裸體,我再也沒醒過來。這是我最向往的死法。

她說:“你不要有負擔,我不想連這個都是負擔。”她好像有點理解自己對於時敬之的重要性了,他那樣信守承諾,他又那樣想對著身邊的人好,哪怕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喜怒哀樂。

薇薇安有點急了,她有些難過:“你不要嚇我,兜兜。”

時敬之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她的害怕,無論是友人生無可戀的害怕,還是對於未知的死亡的恐懼。時敬之朝她笑笑,不用怕,薇薇安。

他開始試探著聯系他的父親。

時約禮的心氣也許真的被生活磨平太多,許多時候會落去下風。時敬之對他這種溫和的態度憎惡無比,他會不滿,一定要時約禮和他一樣激烈才甘心,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體會到時約禮的誠意和專註力。

可是這時他又忍不住流淚,情緒一旦非常高漲,就會流出淚水。他不再管這些,不想再為“恥辱和軟弱的標志”費神。

他想自己是寓言中的瓶子,烏鴉銜來石子,他的水漫出來,烏鴉卻不見了。周圍的人都是自由飛行的烏鴉,只有他是沈於地表的瓶子。

他給時約禮打電話,說,不是都在說愛我嗎?為什麽做出這樣一點改變、這樣一點讓步都不行?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說為了我什麽都願意做說家庭的核心是我,那你的誠意呢?

他說,你們不是都說讓我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嗎?!我讓你們離婚!你不離婚!我說了多少次?!你們知道我怎麽過的嗎?!

時約禮感覺莫名其妙,你為什麽要強迫我們按照你的想法來?!我和你媽媽過得好好的。

“那你們為什麽總吵架?!總是吵架!”他怒吼道:“你們想過我嗎?你們都在想自己!為什麽不離婚!”

時約禮說,離婚是小事嗎?!

時敬之想起童年的那段回憶,他看到時夫人打時約禮,時約禮擋了一下,時夫人沒站穩,摔到了地上。

他呆在一旁站住,失了言語,聽見胸膛裏傳來破碎的聲音,他的心碎成了兩瓣。一瓣在流淚,一瓣在流血。只要還愛著人,只要還抱有期待。

“媽媽!媽…”長久的沈默後他撲過去,朝著時約禮拳打腳踢:“你為什麽要打她!你為什麽打她!你怎麽可以打媽媽!!!!你瘋了嗎!”

他吼:“時約禮!時約禮!”他把這個名字念出了瘋魔的、咬牙切齒的味道,似乎是把這個人咬在口中,嚼著他的骨頭在說:“時約禮!你瘋了?!是不是瘋了!”

他揚起手,似乎想打他,最後那拳頭沒砸到時約禮身上,時敬之反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時約禮呆住了,他似乎想走上前去扶起她,非常急切地向她走去,卻沒有得到一個解釋的機會。

“啊!……”

時夫人站起來,走進臥室鎖上了門,整間屋子瞬間安靜下來,空蕩蕩的只留下時敬之撕心裂肺的哭聲。

時敬之想,時約禮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他更加不能接受和理解。

時敬之朝著話筒那頭吼了很多東西,說了什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說這場童年的戰爭,說自己的痛苦,說擔驚受怕的這些年,說他們的彼此折磨,他說,你又要說為了我嗎?!你這個懦夫!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你是為了你自己!你以為沒了媽媽會有別人跟你嗎?!你這個人簡直糟糕透頂!你折磨我們還不夠嗎?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如果不能忍受她,忍受我,你什麽要結婚?為什麽要生下我?!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因為所有人都結婚生子,你又要講臉面是嗎?!

那你是不是要恨我?我給你丟臉了,我沒有獎學金,我成績不優秀,我一無是處,我不會講話不會社交,我還罵你,我是不是真的大逆不道你想殺死我嗎?!那你到底為什麽要生下我啊?!

他哭著說,你到底為什麽要生下我?!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根本就沒有做好表率,你也沒有做好準備,你根本不會好好對待一個孩子,你總是自以為是,你知道小孩子到底要怎麽養嗎???

時約禮說:“你冷靜一點!你現在還在批判我?!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過去的就過去了,不談了,我們談以後。”

“談什麽以後?我的人生全被毀了,你為什麽不接受現實呢?我對明天、下一秒該幹什麽完全沒有一點期待和想法,我不想談以後。”時敬之又急了,那些感覺要把他吞沒:“…根本沒有過去我總是會想起來,一次又一次,我也不想這樣,你們到底為什麽這樣做,為什麽從來沒想過對我的傷害。你讀的書都沒有用嗎?!你讀了書!為什麽還要來傷害我!你把我變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時敬之說:“你為什麽就是不承認我很失敗!”

時約禮說:“時敬之!你大逆不道!”

時約禮說:“你這是大逆不道!”

時敬之瞬間白了臉,完全楞住。下一秒他崩潰地大哭,腿劇烈抖動起來,他坐在地上,突然尖叫一聲,嘶啞的嗓音回蕩在室內:“我認命了!我認命了!都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媽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認命了…我認命我真的認命了…”

他嘴唇抖了抖,眼圈立刻紅了,他不可置信地說:“你在說什麽?!你怎麽可以這樣說我?!這是多麽誅心的一個詞,爸爸,你真的以為我大逆不道?”

他能聽到時約禮的咆哮,通訊器似乎被時夫人搶去了。

時夫人聽到了時敬之的大哭聲和大咳聲,他們似乎又吵了,時夫人一開始在勸,她拍丈夫的肩膀,你把話收回去!你什麽狗脾氣!你怎麽那麽說兜兜呢?誰會這麽說自己的孩子?!你還是讀書人嗎?時約禮沈默,時夫人拔高聲音說:“你能不能別天天把這些話掛嘴邊,上綱上線誰受得了?”

時敬之沖著電話大吼:“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們不要吵!你們到底怎麽了?!你們能不能不吵架?!不吵架好不好?!”

然後他又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呢,我的這十幾年,怎麽跟過了一輩子一樣,我一生的好和壞,都被大逆不道四個字下了判語。

時約禮一直在說什麽,他已經不想聽了,反而感到解脫,被否定以後,劫後餘生的解脫。

人生是一場苦戰,現在他不想打仗了。

時敬之仿佛恢覆了正常,他清清嗓子,對著時約禮說,“爸爸。”他說,“爸爸,我知道了。”

“我認命了。”

時約禮似乎在吼:“認什麽命?!”

時敬之說:“爸爸,我真的只是認命了而已。”

他用談天氣的語氣輕快道:“我想通許多東西,你別擔心。”

“哦…你想通一些。”時約禮說。

時敬之低下頭,玩著衣角的線頭:“先這樣吧爸爸我有點累了,有事的話我會再找你談的。”

他又飛速回憶了一下剛才的場景,寬慰時約禮:“爸爸,我們都有些激動,但是話說開了就沒事了。”

時約禮也松了口氣,說:“沒有關系,我們只是在談話而已。你真的沒事了?”

“沒事了。”時敬之說,“我有點累了,去吃點東西然後睡一覺。”

時約禮說:“好吧,爸爸也要去上班了。”

時敬之說:“爸爸,你終於是不是沒來得及吃飯。”

時約禮說:“沒有,你不用管了。我掛了?”

時敬之說,爸爸再見。

他筋疲力盡,睡過去了,醒了下樓找薇薇安吃飯。

吃了沒多久他就忍不住停下,薇薇安看著他,等他開口。時敬之說:“我為什麽要對抗全世界?他們又不是我的敵人。可是全世界又為什麽這樣對我?我難道真的罪大惡極?”

時敬之說:“薇薇安,我是不是很壞?我覺得我做人特別失敗,我會和tina和嘟嘟一起笑,但是我不想他們陪我一起哭,我怕他們擔心。但是我又不得不哭,我憋不住,我想找個人哭我一個人呆了太久了,我也不想這樣,可我還是找到你了,我其實一點也不想這樣。”

薇薇安說:“你哭了我們也不會離開你啊,所以你在擔心什麽?”

時敬之說:“根本不是。”他想,根本不是,其實每個人都在努力把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示出來,把自己負面的地方壓下去。

沒有誰能把自己活生生完全刨開給誰看,因為人都是會自我解決的。

可他總在橫沖直撞,他一直妄想有個人能完完全全看清自己,盡管他一直在隱瞞、在自我保護、在隱藏好多他想給別人看的東西。

他妄圖過的那個人,他給了他戀人的身份,所以他會幻想,戀人該是怎樣的。

愛人也不會完全接受你的。前車之鑒就是時約禮和時夫人。

時敬之有時候帶著飛蛾撲火的自殘心態。是薇薇安的承諾變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把他拉了回來。

薇薇安說:“你在我眼中,比你自己想象的也許還要糟糕。你以為自己勉強能做飯養活自己,在我眼裏難吃至極,那是對美食的褻瀆。但是那又怎麽樣呢?我覺得你做的暗黑料理都是可愛的。”

“因為是朋友啊,會對你沒要求。”

“如果是戀人!那一定要提很多要求啊!”

“時敬之說,不能要求。那樣不好。”

薇薇安說,“你以為我很了解你,所以偶爾會感到安心,有釋放和發洩處,但是根本來講,我也不能打包票,我是那樣理解你。”

薇薇安並不是一個擅長安慰別人,或者和某個人產生共鳴的人,但是某句話也許像是稻草,拉了時敬之一把。她說,兜兜,你想點開心的事啊,我一直陪著你,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哪怕我結婚了,有小孩子了,我都陪著你,你該去看看世界上的大好河山,你會發現無限可能,你還是個小孩子啊,你的叛逆期沒過,你還沒有長大。

他們漫無目的地旅行。

遠方的臟亂差成為了現實,他在約旦的沙漠中跋涉,進行徒步旅行。夜裏在摩洛哥停住,看撒哈拉上空的星星。

有一天也去了埃維拉的人骨教堂,他聽說哪裏有地球上最美麗的彩虹,可是連日驕陽,一點雨水的影子也看不到,只好敗興而歸。

他們還看到東方的神像。睡佛。時敬之是不信仰任何宗教的,他想起學院有個鐘,那上頭也有神像,他每天與神明擦肩而過。

後來的某一天,他好像終於活了過來,生活中的點滴充滿新鮮感。他說,回去吧。

他低聲說,是不是要開學了?

薇薇安說,兜兜,你男朋友的狂妄與無知常常讓我忽視他有一張帥臉。

時敬之說,薇薇安,聞命的優點不僅僅有帥氣的臉蛋。

薇薇安說,還算賞心悅目。

薇薇安說,我有時候也想不出來,你喜歡他什麽?

時敬之說,一見鐘情。

薇薇安說,你開玩笑?!兜兜!

時敬之輕描淡寫,就那麽喜歡了,看臉吧可能。

這個理由真是無懈可擊。

薇薇安說,你想要一個多情的情人。還是嚴肅的情人呢?你認為的情人是什麽樣呢?那麽多道德標準,你在約束誰呢?你感受不到愛與安全的狀態,就會提出許許多多標準,來喚醒愛的回歸,不然你會很空虛。

薇薇安又說,如果是我,遇到我不喜歡的,想我指手畫腳的人,我會俯視他們,都是什麽東西呢?什麽比得上我呢?我不求人理解,我甚至一輩子不會讓這些人理解我,那太侮辱我,也太掉價。

自然選擇是真理嗎?我現在更願意相信它是假說了。她說,兜兜,我和你說這些,是在摧毀你的信仰。我們該抱著質疑的態度。

她又在說,既然選了你和聞命在一起,你怎麽不讓他陪你呢?

時敬之和薇薇安說,不可以因為明知自己有缺點、有短板要改正,就把對方當做是跳板,這對對方不公平。

“那我們功利一點。”薇薇安說,我們只看結果不可以嗎?你最終會邁過這個坎,而對方只是現在比較艱難,需要多承擔一些,與你共苦,日後你們會彼此成長彼此扶持。你看,這樣的話,你的快樂變多,痛苦變少,最後你們兩個人會越來越幸福,這不是很好嗎?

時敬之說,明知道自己會再去拖累和傷害別人,還要因為私心留下,可以嗎?不可以。這個是我自己的問題,聞命是無辜的。我應該去解決這些問題,而不是捉住他不放。

薇薇安說,雖然這有違我的本心,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並未考慮聞命的想法?他如果願意陪你呢?

時敬之說,我在殺人之前和被殺者說,我想殺死你,你同意嗎?他同意之後我行兇,就沒問題了嗎?

薇薇安說,因為殺人這種行為,不管有沒有完整的爭取流程和條件,它本身是不對的。

時敬之說,兩者有什麽區別嗎?

在我眼裏的都是一樣的。一個讓人生理死亡,一個讓人心理死亡,心理死亡不痛苦嗎?這更痛苦吧,根本就沒有辦法預知“死亡以後”的事。要生存下去,還是滅亡?愛一個一直無法回應自己的人,一個再也不會愛自己的人,還要承擔那麽多風雨、擔憂、折磨、爭吵、誤解,時敬之說,怎麽可以呢?聞命他,怎麽可以去承受這些?

聞命會答應的,在我眼中,他是自取滅亡。

因為我還掛念他,我一點也不想這樣對他。即便是陌生人,我也不會這樣對他。

薇薇安說,還是不對,為什麽,我能接受他就不可以?

時敬之說,我死了,你怎麽樣呢?薇薇安說,還能怎麽樣?

時敬之說,可是,聞命跟你不一樣啊。

他說,因為我不知道,我“死”了以後,聞命會怎樣做。

不管是哪種死亡。

薇薇安突然說,兜兜,你不愛他了,對嗎?

時敬之看著掌心說,對啊,我不能愛他了。

“那你管他知道不知道的,有什麽關系?”薇薇安說,“你不怕叔叔阿姨知道,你不怕我知道,你不怕老師知道,為什麽怕聞命知道?”

時敬之啞聲,過了陣子他自己都沒發現眼睛熱了,他說:“因為聞命知道了,他會受不了的。”

“你也把他想得太脆弱了吧。”薇薇安說:“我還一直以為我活不過三十歲。活著多好。”

時敬之說,我膽小。薇薇安,就算是為了你我也不會去死的。我知道我死了你會難過,難過很久。我不想你沒了朋友,會難過。我知道,在你心裏我很重要。

薇薇安說,你就天天胡思亂想。你沒了,會有許多人難過的。父母嗎?父母都是一個樣子的。你換個角度想,他們已經做得很好了。也許只是方式不對。

時敬之冷笑想,不可能的,怎麽可能呢?他們根本不是這樣,他怎麽可能為了自己活著呢?

時敬之喃喃道,他們為什麽會這樣呢?為什麽,口口聲聲說愛我,又怎麽忍心這樣對我呢?

他隨身帶著那個虛擬系統,經常走進森林裏,擁抱那個小孩子。

然後慢慢看著他被火焰吞噬。

時敬之靜靜看著火中的幻影,我一定要殺死他,我才可以往前走。

他不知道這個站在身後的陰影到底屬於誰。

但他一定想求個答案,他知道太多人會以為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薇薇安開了視頻通訊器和東太平洋區的同學開會,說,你睡吧。時敬之說,你去忙吧,薇薇安,現在你不用陪我了,我要睡一覺,一會兒起來吃飯。我現在還可以,沒事。

薇薇安說,好,你記得,有事隨時聯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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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

他已經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往前走了。

人貴在自救嘛。

雖然磕磕絆絆的。

我發現與此有關的存稿我竟然還寫了不少,本來想全刪了,因為怕刀,但是我又想“這是屬於時敬之人生的必然”,雖然蠻慘烈的,但是過去以後他會過得很好。所以我就發出來啦。

感謝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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