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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Chapter 73·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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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Chapter 73·致敬

聞命在天臺找到了時敬之。

他深深陷在那個吊椅中,仿佛在沈睡。

聞命悄悄走近他,感覺他睡得好沈,於是他在門口躊躇片刻。

你是真的想去死嗎?

聞命感到片刻的迷茫。

為什麽會產生這種絕望的念頭呢?

可是時敬之特別敏感,他瞬間站起身,微微笑笑說,你來了。

聞命點點頭,他心裏很多心事,於是也忽略了時敬之的異樣,開門見山道:

“我有一些話想問問你——”

時敬之沖他投來疑惑的目光。

“關於玫瑰之鏡——”聞命沈聲說:“關於它的原理我有了個猜測——為了證實這個猜測,我問過姚蒂娜,我去看了她提到的那場葬禮,我還留意到她曾經提高到感官增強,而據我所知,所有的系統都是由數據合成的,既然需要感官素材,那必然要進行感官采集,所以我猜測,姚蒂娜帶著墨鏡去觀賞一場葬禮,再運用某種數據合成技術將它嵌套在虛擬系統中——”

聞命回想。

在他看到那扇門之後的、所有的一切的時候——

“所以我想,同理,我看到的東西,都是模擬出來的,利用腦波投射裝置讓我感受到,很長時間裏我是這麽認為的——沒錯,的確是這樣。因為有一個人一直在做一件事,他把信息提取出來,合成數據……”

時敬之白著臉,突然向身後節節後退:“別說了!”

時敬之突然崩潰般握緊聞命的手腕,哀求道:“求求你……”

他說著用力砸開那扇門,閃進去。

那是閣樓頂端的鳥巢。

整間屋裏內部鋪滿鏡子,無論是天花板,地板,還是墻壁,內嵌的鏡子互相反映,折射出無數鏡像。

聞命一把撐住門框,將半邊肩膀擠進鏡子屋,時敬之倚在角落中的墻邊,鏡子前投出無數人影。

就只是這一瞬間,他就像是抽離開這個世界一樣。

然後他繼續木然地發呆,那個客套又疏離的笑容已經榨幹了他最後的精力,他沒有辦法維持禮貌,只是面目放空地發呆。

長時間發呆。

聞命滿心疑惑,試探著走到他身側,輕輕把他擁入懷中,他都沒發覺。

真正意識到,是在五分鐘以後了。

時敬之很茫然,他問了一個令聞命難以置信的問題:“聞命,你是想和我上床嗎?”

他喃喃自語:“可是我現在,好像已經沒有辦法陪你了。”

聞命感到一股寒意直冒頭頂,他把怦然的心跳從嗓子眼壓下去,這個問題奇怪極了,他不動聲色,柔聲道:“為什麽……這麽問?”他用更輕柔的聲音叫他:“小敬?”

時敬之擡頭看他,怔怔看了好久,仿佛確認了聞命不會生氣、不會罵他一樣,才鼓起勇氣說實話:“…因為你那天就是說,如果他們可以,你為什麽不可以啊。”

“他們就是想睡我。”他低聲說,“他不喜歡我,他只想睡我。”

他是誰?!

聞命仔細思考,才終於反應過來,那個人應該是時敬之的某個“相親對象”。

“是…那天那個相親對象嗎?”聞命問。

時敬之又擡頭看他,盯著他的臉瞧,又忽然看著遠處發呆,過了一會兒,他又剛想起來聞命這個人的存在一樣,低聲說:“不是相親對象啊……”

他的聲音裏有被誤解的委屈。

他小聲說,“不是相親對象。”

“我不認識他。但是…他認識我。那天我在酒吧喝酒,他一直跟我搭訕,他說喜歡我,我沒有理他。後來我聽到他和別人說話,你別看他假清高,這種人最下賤,看著不服軟,操一操就好了。”

說到最後一句,他很小聲。

時敬之感到很屈辱。

他想,我又做錯了什麽呢?

為什麽又會被罵呢?

我很努力地去做好每一件事,換位思考,友善待人,禮貌文明,不偷不搶,愛崗敬業,勤奮團結,我好像把所有的標準都達到了,可是為什麽,還是會被罵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開口。

“我出門以後,他追過來糾纏我。然後你看見了。”時敬之非常懵懂,他記憶力非常好,哪怕那天喝了酒,依然把事情記得非常清楚:“你很生氣,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你說,你怎麽可以這麽隨便?如果他們可以,我為什麽不可以?”

我為什麽不可以?

那天的情形聞命記得也很清楚,他在說完以後,時敬之好久沒說話,就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瞧,然後他說,可以。

可以。

“他們只是想睡我。”時敬之失落地說,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孤單和難過:“他們接近我,說想和我交往,做朋友,可他們其實不喜歡我的,我知道。”

然後他又很苦惱:“聞命,你是想和我上床嗎?”

他那麽聰明,剛問完問題,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怔怔的,因為這個答案而痛苦,難堪,沈默,又說出一個讓自己都覺得殘忍和心痛的答案。

“我答應你了。”

我答應你了。

就在那天,因為聞命的一句話,他就那樣答應了。

他感覺好不真實,他竟然答應了,他想他真的很隨便嗎?

可是大家都說年輕人都這樣你不可以那麽老舊,要多社交,他又想是隨便一個人就可以嗎?其實不是,他不喜歡,有好多時候他真的不喜歡,他還焦慮不安,他不想靠近那些人。甚至,如果是其他人這樣講,他可能會和對方幹一架。

可是,這是聞命提出來的啊。

他又想,不是別人,是聞命,如果是聞命,是不是就可以答應呢?

聞命想和他上床,他其實特別震驚和害怕,他沒有想到聞命這樣銳利又直接,心裏甚至還帶了種被輕視的憤怒,他緊張得不得了,可他是心甘情願的,他甚至……忘記了“聞命想和我上床”這件事給自己帶來的所有難過和惆悵。

他說完了,就發現這是一場合謀。

“你和他們,其實,都一樣啊。”他低聲說,那樣子是很疲憊的。

也好傷心。

他終於猜想到了那個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只要聽一點點就可能崩潰的事實,“聞命不喜歡我,聞命只是想和我上床而已。”

原來是這樣的啊。

原來竟然是這樣,時敬之難過極了,眼淚模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傷心,可是喉間的疼痛要絞死他了。他好沒用,只能哭,或者是面無表情地撐過去。

聞命突然想。

所以他是用怎樣的心情去答應、去說出“可以”的呢?

那類似於一步一步降低自己的底線,完全交付般做出犧牲。

那是一種獻祭般的犧牲。

他給了聞命一張肆意淩虐自己的免死金牌,用自戕般孤註一擲的勇氣去迎合,去獻祭。在那個夜晚,在那個最最初始的夜晚,他好像已經預知到了所有的、災難一樣的未來,對他而言歧路一般、如墜深淵的未來,可是他還是對著聞命說,“可以。”

太煎熬了,因為要完全暴露自己、冒著把所有秘密暴露的風險,在另一個人面前失態和失控,他付出了孤註一擲般的勇氣。

那天晚上其實特別不好受,他對疼痛很敏感,所以時間變得如此漫長,聞命忍出來滿臉汗水,可還是不行。

時敬之無措地睜開眼,聞命正盯著他身下瞧。對方凝眉時是很兇的,低沈又急促的喘息燙得他發慌,不知道怎麽了,時敬之心下漏了一拍,急忙艱難地試圖接納,聞命在猶豫,被他攥緊手,才試探著慢慢磨蹭,可僅僅進去一點,他眼前一黑,直接疼暈過去,再睜眼已經是三分鐘後。

他繃緊了那張白慘慘的臉,鎖骨和胸前全是玫瑰色的吻痕,襯在摩天高樓昏暗不清的人造燈光下,暧昧又紮眼。

他感覺聞命的目光在吃他。

他硬逼著自己去容納,嘴裏發出突兀的聲音,時間好漫長,對方一直不說話也不動作,他好怕。他忍不住盡力打開身體,安慰對方說可以了……沒有關系。

對方終於被說動,把他抱得特別緊,狠狠埋進去,然後輕輕動作起來。

身後在痛,全身也在痛,因為太害怕了,他淌了好多眼淚。

其他的就是迷茫、緊張和恐慌,因為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他什麽都不會,所有的進程都是磕磕絆絆的,他不知道聞命對自己滿意不滿意,他好像也沒有辦法去思考萬一聞命不滿意,自己又該怎麽辦。

他摸著這個人的頭發,紮手的厲害,他想,我終於觸碰到你了。

其實…他其實突然好後悔。

為什麽要答應呢?

從此以後,他在聞命心裏,就徹底成為了一個輕率浪蕩的人。

他親手葬送了贏得對方尊重的機會。

可是如果不這樣,他該怎麽靠近聞命呢?

這是聞命的恩準,是聞命施舍給他的機會,他必須抓住。

哪怕只是上床而已。

為什麽呢?他其實也想問一問,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呢?

他好卑微地在深夜裏、在那個所有人都以為他喝醉了、可是沒有醉掉的夜晚默默流淚。他躺在聞命懷裏,害怕,絕望,偷偷哭著,還擔心把身邊的人吵醒。

他其實好痛,也好痛苦。

他想,有沒有一點可能性,聞命會在意自己呢?

你為什麽,不在意我呢?

他想,我等了你好久,我找了你好久,現在你終於在我身邊了,可為什麽我會這樣難過?

他其實想問,你可不可以在意我呢?

緊接著他又想,我什麽也不好,我憑什麽值得聞命在意呢?

僅僅這樣一個想法,就自我說服了他,他落寞地、自暴自棄地想,可是上床的話,上床的話,是聞命提出來的,聞命他是高興的。然後心裏又生出妥協般的幸福,那自己,也願意的吧。

自己是願意的吧。

他說完了又陷入更加難解的思考,他好困惑,又不死心似的,抓住了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可是你說過,你喜歡我。”

“小敬!”聞命叫他,他解釋道:“我不是…”

“但是你為什麽罵我蕩婦。”時敬之忽然擡頭看他,眼中恨意畢露,他睜著眼睛,像是要把聞命看清楚,然後聞命看到,只是一瞬間而已,他哭了:“…你為什麽罵我蕩婦?罵我浪?你還說我比酒吧裏最浪的蕩婦還會叫……我沒有隨便,我也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就可以,可是你為什麽這樣說我這樣對我呢?”

他的嗓音因為恐懼而顫抖:“……你是不是!和那些人想的一樣?你看他不聽話,操一操,就好了…?你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

“操一操”三個字帶著巨大的侮辱和可怖的折磨,只是想一想、聽一聽就已經讓時敬之萬分難捱,他現在終於忍不住了、暴露出了他最最難以接受和消化的一部分,和聞命建立某種親密的聯結,令他痛苦、恐慌,他對這件事背後本身的象征意義懷有更加深切的恐懼,無論是交往方式這些很表層的事情,亦或是和與此相關的“縱欲”“動心”等令人浮想聯翩的行為,都讓他懷有驚弓之鳥般的巨大恐懼。

這種恐懼和痛楚發展到極致的後果,就是為他打造了一副極其敏感的內心,哪怕只是被男人輕輕擁住,就已經讓他渾身發抖。

“我感覺我好下賤啊……”他忽然哭出聲來,捂著臉哭,好絕望,仿佛就可以遮住一點點恥辱。

“不上床。”聞命忽然說。他親吻他冷汗涔涔的鬢角,嘶啞道:“你怎麽會這麽想?你不想……你如果不願意,我們就不上床,不上,又不是非要上床…”

他好痛苦又心疼地想,我找你,不是為了跟你上床才找你啊。

聞命感到了巨大的痛楚。

他目眥盡裂,緊緊抱著時敬之,仿佛要把他揉碎了,咬緊牙關才把那種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壓進身體中中。

“我感覺我好臟…特別骯臟、惡心、齷齪、下賤……可是…我沒有隨便,我真的沒有隨便……我也沒有浪…”他聲音特別小,應該是怕迎來嚴厲訓斥,可是又太委屈了,委屈到極點、就只會偷偷說給自己聽般耳語,和當年偷偷趴在聞命耳邊說“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的語氣別無二致。

然而當年他神采飛揚,現在卻底氣不足,只是不停掙紮著、費盡力氣地解釋,一遍又一遍地解釋,他哭的好難過,因為根本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他用一種“求求你相信我”的眼神無助地望著聞命:“我真的沒有隨隨便便……”

那種狀態聞命根本難以拒絕更不想拒絕,他用一種怕嚇到對方的、無比小心翼翼的口吻附和他:“沒有隨隨便便,你不是隨隨便便的人,我知道,你從來不隨便,你最認真了。”

“你每次說我我都特別難受…我說我受不了你總不聽…你總說我浪,我真的很浪嗎?…我沒有…我只是……”他好茫然,我只是……我只是什麽呢?

面對聞命,他那麽那麽羞恥又絕望,羞憤欲死,連最後一點點尊嚴都無法保留,他太絕望了,忍不住崩潰道:“我好害怕……”

“我變成這個樣子……我好害怕…我不想變成很惡心的人…我真的好害怕……”

“我一直好害怕…可是你為什麽不聽我說呢?你為什麽一次都沒有聽我說呢?…”

時敬之哭著說:“我每一次,都在很認真的告訴你,可是你為什麽,一次都不在意呢聞命?…你為什麽不相信我呢聞命?我每一次都在和你說實話…我每一次都在很認真的告訴你……”

“你為什麽不相信我呢?你為什麽……不在意呢?”

聞命啞口無言。

你為什麽這樣對我呢?

他問過好多次,你為什麽這樣對我呢?

那一刻聞命想到很多,有時是時敬之年少時候偎依在他身邊打瞌睡,嘴裏叫著聞命,有時是時敬之坐在很高很高的紫藤蘿樹下,隔著墻遠遠側著耳朵傾聽,又有很多時候,他縮在聞命懷裏,手指緊緊蜷成一團,小聲嘟囔陽光太熱,而許多日子以前,他被誤解,被關起來,被強迫,卻只是哀傷又溫柔地看著聞命,愧疚地流著淚說對不起,他說我惹你生氣了,我該怎麽辦?還有那一刻,時敬之在海水中靜靜下沈,慷慨赴死,望著他的那種平靜的、安寧的目光。

聞命記得那個暧昧朦朧的晚上,時敬之費盡心思,拉他進了這間懸掛的鳥巢。

那一刻他感到一種隱秘的疑惑,這間屋子又是什麽呢?

為什麽從來沒有見過它開啟呢?

以往他們都是在天臺上打轉,於是把這間閣樓一般的房間忽略了。

可是最後他想到的,是幾個小時前,混進生命倫理委員會在27樓看見的場景。

他假意要挾TINA去追查初中生小視頻事件,借此混進生命倫理委員會的大樓,以此來了解那個人生活過的痕跡,想抓尋一些細節當做回憶聊以慰藉。

如果不是TINA膽小,從容就範的話,如果不是他心血來潮提起想去他工作休閑的場所看看,隨手推開了最後一扇門的話——

“rose-colored glasses,玫瑰之鏡,就是指天真地、盲目樂觀地看待世界——這是我一以貫之的理想主義設想。”

“我們永遠沒有辦法去偷窺某個人的意識、思想、體驗、感覺,感同無法身受,這就是隔膜,可是我們總是想去找一些共同感,這是本能的、下意識的反應——混沌初開時飛速振翅的蝴蝶、阿爾卑斯山脈勃朗峰山頂的白色積雪、海底鯨群憤怒的哀鳴、鐵色飛船爆炸的一瞬間。”

“所以我發明了這臺機器。”

“通過腦波發射裝置,人類可以對外界刺激產生感官反應…我們可以將自己眼中的世界投射到旁人眼中,這樣可以實現某種意義上的通感和共鳴。”

蘭先生的聲音逐漸響起。

“設計的靈感來自日式審美。物哀,就是我們與萬物產生共鳴的時刻。那些時刻往往是瞬間,我們想分享的往往也是那些瞬間。”

“那一刻個人就會化身移動的攝像機,不過不僅可以記錄情景,還可以記錄五感,向別人分享自己的感官體驗。哈哈,如果你喜歡,你還可以記錄自己的心情………”

“透過別人的眼睛去看待世界,是不是很神秘又神奇?”

那段時間中,時敬之依然沈浸在某種回憶裏,並且對外界展示出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

那像是一種無聲的戰爭,很長時間裏,時約禮把這當成一種秘而不宣的背叛和忤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時敬之漸漸脫離了他的掌控,同這對夫妻漸行漸遠。

而很多時候,時約禮想去搜尋他們依然親密無間的證據,卻只能翻找到一些岌岌可危的蛛絲馬跡。

“所以……”時敬之繃緊脊背,艱難地發聲:“我為什麽會看見?”

“因為你父親。”時敬之大腦一片空白,他聽見蘭先生嘆息著說:“他做了你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是隨隨便便的人。”聞命嘶啞道:“因為你做了我的眼睛。”

仿佛被擊中了,時敬之愕然睜眼,淚水飛快模糊了他的視線。

“但是有一件事還是說不通。”聞命感覺每一絲呼吸都像是針在神經上跳動,他看著身邊的鏡子,問了一個早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嘶啞道:“我是怎麽看見你的呢?”

時敬之突然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他奮力掙紮著向門口沖去。

“小敬!”聞命緊緊抱著他,身後是冰冷的鏡面,這個環境似乎點燃了某些隱秘的回憶,兩人俱是一楞。

時敬之抄著手註視那面鏡子,裏面是一大片破碎的人影。

不能驚慌失措。

他想。

擡頭看著鏡子上漂浮的倒影。

就在那裏。

假意隨波逐流也很難,如果一個人想認真生活的話。

他有一雙神情憂郁的漂亮眼睛。

他家中桌上堆滿了反竊聽裝置。

他像是任何一個人,卻又不是任何人。

他造出來一面鏡子,鏡子裏空無一人。

碎成千千萬萬塊碎片。

旋即扭曲,卷入。

倒映著時敬之那張仿玉雕似的、無機質般的臉——

聞命感覺嗓間全是血沫,他盯著時敬之的臉,啞聲道:“我已經知道了……”

他似乎怕驚動誰,於是更小聲重覆一遍,放松動作,又把時敬之輕輕擁入懷中:“我已經……我猜到了。”

時敬之似乎被唬住了,他盯著地面,卻沒有理會對方,只喃喃自語道:“我有時候看著鏡子,感覺鏡子裏的人好陌生……所以我特別討厭照鏡子……但是我又騙不了自己…我好難過啊…我到底該怎麽辦呢?我沒有辦法了…可是我已經這個樣子了…”

“聞命,我身邊的人都不是我這個樣子的,我變得好奇怪……”他忽然惶惶不安地看著對方,眼中的恐懼令人心碎:“你為什麽一定要逼我……你已經好了…我知道錯了…可是你已經好了……除了瞞著你,我沒有做什麽特別十惡不赦的事情…你已經好了……你明明已經好了…”

聞命突然說不出話來,他如鯁在喉,艱難開口:“是我的錯……”

“是你自己招惹我的……”時敬之哭著說:“你明明都好了……”

心裏太抽痛了,聞命把他深深藏進自己懷中,用巨大的力度抱緊他,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重覆:“沒有!你不是!我們不上床,你聽到了嗎?兜兜?你不下賤,一點也不!”

“我找你不是為了上床才找你的!你聽懂了嗎?”

他嘶啞著繼續重覆一遍,仿佛在說給自己聽:“可是我是怎麽看到你的呢?”

他麻木地想,其實我知道的。

我是怎麽看到你的呢?

他艱澀道:“所以才有了這間屋子,對不對?”

可是這些話並沒有安慰到時敬之,他沈浸在自己的巨大情緒中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聞命,握緊他的手臂繼續委屈地哭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我只是想對你好…我只是想對你好而已…我沒有浪…我也不下賤……你為什麽說我隨隨便便一個人就可以?”

他好痛苦,也好迷茫:“你不是說喜歡我嗎?可是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這是謊言嗎?是報覆嗎?因為你恨我嗎?”

他擡眼看向聞命,手指緊緊抓住聞命胸前的布料,因為力度太大,整片布料都出現了明顯的指痕。

淚水從時敬之臉上滑落,眼中充滿絕望、隱忍和痛苦,他聲音發顫道:“因為你…你恨我嗎?”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他渾身發抖,哭著解釋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聞命,是因為你恨我,所以你這樣做嗎?所有的事,你都是因為恨我,所以這樣做的嗎?”

說完這句,時敬之猛打激靈。

豁然開朗!

時敬之猛然倒吸一口氣,他非常用力,一字一字艱難地哭喘道:“你說過的……你、恨、死、了、我………”

“你恨我……”他拼命搖頭,失控地哭,縮起肩膀一步又一步向後退。

這可能是時敬之一生中最狼狽糟糕和不堪忍受的一幕,那一刻他又冷又餓想要逃跑,逃進黑暗骯臟的下水道取暖,可是一雙手從背後襲來,鐵箍似的緊緊鉗制住他的雙臂。

滾燙淚水順著蒼白的臉滑落,不住滴在聞命手背上,時敬之極力掙紮,他的哭聲讓聞命羞憤難容,他渾身詭異而劇烈地發抖,模樣看起來甚至可怖:“我——”

他擡不起頭,他想說我沒有恨你,卻猝不及防地聽見時敬之哭喘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聞命的瞳孔驟然張大。

時敬之忽然眼前一花,唇間落下溫暖的東西。

聞命在吻他,鉗制他的下巴,禁錮一般吻他。時敬之在哭,聲嘶力竭地哭,崩到極致反而發不出聲音,他喘不動氣,孩子一樣地哭,實在招架不住,繃直整個肩頸肌肉去承受對方掠奪般的親吻。

聞命看見他的淚光閃爍,心狠狠揪成一團。

時敬之把手指咬出來一片斑駁的紅色,又嗚咽著脫下淚水,隔著眼淚擡頭看過來:“對不起……”

簡直被他這種瘋魔的狀態震懾到,他突然牢牢將他抱進懷裏,死都不願意撒手一樣抱緊他,他咬緊牙,半晌道:“我喜歡你。”

他用一種疲憊、難堪、用力到聲音嘶啞的聲音向時敬之傾吐自己最最卑微的心聲:“……我喜歡你。”

說完脫力又絕望。

“這就是你的喜歡嗎……”時敬之卻更加無措,他好像特別接受不了,飽受打擊一般失聲痛哭:“我只是想對你好而已啊…只有你而已啊!!我只選了你…可是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

他一遍又一遍地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聞命說了什麽他都聽不清,他只是被巨大的哀慟擊垮了,那種來自聞命的、最最鮮明的刺傷如同最後一根稻草,終於壓垮了他,他無比絕望、聲嘶力竭:“我選了你…我只選了你……明明是我先的…我選了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聞命渾身僵硬,如同呆滯的雕塑。

時敬之哭累了,哭到睡過去,夢裏依然不安寧,他猛然睜開眼,“聞命?”

聞命正在他失聰的耳邊說話。他似乎已經說了好久了,從時敬之哭開始一直到他哭睡過去,他從未停止訴說。

他緊緊抱著時敬之,不管對方怎麽掙紮都巋然不動,時敬之特別想回頭看看他到底怎麽了,可被壓制地毫無還手之力。

時敬之急哭了,他的助聽器早就被摘了,“你說什麽我聽不見!”

聞命趴在他耳邊說,你聽得見。他的心跳好厲害。

時敬之哭著搖頭,我不知道我聽不見!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麽?聞命你到底在說什麽…聞命?!你怎麽了聞命?

聞命一遍又一遍重覆,你聽得見,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你聽得見。

時敬之什麽都不知道,但是他實在忍不住了,他忽然哭出聲來,對方那樣不為所動,他又絕望地、無能為力地止住抽噎,提心吊膽地體會耳畔的低語和空氣震蕩的頻率,他感受著對方的心跳,甚至忘記了呼吸。

空氣就這樣停滯了,一點細微的響動都沒有,時敬之的左耳完全沈入進了一個無聲地世界裏。可是右耳又那麽嘈雜,喧囂。

只有懷抱是寂靜的。

過了好久,時敬之小心翼翼,嗓音中帶著濃重的哭意和卑微的試探,聞命…你說…你,愛我?

“我愛你。”聞命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重覆,“我愛你。”

“我愛你。”他鄭重地說,他以前從來怕說,怕自己那些卑微的仰慕和願望會被對方毫不留情地踐踏,可是現在他不管不顧,哪怕知道結果會令人絕望,他還是要說。

聞命懷裏沈甸甸的,在時敬之沈睡時,他擡眼望向空蕩蕩的鏡像空間,在鏡中見到了那個孤獨又絕望的自己。

我讓你這麽痛苦嗎?

他望著時敬之疲倦的、蒼白的臉想。心裏湧起一股巨大的悲痛。

原來你這樣痛苦嗎?

聞命想。

原來這麽多次,他以為的、水到渠成的夜夜笙歌,他以為的、那些撫慰般的愉悅快樂,都是對時敬之的淩遲嗎?

你這樣痛苦的嗎?聞命心酸地想,該是多痛、多難捱,才能讓像他這樣能夠忍痛的人,不斷呼痛呢?

他說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

我受不了了……

後來他沒有力氣了,他一直用溫柔又絕望的眼神看他,他在夢裏呼喚他的名字,聞命,聞命,聞命,聞命……

聞命曾經百思不得其解,你叫我的名字,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聞命,救救我吧。

聞命,放過我吧。

他終於記起來,他說過好多次,聞命,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你停下……

在他殘忍進攻的時候,時敬之示弱過無數次了。

他以前總貪圖他哭,他以為他在床上哭,都是因為情趣,他是因為快樂、爽過頭才哭的。他以為他不說喜歡,他抗拒,是因為羞澀,才次次躲避的。

時敬之很無助,他的精神已經完全崩潰了,他好累好疲憊,只能下意識叫對方的名字,然而聲音也已經很虛弱了,聞命,聞命…聞命…聞命…聞命…

他總是叫他的名字。

他想起他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哭著說,“我好想你……”

他在求救。

聞命好像終於明白了。

時敬之已經把自己畫地為牢,放置在一個無處可逃、安心就範的境地。

原來你是不願意的啊。

聞命終於明白這個可怖的事實。

他甚至不敢靠近時敬之了,生怕自己灼傷對方。

可是他還是要把自己卑劣的、微小的、輕如塵芥的願望和告白告訴對方。

哪怕現在,它已經成了一份蒼白無力的供詞。

如果這可以解決你一點點傷痛的話。聞命想。

如果可以,讓你有一點點被解脫的輕松。聞命想。

那個悲哀、卑微、惡劣的我,才是最最初始的始作俑者,所以都告訴你吧,聞命想。

“你愛我…?”時敬之微微顫抖著肩膀,不可置信,他盯著眼前的地面,又問了一遍:“你?愛我?”

聞命咽下痛哭的欲望,聲音平靜,嗓音沙啞:“我愛你。”

他交代地很清楚,“我愛你。”

時敬之終於確定,“你愛我。”

聞命輕輕公開了對他禁錮般的擁抱,挪到他腿邊,那是一個跪地懺悔的姿勢。

“我愛你。”他註視著前方,鏡中的,自己的眼睛。

然後擡起眼睛直視對方。

他輕輕蜷起一條腿,單膝跪地,輕輕牽起時敬之手指的瞬間如同某種求婚的姿勢。

時敬之的手在止不住發顫,他躲不開對方的目光,嘶啞道:“你…愛我?”

聞命供認不諱道:“我一直……都愛你。”

時光仿佛回到了聞命被救回醫院的那一天。

門口有人在竊竊私語。

時敬之和蘭先生站在走廊中,語氣猶豫不定:“這個裝置真的沒問題的嗎?”

蘭先生沈吟:“百分之九十三的康覆幾率。”

“那就還好吧。”時敬之低聲說:“我當時戴著的時候……我感覺還好。”

“不進去看看嗎?”蘭先生輕聲道:“半小時前已經醒了。”

“沒什麽異常?”

“暫時沒什麽異常。”

“那就不見面了吧。”他輕聲說:“只要他好好的,就好了吧。我也沒什麽別的心願。平安無事就很好了。”他重覆說:“他只要好好的,就好了。”

“而且……”時敬之遲疑道:“行事倉促,素材的準備時間太短了,萬一出意外就不太好了。就不要見面了。”

蘭先生繼續沈吟道:“費那麽大勁幹什麽呢?”

時敬之沒有立刻回答,他沈默了一會兒,“這樣看到的東西,總比建模來得強吧。”

“失明這種事,你可能沒有體會過。可是如果看不見東西的話,哪怕只是暫時的,人也會感覺很無助,心情也不好。”

“但是那個……”蘭先生不知道該不該問:“後續還有一些…我聽說你做了隱私加密選項?這樣一來跑數據的時間會翻倍。”

隱私加密選項就涉及到生活中的隱私部分了,這需要使用者自行設定。

時敬之的腳傷到了,他正滾動輪椅輕手輕腳離開。他動作是很快的,仿佛逃離一樣,沒幾秒就出去好幾米。蘭先生望著他慌張的背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忍不住站在原地嘆了口氣。

“不,沒有關系。”時敬之卻又突然停下來,他擡頭回望目露詫異的長輩,語氣堅定道:“我想讓他看見我。”

我想讓他看見我。

而二十幾分鐘以後,聞命在電梯口追上他,握著他的手,毫無芥蒂地露出笑容,“原來真的是你。”

時敬之突然擡眼看來。

“聞命,我是不是……”對方灼熱的視線停留在臉上,時敬之猛然打了個寒戰,他看向聞命的一瞬間,仿佛終於清醒過來。

他的目光無比平靜,同聞命相交的手指也堅韌有力,他的淚水全部被抹幹凈,表情天真又盲目,可是顫抖的嗓音卻洩露了他的絕望與恐懼。

“……我是不是……錯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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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玫瑰之鏡的意思出來了。

它類似於一種“心靈傳遞、共情傳遞”的裝置。

由信號捕捉裝置、信號發射裝置、信號接收裝置等組成,可以記錄儲存感官信息。

腦波發射裝置的靈感來自《全息玫瑰碎片》。

然後我稍微解釋下玫瑰之鏡的設定。

第一卷裏,我在描寫聞命這個人的時候盡力避開了目光。我一直在寫感官,但是沒怎麽寫“聞命的目光”。

然後,時敬之的眼睛是錄影機,聞命是觀眾,腦波投射後,聞命看到的一切是時敬之本人(眼睛)的錄播。

所以聞命想幹啥…看到啥…都是時敬之提前好多天錄好了剪輯出來的,再通過腦波發射裝置來投射進聞命大腦裏。聞命說一句話,提一句要求,時敬之背後需要默默看無數遍、踩點無數遍、提前去那些地方規劃好一切。

這也是時敬之把作息時間表搞的那麽嚴格的原因。

有幾個線索,比如聞命一旦“自作主張”就會頭痛,這是因為早就錄好的內容和現實出現了沖突,大腦難以一下子消化完畢,時敬之會緊張。比較明顯的地方是看李醫生那裏,由於意外頻出,聞命看到的世界是“卡頓”的。

然後時敬之看《巴黎聖母院》看了無數遍,因為他作為一臺“攝像機”,需要各個角度、各個機位去捕捉不同的鏡頭。

還有他倆逛公園那裏,城市管理中心的職員聽到的鐘聲是五下,但是聞命聽到了四下,這是因為時敬之提前錄的時候就是四點——然而當天聞命在醫院多睡了一個小時。

而時敬之在郊區、市裏的房子幾乎都長一個樣,如同樣板間,一方面是性格導致,另一方面是他要拍素材。聞命住市中心房子的時候,時敬之就會去郊區的房子拍。

這也是時敬之“不怎麽去聞命那”的原因,因為他要花費大量的時間拍素材、減素材、跑數據。

時敬之因為薇薇安、鄭泊豪以及聞命本人的刺激已經開始明白“錄播”是有問題的,尤其是他一直有個念頭,雖然摘了玫瑰之鏡會頭疼,但是聞命會喜歡,所以他不打算讓讓聞命按照計劃表做事了,聞命愛咋咋的吧,開心就好。

所以後來他和蘭先生說,我不想繼續用玫瑰之鏡了。

這才是整個第一卷呈現的內容。

再然後上一章聞命說,姚蒂娜你怎麽搞到我的生物信息的?

姚蒂娜表示一頭霧水。

所以聞命再次確認時敬之沒有把自己的生物信息發送出去,而答案也存在於27樓,他在大屏幕上看到了自己——指路五十章。

聞命一開始以為自己作為一個第四象限的嫌疑人,被時敬之通過這個鏡子屋捕捉了自己的生物信息,然而並沒有,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而這間屋子唯一的作用,就是時敬之拿來拍自己——一個人是沒有辦法透過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的,他必須通過眼睛去看鏡子反射圖像、利用單面鏡子後的攝像機以及生物信息捕捉裝置來捕捉一些關於自己的鏡頭——“因為我想讓他看見我”,哪怕是計算機建模也是需要素材的。

*

再然後,姚蒂娜墨鏡葬禮事件,墨鏡就類似於一種腦波收集裝置,具體操作姚蒂娜已經說過了。

*

黑街小視頻事件,AI換頭。

還有時敬之通訊器假人事件——這個最明顯,聞命見過計算機建模的時敬之和真實的時敬之,所以可以一眼看出這是AI模擬的假人。

以上,是輔證,是聞命不斷求證時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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