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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Chapter 66·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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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Chapter 66·致敬

*

聞命搬到了貝倫區居住。

從海島回來的第五天時,時敬之醒了一下。聞命從ECU窗外的走廊裏看到tina在探視,下午的時候tina帶了打包的行李來找他,此後幾天裏陸續為他送來各種身份材料,那個時候聞命就明白很多事了。

在某些時刻,他們的確是稱得上心照不宣的。

只是出乎意料,聞命拒絕了新城區的安排,堅決選了貝倫區。

如果不出意外,他可能會在這裏長長久久地住下去。

貝倫區是一大片城區,當然狹義地講,就指貝倫大廈。

這裏和多年前相比,沒多少不同。

不過聯合政府一直在進行“自說自話般”的扶貧行動,他們不管這裏的人喜歡還是不喜歡,強制性對部分仿佛沒經歷過科技革命的樓棟的進行了改造,外圍修了政府經濟房,有些地方安裝了智能設備,人工智能系統控制下,虛擬系統模擬出多種生活場景,其中的景觀及植被特點,光照角度和色溫也都盡量貼合當地經緯度。

這其實非常扯淡、詭異和陌生,尤其是當聞命看到黑魆魆的、汙水橫流的街道中,上一刻癮君子還躺在紙板房裏避風,下一刻已經躺在哈爾施塔特澄凈的湖水中時,同童話鎮般的夢幻場景相依相伴,那情景真的是分外詭異,有種強行融合的拉扯感,不變的,癮君子依然是自暴自棄的癮君子。

聞命的腳下蜿蜒出一條長路,通往德爾菲諾光明燦爛的海瑟薇大道,而在他身後,是深不可測的、湖泊遍布的峽谷。

不過聞命沒有選擇任何其中任何一個方向,他繞過狹窄的走道,和這個世界隔得遠遠的。

墻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從黑色的縫隙中,長出一朵鮮紅色的花。

聞命猝然定在原地,僵硬到渾身不會動了。

他死死盯著那朵花,仿佛怕它突然從眼前消失一樣。

跟他逗留的時間相比,如同把每一分秒都拉長,這一切確實顯得十分漫長。無數會動的小鋸齒,在他的記憶中爭相擺動拉扯,在那些黑色的記憶裏,留下尖銳的小碎屑。

他想他也許應該悲傷,可是心裏卻湧現一股相反的感覺。

那些哀痛的、陰險的、夾雜虐待的日子,仿佛已經很遠很遠了。

他唯一能回憶起的,是當年有人隔墻遞過一朵花時,滿心的如釋重負。

真是奇怪——他就這樣迎來了穩定的日子——也就是所謂的幾點一線,毫無波瀾,上學,吃飯,工作,或者回家。

他似乎可以游刃有餘地同眾人談笑風生,又似乎真的沒有什麽深交的朋友,和許多人的交往點到為止,。

只有獨處的時候,聞命才會露出冷漠的表情,更加真實的表情,哪怕擁有了優渥的條件和千金難買的戶口,表情也依然那樣冷靜淡漠。

*

幾天後,他接到鄭泊豪的通訊,兩人進行了短暫的會面。

他們約在貝倫大廈樓下的酒吧裏,這裏布滿未經註冊的午夜黑酒館。

天氣灰蒙蒙的,汙水從南亞小作坊間裏淌出,聞命豎著高領軍用雨衣,踩著高幫靴穿過笑聲、香水兒和熱辣女郎遞來的煙草,接連擦過肩膀,一路向酒吧深處走去。

他對這種地方駕輕就熟,穿越潮濕燥熱的人群去吧臺拿了幾瓶啤酒和cider,才在角落裏落座。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紮蘋果頭的年輕男人,戴著墨鏡,聞命隨手從他夾克上衣上撕開條縫,掏出幾張鈔票遞給酒保。

對方樂不可支,翻過他的手腕蓋下郵戳。

“唔——我們過陣子可能還需要你這個證人來簽字。”鄭泊豪擡起眼睛,蘋果頭像裝了彈簧,晃蕩晃蕩晃蕩幾下。

他的調令似乎要下來了,不過時敬之依然處在休假中,按照“AB角”原則,他現在是整個部門運轉下去的主心骨。

聞命聳聳肩,他沒有坐下:“我要的東西帶了嗎?”

“餵——坐下,說幾句。你急著走?”

“為什麽不?”

“如果你不說——”鄭泊豪咧開嘴,露出一個堪稱惡劣的笑容,聞命的視線落在他手上,眼睜睜看他從兜裏掏出一支條狀物,在昏暗不清的光線裏,活像半根斷裂的手指骨。

三分鐘後。

“莉莉絲很霸道,他一直是主宰。他們最開始因為一三世界的對口扶貧計劃相遇。”聞命目光略帶自嘲,稍稍帶著挖苦的腔調,“聽說是一見鐘情。”

他拿起兩瓶啤酒,下國際象棋一般推演,其中一瓶猛擊另一瓶啤酒頭部:“在一次聚會上,莉莉絲拿自己的酒杯高壓阿瑪蒂森的,結果意外俘獲對方的芳心——”

這似乎從一開始就顯示出莉莉絲鮮明的攻擊性,所有人都這麽想。

“莉莉絲像是獅子,凱撒大帝式的人物,那種氣質似乎天生是個軍人。而阿瑪蒂森,溫柔,恬靜,懷有悲憫心,這是所有人對他的印象,也滿足了莉莉絲所有的幻想。他們一開始混於科考人員的隊伍中,甚至深入戰爭腹地,成為了無國界星月紅十字協會的會員。但是很明顯,莉莉絲是個很有野心的人,可能是見過太多直擊醜惡的現實,又或者他本心便是如此,那些苦難只是讓他更深層次地認識到了自我而已,沒什麽不可以被待價而沽,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利益至上的狂人分子。他的極端主義和控制欲在不久以後便顯露出來,後來演變到伴侶關系中——”

聞命提到了很核心的一點:“他們曾經想要一個孩子,只不過受孕的一直是阿瑪蒂森,那種涇渭分明、高低立判的角色分配一直貫穿於他們的生活。”

“但是反墮胎法案出臺後,有些事情變得不太一樣了。”鄭泊豪輕輕地敲著臺布:“當時北大西洋區還沒完成合並,依然實行地區法。”

聞命喝下半杯啤酒,他思索了半晌,繼續道:“阿瑪蒂森切除了自己的部分生殖器官。”

那可能是個導火索。阿瑪蒂森毫不猶豫,而不久後,莉莉絲擁有了一個孩子,他的降臨不合時宜、並不光彩,摻雜著恨意,推搡,利益,唯獨沒有希望與愛。

沒什麽不可以被待價而沽,而莉莉絲充分證實了這一點。

“唔——”鄭泊豪說:“那我得恭喜,你沒有成為那種人。”

聞命聳聳肩膀。望著對方亮出來的東西:“實驗室殘骸剛剛打撈起來,不過這玩意兒可不在艙裏,你猜猜在哪——”

聞命臉上露出一種不耐煩的表情。

然後這個表情猛然被打斷了——

“別看了,阿瑪蒂森就是被這玩意兒戳死的,解剖完了才從肺裏掏出來!”鄭泊豪心情很好,突然把東西一收:“這是重要證物,不可能給你的,你想都別想。”

聞命內心升騰起一股你他媽耍我的荒謬感。

鄭泊豪見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獰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被就地格殺,送上最古老又最壯觀的絞刑臺。

有一瞬間聞命都要悍然出手搶奪過來了,但是不知為什麽,動作猛然頓住。

“你能給我看看嗎?”

“…什麽?”鄭泊豪滿心匪夷所思。

“我說你能給我看看嗎?”肉眼可見,聞命對這種發問相當反感,但是他很不厭其煩地重覆一遍:“給我看看,開你的執法記錄儀,或者是寫登記表,簽字,隨便怎麽辦——”

“我操。”鄭泊豪從牙縫裏擠出一堆臟話,他飛快咕噥幾句,自暴自棄地把東西扔出去:“那倒不至於!快看!看完還我!”

他似乎並不擔心聞命帶東西跑路,而如他所料那般,聞命也沒跑路,盡管誰都能看出來他的壓抑、陰沈和不情願。

那是時敬之的鋼筆。

“那個實驗室本來是個風能研究室,後來又被改造成壓力控制器,所以像個靈活不了,整個鑲嵌在島內部。”

聞命一言不發。鄭泊豪才懶得想對方的心情,他大大咧咧繼續喋喋不休:“嘖!你可真是命大。那個安全艙連著島嶼海底排水系統,如果我沒猜錯那裏是緊急逃生通道,我們偉大的先人考慮還是很周密的。”

他沒有發現,聞命的目光頓了頓。

鋼筆被裝在一種透明如蟬翼的、纖薄的保存膜中,這種高科技材料價值不菲。在這間狹小、骯臟、破舊的小酒吧裏很是惹眼。

鄭泊豪拉下墨鏡瞪了幾眼,那些人並不畏懼。

聞命很是簡單粗暴,在他沒反應過來時一把拉開他的衣領。

鄭泊豪穿的是夾克,拉鏈很好開,敞開的外套中露出聯合政府的工作牌,一個連著傳感器的微縮探頭正在寂靜工作,散發出詭異紅光。靜了幾秒,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迅速,如同爬蟲般,窸窸窣窣接連退開。

“嘖——”鄭泊豪譏笑道:“行家。”

“你該擔心一會兒走出去,不會被人套垃圾桶。”

聞命的目光自始至終沒從鋼筆上移開過,筆尖上沾著些黑色的血漬,有一些不可避免地沾在了全家福上。

聞命借著酒吧昏暗的霓虹燈光,靜靜看著,不說話。有很多男人女人、穿著誇張塗鴉T恤的青少年走他們身邊走來走去,光亮穿過人群裏的間隙透過來,聞命凝視著時敬之幼年期圓圓的臉,微蜷起手指,將鋼筆收回他蒼白的手掌中。

他的手垂在沙發墊上,黑暗中,拇指在鋼筆上摩挲了好一會兒,直到那只筆已經發熱發燙。

空氣中充滿浮誇的劣質皮衣、香水、工廠制服機油的氣味,人群瘋狂扭動,內心的沖動仿佛要把胸膛撞破。

聞命把筆在掌心握了半晌,這才遞出去:“還給你。”

鄭泊豪意興闌珊地聳聳肩,感覺這人像個神經病。

他看他,他也看他,他們四目相對,家鼠一樣的人群從夾板般昏暗的大樓房間中傾巢而出,在他們身側群魔亂舞。

鄭泊豪面無表情地同聞命對視,感覺自己也快成神經病了。

他氣笑了。

很奇怪的,他們也許很想表示友好,卻依然有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在空氣中蓄勢待發。

聞命高大健碩的身體在光影中隱匿,鄭泊豪緩緩瞇起眼睛。

“好的吧!”鄭泊豪突然垂頭喪氣,拔高嗓門說:“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他想,毀滅吧!

他終於直抒胸臆了!

鬼知道他究竟憋了多久,剛得知那個syren到底是誰時簡直跌破眼鏡!

然而還沒等他消化完成噸的信息,緊接著時敬之的當年的考卷又給了他當頭一悶棍!

但是哪有差點炸了一座城來的震撼!

鄭泊豪滿心我的寶貝弟弟被豬拱了的憋屈感。那樣一個粉雕玉砌嬌生慣養的小孩,怎麽就找了這麽個人。

他現在對時敬之的認知有點調整不過來,印象裏他還是文靜漂亮乖巧聽話的小弟弟,會奶聲奶氣用禮貌至極的姿態叫哥哥,現在成了一個瘋不啦嘰的暴力嬌娃。

他心想時敬之你這個坑貨,不聲不響玩個大的,平地一聲雷真是驚悚!

他又想他媽的這到底叫什麽事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那艘沈船上……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應該是你到底把我放在第幾位?我的排名在前在後?!

鄭泊豪模模糊糊感到有點惱火。

他這麽想著,看向對面的人時臉色不知不覺沈了下來,渾身散發著某種難言的戾氣。

“彼此彼此。”聞命點點頭,無可無不可地拿起菜單:“我們這種出身不好的人全方位無縫隙地和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看看黑界和城市邊緣的垃圾場吧。真不好意思,上天總是把神聖的事業交給卑劣的人去做呢……唔,你好,我想要一份cream scallops。”

人工智能點單員欣然接收指令。

他轉過臉,把話說完:“這位先生…syren的…上線?你不早就知道了嗎?”

“哇哦。沒想到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syren先生這麽精明能幹呢。”鄭泊豪不陰不陽道:“嘖。兜兜最喜歡吃這個。”

聞命臉色一沈,他終於正眼瞧上這個擾亂他聽覺的傻逼:“別這麽叫他。”

“叫了大半輩子了,真不好意思改不了了。”鄭泊豪猛然露出八顆牙齒,涼涼道:“畢竟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

“兄弟。”聞命強調說:“兄弟。”

“是啊——是被他放在沈船上的幾個人之一——”鄭泊豪回瞪他,惡狠狠道:“他可是跟我上過戰場,過命的交情。”他把重音放在“沈船”上,聞命便也下意識以為是某艘船,然後他的註意力完全被“戰場”迷住了。

“他也跟我上過戰場——”聞命向後靠坐著,擺擺手雲淡風輕道:“白天談情說愛,晚上同床共枕,成天傳經布道,偶爾殺人助興。”

鄭泊豪瞬間被噎住。

他可能很久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了,然後他想要不我也幹脆不要臉了吧!

毀滅吧!

然而還沒開口,又聽那人道:“最後的審核階段,語言協會的資料你給我簽的嗎?”

“那必然不能夠!”鄭泊豪一臉嫌棄,這麽細枝末節的東西,我這種擁有大局觀的人怎麽可能想得到!

我才不會做那種給裏給氣的事情!

聞命很悶地唔了一聲。

鄭泊豪終於舒暢。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好嗎!大家會以為我是負心漢!”

“你沒有負心,你只是花心而已。”聞命冷嘲道:“你只是把我當成假想敵而已。”

“我才沒有!”

“也只是假借我的名義,散播了很多不實消息,然後把某些人蒙在鼓裏而已——”

“我才沒有!”鄭泊豪咬牙切齒:“syren!你真是個小肚雞腸的家夥!”

“彼此彼此。”聞命反而來勁,仿佛拿著雞毛當令箭繼續無差別攻擊道:“聽說我不僅小肚雞腸,還搶了某些人的意中人,害人家失戀醉酒。殊不知,人家早已名花有主,連蜜月旅行去幾個城市都計劃好了呢——”

空氣中傳來尷尬的“誇、誇、誇”的擊掌聲,聞命輕飄飄鼓完掌,慢條斯理道:“您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的很啊。”

“!!!!”鄭泊豪一拍桌子:“我要把你這個詐騙犯抓起來!!!”

越說越不對勁,鄭泊豪鬼使神差偷瞄一眼他的資料,準備看看gender那一欄到底寫了什麽,緊接著他大驚失色:“你這個房子為什麽落在這裏!”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聞命收拾起自己的錄取通知書說:“我以前就住這裏,我最開始帶他住的紙板房……”

“什麽?!”鄭泊豪雙眼一瞪大聲咆哮。

聞命一臉莫名其妙。

他們大眼瞪小眼,最後還是鄭泊豪先繃不住,他顫巍巍道:“你說什麽?!你還帶他住紙板房?!”

他這次是真的驚呆了,然後發現自己從沒在意過這些問題,於是用地震般的聲音質問:“你怎麽可以帶他住紙板房?!”

聞命猛然大笑,笑的聲音都酥了,他一邊抖著肩膀一邊擦著笑出的眼淚,謙遜異常:“真不好意思,我還帶他同床共枕呢。”

這四個字已經出現過一次了。

鄭泊豪一臉“我要殺了你”的表情,那一瞬間他咬牙切齒面容扭曲仿佛作下了什麽重大決定,壯士斷腕般狠狠咬牙道:“我也和他同床共枕過!”

他“晃蕩”砸下一杯啤酒,嚎著嗓子:“很!多!次!”

“嗯。”聞命擺擺手,隨意得像是在趕狗,又恢覆了那種毫不理會其他人心情的模樣,他迎著對方殺人的目光笑著說:“是的呢。但是,即便是上戰場,他最後選了瑪利亞海島而不是德爾菲諾,這就是區別,不是嗎?”

*

草泥馬。

鄭泊豪突然做了個表示厭惡的表情,心想我這今晚上幹的叫什麽事。他終於想起來正事,反手甩出一個文件袋:“你的offer.”

“享受一下特權吧,插班生。單身貴族住學校宿舍打九五折哦。”

聞命終於掀起眼皮正眼瞧他。

鄭泊豪努努嘴,非常貼心實則欠扁地示意他看學校宣傳手冊,抖著二郎腿洋洋得意道:“呵呵呵——不用謝我——舉手之勞。”

聞命盯著他,一言不發。

“整挺好。我的意中人是個暴力分子,有一天他會炸了一座城來救我。”鄭泊豪掰回一成,冷冷道:“醒醒腦子吧。瑪利亞島談情說愛之旅到此為止。syren先生,真不好意思,以後的日子裏你只能孤枕難眠了。”

聞命目光凝聚在他臉上,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卻終究沒說,幾秒鐘後,摸上文件袋大步離開。

鄭泊豪狂妄大笑。

但是緊接著笑聲戛然而止,他滿臉我操,看著攔住自己的人工智能服務生手裏那盤扇貝走也不是退也不是:“Syren!回來!”

聞命明明走到門口了,卻隔著大半個酒吧聽到了他的聲音,甚至很好心地回過頭。

鄭泊豪在對方的示意下舉起通訊器。

“鄭先生。”聞命愉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知道上一個毀掉奶油扇貝的人結局如何嗎?”

鄭泊豪:“???”

聞命的聲音很是平靜,在鄭泊豪聽來冷酷無情::“已經被他掃地出門了。”

鄭泊豪:“!!!!”

聞命冷冷一笑,毫不猶豫掛了通話。

鄭泊豪張牙舞爪想往外沖,奈何人潮擁擠。他眼睜睜看著對方頭也不回地離開,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最後,他在人工智能服務生呆滯的催促聲裏生無可戀地栽進沙發,惡狠狠吃完了一整盤“兜兜最愛的食物”。

媽的!你們這群神經病!

他想。

*

聞命從此在貝倫區安頓下來。距離開學還有好長一段時間。

他的日子似乎慢慢變了下來。期間有一次,他路過醫院大樓,意外見到那個人。

他們在街邊咖啡館露天的小桌旁坐了坐,聞命再次倒了杯溫水。

時敬之在等人,他沖他感激地笑笑,一手扶住杯壁,又雙手把杯子捧起來,低頭默不作聲地喝了一口水。

聞命放下水壺,也禮貌地回:“不客氣。”

他一直捧著那杯溫水,其實也只喝了那麽一口——按照德爾菲諾的邏輯,旁人給的水,一定要喝一口來表示尊重,禮儀和文明已經刻進他的骨子裏:“你還好嗎?”

聞命感覺日子仿佛過了很久,但是很多事無從說起:“挺好的。”

最後他擡起臉,聞命這次看清他的表情了。依然是沈靜的,安寧的目光,他望著他:“那就好,聞命。”

薇薇安結束了體檢,他開了車子,時敬之端著那杯水坐進車子,聞命站在路邊,目送他們遠去。

*

TINA來送生活物資的時候,直接用“你就是故事裏的那只雞”來形容他,聞命不置可否。

但是不知TINA抽了什麽風,一陣風一陣一陣雨,今天蓮花明天牡丹,總是利用各種理由異常熱情地往他身邊湊,比如這次:“哥!求求你,這是多麽感人至深的逆襲範本!你知道我們這些俗人最喜歡聽底層民眾經歷努力和奮鬥改寫人生的勵志傳奇——”

“跟我沒關系。”聞命說著,遞給她一碗叉燒飯。

最近他經常來這邊坐坐,小餐館、藥房、音像店、黑診所擠在低壓壓的小房子裏,逼仄、潮濕,黑黢黢的通道只有盡頭才有一丁點閃亮,那是刺啦刺啦、忽明忽暗的霓虹燈。

“怎麽沒關系!你看看!HIGH TECH LOW LIFE!當年那個曾經游走於風暴潮之巔的黑戶少年,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整個世界!”

“這就是你們德爾菲諾的邏輯?”聞命說,“小題大做、強行拔高,在所有雞毛蒜皮的小事裏找出一份崇高而偉大的人生意義。難道人就是為了意義活著?”

TINA反問:“你為什麽這麽想?”

“拿著瑣碎的日常填補抽象的意義——”聞命說到這裏,突然停下。

TINA不耐煩地打斷他:“然後呢?大哥?你別著一副死了老婆的表情好不好——”

聞命的目光頓了頓。

他們對視幾秒,聞命別開臉,輕描淡寫道;“的確跟我沒關系,我也不需要你們的認可和褒獎。”

“如果你要說教育、平等、自由、價值觀——那你應該搞清楚一件事,所有的逆天改命都建立在金錢的投資上,教育是沒有辦法改變命運的——”聞命的聲音非常平靜:“大學從來與金錢息息相關,不過這些和我沒什麽關系。”

他這個觀點很是樸實而實際,同TINA這種一路拿著免試offer進高等學府的優等生所遵循的“追求卓越並引以為豪”德爾菲諾式價值觀截然不同。

TINA打斷:“但是可以讓你成為一個好人——”

“也許吧。”聞命聳聳肩。

他從那天從海島回來以後就一直這麽陰陽怪氣的,有時候還會發表一些略帶自嘲很想讓人打他的奇談怪論,渾身上下散發著“莫挨老子、你們這群傻逼”的氣息。

以往他那雙眼裏還會透出溫和來,最近一直充滿慵倦、憂郁甚至是陰戾的神色。

“餵——”

TINA見到他身後黑魆魆的廢墟時直接叫了起來:“你就住這裏?!你瘋啦?!”他用震顫的聲調問。

德爾菲諾的落戶補貼是很高的。

他原本以為他會住個人才公寓,政府經濟房,實在不行移民臨時租用房也可以,溫馨、寬敞、舒適,但是絕對不是像垃圾場一般的被摧殘得慘不忍睹的破爛堆裏。

更不要提,破舊雜亂的外觀與隔壁樓周邊豪華的街景形成鮮明對照。

樓內底下兩層分割成幾百個個大小不等的攤位,以出售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廉價的特色食品或手工藝品。四樓以上則開辦了大約二百家家廉價旅店和洗頭房,每層樓還有大大小小數十家來自非洲、東南亞和南亞的廉價餐館。

“沒什麽不好的。”

他說完這句話,就接過物資往身後的黑街裏走,也沒有邀請女士參觀的打算。

“餵!”TINA狠狠瞪著他的背影:“大哥!你上次莫名其妙罵我一頓,我還沒找你算賬的好嗎!”

“謝謝。其實我現在發現,德爾菲諾也沒那麽好。世界上所有地方有的差距,不公,困苦,它都有,它並不是什麽烏托邦。”聞命腳步頓了頓。他轉過身,又對他說了句:“你的確是個很好的助理。”

“謝謝讚美!但是其實我也很想升職加薪的謝謝!”TINA冷冷道:“挖井人挖井魂喝水不忘挖井人。我每天都在祈禱身邊的各位飛黃騰達一夜暴富,茍富貴勿相忘,而不是薄情寡義狼心狗肺翻臉不認人老死不相往來——”

他總是感到一股怪異,你既然這麽看不上我們文明之都,幹嘛還在這裏安家落戶?!

“你對著他也這樣?”聞命冷不丁問。

TINA一臉莫名其妙。

聞命笑了笑。

“你對著他也這個樣?”

“什麽——”

“其實有你在他身邊裝瘋賣傻,他可能會自在一點。”聞命說著苦笑了下,低聲說:“我要是——”

“你在說什麽?!”TINA感覺這人說話帶刺,比磨得鋒利的刀片還能刮傷臉。

聞命卻搖搖頭,擺擺手準備向前走。

TINA狠下心拿高跟鞋踢他:“把話說清楚!”

聞命突然站住了。他似乎沒有感到痛,轉過頭就那麽靜靜看了TINA一會兒,轉身一言不發向前走。

TINA向來打蛇隨棍上,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改變了主意,但是也忙不疊跟上。

*

聞命提著一袋毛毯和冬季大衣,不聲不響地往前走,頭頂紫粉色的霓虹燈放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

TINA楞楞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你知道我去給你拿行李,看到了什麽嗎?”

他似乎也並不是想得到對方的回答,只是為了說點話,打破些微沈悶的氣氛。

“我上二樓拿行李箱的時候,看到他在給襯衣扣扣子。”

TINA有點擔心他會再突然蹦出一句“那跟我沒關系”或者“你說的有道理”之類,可是對方久久沒有回答,聞命一直在前面走,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一樣。

TINA又突然覺得有些喪氣。

但是也就這樣吧。他想,我到底都在幹什麽?就這個樣唄,還能怎麽樣。

但是他想起,當他冒失推門而入時驟然停住的腳步時看到的情景。

他聲音明明很大的,但是那個人完全沒聽見。

他在醫院躺滿了天數才出院,一切以靜養為主,平日裏養養花看看書,書也不能多看,因為用腦時間太長的話,身體受不住。

所以他就打掃衛生,拖拖地擦擦桌子什麽的,TINA有時候下班來看他,陪他倒垃圾,說會兒話再回家,這就是他們相處的時間。

他穿著一身很柔軟的、顏色淺淡的襯衣,看不出牌子,但是很舒服。在他面前的木衣櫥門上掛著一個高至胸前的衣架,他微微躬身,低下頭,用他那雙漂亮的、潔白的手,有條不紊地一顆一顆扣著扣子。

地上敞開幾個很大的行李箱,在他身邊的床鋪上,折疊好的襯衣整整齊齊,堆成一座小山。

TINA腦海裏一片空白。

對方背對著他,沐浴在陽光中,躬身時衣服上顯出他瘦硬的脊椎骨,顯得有點疲憊。

他真是個很用心的人,哪怕是扣扣子,神情也非常一絲不茍。

TINA真是非常熟悉他這種面無表情的狀態,甚至因為長期的相處能分辨出其中細微的差別來。

他的目光很專註,但是緊繃著嘴角,RINA知道他現在這個模樣其實已經很疲憊了,按照往常的狀態,他心情應該不怎麽好,也會比平常少很多耐心,如果有人煩他,他不會發火,但是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會布滿不快。

一般這個時候,TINA會不動聲色調低周遭音量,夾著尾巴做人,甚至把來報備工作的下屬在門口攔住,營造一段緩沖期。

他好像是不耐煩,情不自禁加快了手中的動作,追趕kpi一樣扣著扣子,扣完以後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連肩膀都松懈了。

這好像是完成了一場漫長的奔跑,結束以後他整個人都放松了,甚至滿身輕快地蹲下身,整理那一堆衣物。

TINA楞楞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他好像是很快地做完了一件事,然後迎來一段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放空,整個人完美無缺的模樣終於破裂,流露出某種異樣的情緒。

他鬼使神差站起身,又來到那件襯衣面前,站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留戀又茫然,自己完全沒有發現般,久久停留在那些扣子上。然後他慢慢伸出手,似乎想要觸摸那件衣服的領子。

TINA的心猛然被一股蠻力揪住。仿佛怕驚動什麽,他幾乎不敢呼吸了。

陽光照在他蒼白瘦削的側臉上,照著他低垂的眼睫,讓人看不清楚他的情緒,就這樣把很多東西一起掩埋了,仿佛隔了很遠。

可是他還是很好看,是那種十全十美的美人。

就在他以為,他會輕輕摸摸那件衣服的時候,他的手卻停在半空,整個人驟然驚醒般渾身一僵,飛速垂下了自己的手——

一股酸澀瞬間充盈了TINA的腦海,他仿佛猛然被擊中了。

對方並沒有發現他的窺視,他接連後退幾步,深呼吸幾下,這才把高跟鞋用力踩出聲音——

他慢吞吞扣完了,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發現了地上拉長的人影,轉過頭來一看是他,也沒什麽表情,冷淡地點點頭,輕聲說:“你來了。”

那種姿態有點陌生,卻又似曾相識。

TINA很恍惚,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片耀眼的金黃色陽光中,灰塵化作微粒,在靜謐的空氣中流淌,日光照在他面前那件略微寬大的、整潔蓬松的襯衣上——

他後知後覺,那件衣服和他身上穿的襯衣,是無比相似的。

“好的吧你也就姑且一聽全是廢話……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畢竟你知道我們這些人向來勸分不勸和的——啊!!!!”

TINA用力揉亂了自己的頭發:“我到底在幹什麽啊………”

“你能暢所欲言,其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聞命轉過身,稍稍低下頭看他,認真道:“我有時候也很羨慕你。”

“羨慕什麽?頭發又多又厚又長?不了吧!我披頭散發這個樣子要緊嗎?”TINA嘆了口氣,一根一根把亂掉的頭發捋順:“在這裏沒人認識我吧……FINE.”

他可能恨不得從旁邊的垃圾桶裏掏出個紙兜蓋在臉上,可是紙兜太臟,他思索在三放棄了。

聞命帶他來到了當年的小房子存在的地方,然後對方再怎麽大驚小怪、大呼小叫,他其實不怎麽在乎了。

“我當年就住在這裏。”

身後的尖叫戛然而止。

聞命也不管,繼續往前走。

他穿過崎嶇低矮的小路,終於走到了當年那處矮墻前。

其實這裏曾經有一座古老的教堂,在貝倫區周遭的貧富差距最大、墻壁兩側的階層矛盾最沖突的時候,教堂如同一個短暫的避風港。

現在古建築自然是不在了,他們在矮墻邊避身的小屋也早已消失,在歲月中隨波逐流,聞命站在那裏,忽然看見自己凝視著長而汙穢的河道,成千上萬具無名的屍體越飄越遠,哭聲全無,只有他自己還留在原地。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想找個地方坐坐,卻沒地方下腳。於是他就蹲下身,倚靠在矮墻旁。

他聞到空氣中泥土的氣息,石頭上爬滿青苔。

當年的爆炸把一切都毀掉,空虛匱乏到一切蕩然無存。

哪怕是聞命想從斷壁殘垣中找到什麽記憶,也毫無可能了。

“我以前怕很多東西,教堂,沙麗,可以產生聯想的很多事物,那真是一段不怎麽美好的回憶。”

“可是那天,你知道我當時看到島上那個教堂——其實很長時間裏我很怕那個地方,因為總有些不好的回憶——但是當我再次看到它的時候,我心裏其實很平靜。”

聞命感覺自己的確很平靜。他的內心古井無波,能記起的,幾乎都是一些很瑣碎的細節,比如那間教堂裏面凝視著地面的聖子聖母花,還有那些冰冷與溫熱摻雜的,暧昧旖旎的黑夜。

“有些事我想的和你們不太一樣,你們可能也理解不了。你覺得這裏條件太差,但是我其實沒什麽感覺,甚至覺得已經好太多。其實吃一頓法餐我能活,給我吃一顆蘋果也能活,最難的時候我連更奇怪的東西都吃過。你們喜歡講追求幸福,夢想,完美,成功,仁慈,樂觀向上,明天會更好……我不這樣,我一直覺得坎坷紛亂的過去從來沒有辦法被修補,明天會更差,夢想這種東西和噩夢差不多,都是會讓我半夜驚醒的東西。我覺得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東西都是‘活著'的附麗。”

“呃——”TINA努力去理解他的話:“你說的有道理!沒錯!生命權的確是最重要的——”

聞命只是很寬容地搖搖頭。然後沖他笑了一下。

“你也不需要憐憫我。我自覺免於困頓交迫、窮困潦倒、饑餓、疾病、毒品、暴力,並且似乎還擁有了一個看起來不錯的未來——沒有必要埋怨命運不公,因為活著已經足夠幸運——雖然過往坎坷,但是我已經擁有一生中最好的運氣了。”

TINA內心深處湧出一種古怪的情緒。

他感覺對方似乎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但他沒有解釋的打算,而那個笑容很純粹,那樣子似乎在說,沒有關系。

“你還記得那些爬山虎嗎?”聞命指著遠處的方向說:“你說劍橋大學教學樓外面有爬山虎,我是不知道的,也沒有見過。”

TINA順著手指的方向努力辨認。

“就在那個樓,那個帶藍牌子的咖喱店底下的第三個過道裏,當年有個紙板房,房子外面爬滿了爬山虎,我有時候就站在門口,看看爬山虎的顏色。有時候綠了,有時候紅了。”

“他那個時候眼睛不太好,不能見光。我怕他磕著碰著,很多時候做事都是固定的,包括東西怎麽放,時間怎麽安排,我都提前計劃好。我在爬山虎旁邊停車,車上掛了個鈴鐺,鈴鐺一響,他就知道我回來了。其實我就是故意的。我挺想家裏有個人等我。”

他看到TINA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於是很好心地解釋:“我們小時候,因為意外遇見過。當時就在這裏避難。”

他顯然略去了很多細節,TINA還想問,卻又一時顧不上。

其實在那個爬山虎附近發生了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他曾經在這裏裝了個秋千,是那種“人”組成的秋千,他踩在高高的樹杈上,雙手化作繩子,扶住時敬之的腰在空中慢慢蕩悠。

“小豬跳跳有個朋友叫無翼鳥,他出生在樹頂上,因為魔法,雙腳無法觸碰地面。”

“有天晚上,發生了太陽磁暴,有一瞬間我以為我們已經死了。我撐著一口氣,還是跑了出去。其實我很慌,又不能表現出來。但是他那天好像嚇著了,我怎麽哄都哄不好,明知道無可救藥,怎麽都挽救不了,卻還是不死心,想試一試。我就騙他,胡編亂造給他講故事。”

那天晚上他知道了他的名字,還換來一個雖然遲到,但是算作友好的開始。

“後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他那時候心裏門清,什麽都明白,比誰都清醒。他就是這樣的人,看起來很清醒,但是又犯傻,明知道很多事不盡人意,很多人不懷好意,哪怕生活裏處處充滿意外和驚嚇,他依然在給別人留餘地。其實他應該不信任我的吧,我卻很可笑地自以為是,我是他唯一的倚仗——當時我只是覺得,他怎麽那麽好騙。”

他低低笑了聲,也不知道說給誰聽:“他怎麽就那麽好騙。”

“他要是多懷疑我一些就好了。”聞命低聲說。

TINA哽住,下意識辯解:“你不對勁!什麽叫多懷疑就……”

“你不明白。”他露出了一個讓TINA滿頭霧水、不明所以的表情:“那樣他就可以擁有更好的人生了。”

“你這人怎麽凈說鬼話!”TINA完全不會答題:“我邏輯死!我文科生!我聽不明白!”

聞命又無所謂地笑了笑,他似有所指,卻並不在意去解釋。

時敬之人真的很好,總是給別人留下餘地。

他以前總覺得時敬之對所有人都那麽在意,對每一個存在於世的人類個體帶有仁慈的悲憫之心,對他更是沒什麽不同,甚至堪稱冷酷;後來他發現時敬之異想天開,總把別人的苦難當成自己的苦難,甚至以內耗般的行徑去無私奉獻,他簡直怒不可遏;最後他終於明白,時敬之對他最是寬容,並且永遠把他藏在身後,而把刀尖對準自己。

就像是時敬之總是可以輕易看穿他的心事,又總是偏執果決地把他推開,不顧一切地講,快跑,要自由,要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聞命看著那些廢墟,突然想,人類創造出來這些東西,沒有任何意義,哪怕他們可以保存幾千年幾萬年,沒有人毀壞它的話,直到人類滅絕很久之後,它可能都在這裏,但是沒有任何意義了。

其實這個也很奇妙,在幾個周以前,第四象限的殘部被一網打盡,這一切似乎也和聞命毫無瓜葛了。

不久以後有消息傳出,莉莉絲的衰老癥加重,已經到了六親不認的地步。

聞命沒什麽想法,他甚至沒有去見那個女人最後一面。

他只是在離開瑪利亞海島的時候,在不經意間瞥到了那間教堂的身影。

那間教堂一直維護得很好,聞命最後走的時候,想到以後這個教堂可能會毀壞,腐蝕,銹跡斑斑,還很可能被青苔爬滿。

他站在原地,內心忽然湧現一股淡淡的如釋重負之感。

“你回去吧。”聞命說:“不管是誰讓你跟著我,都回去報備一聲,你完成任務了,我也不會當個反社會分子。”

“誰說的我是被人安排來的啊?!”TINA臉色蒼白地跳起來,高聲叫道:“我自願的不行嗎?!”

“這麽關心我的嗎?”聞命靜靜凝視他,仿佛要看到他心底。他心裏發怵,然而他緊緊盯著他,目光卻沒有焦點,仿佛在透過他,端詳別人。

那目光太沈了,TINA心裏一陣發毛。

“誰要關心你啊!”話音未落TINA頓覺不妙,他渾身激靈開始下意識辯解:“不是…那什麽你這不是剛剛經歷過災難的嗎?!這麽很容易PTSD的好嗎關心群眾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生命倫理委員會在2030年左右已經將抑郁癥等十一類病癥從精神類疾病名單中剔除了出去。”聞命說:“德爾菲諾的人,是最健康、文明、擁有尊嚴的新時代市民,你剛才說的PTSD,已經是半個世紀前的說法了。”

“我可是剛剛拿到合法戶口的人——雖然還在實體證件等待期。”他接著說:“你想讓我控告你對新市民進行了誹謗侮辱嗎?”

TINA:“…………”

TINA站了半晌,久久沒有說話。

“你以後……”TINA試探著措辭,開口前他有些猶豫:“你什麽想法?”

他想問為什麽,又想問然後呢?他甚至下意識想否認,可是又不知該怎麽開口,最後他把很多念頭咽下。

“上學。”聞命給出一個出乎意料卻又似乎合乎邏輯的答案。

TINA下意識想,你不是說教育沒法子改變命運的嗎?!好的嘛所以你現在脫胎換骨、有房有錢還有閑、所以也要一擲千金體驗生活了嗎?

“上學……額然後呢?”

“不會當個反社會,學著做個好人。”

TINA再次被噎:“……”

想到這裏他自我發散了一下,聞命這是踩了狗屎運的吧!因為人才簽證走了快速通道拿到世界top學校的offer,頂級名校的光環是有的;世界語小語種張口就來,跨文化交流經驗和腦袋瓜子也是有的;有房有閑,財產自由,安身立命的本錢也是有的……這已經達到很多人所規劃的人生目標了。TINA不知該感慨人真的要投個好胎還是“生命不息奮鬥不止”……

如果他順利畢業,再找個聯合政府部門的工作——是的,德爾菲諾應屆生是有特殊選拔機會的——那他簡直就是標準的德爾菲諾丈母娘眼中的金龜婿。

TINA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你那是個什麽表情。”聞命無奈一笑,有點疲憊、有點頭疼:“好吧,你們如果不放心,可以隨時來抽查我,或者把我列為社區重點監管對象,我無所謂。”

“……我們不是那個意思……”TINA顫巍巍說:“請您不要拉黑我好嗎…等您飛黃騰達我願意給您端茶倒水………現在您在我眼中就是一塊鑲著金邊的五花肉……”

“是鑲著金邊的破銅爛鐵吧。”聞命哭笑不得,他側身撥開頭頂盛開得最旺盛的紫藤蘿枝子,示意女士穿過:“你這種人…竟然沒有被辭退。”

“我很聰明的好嗎!”TINA踩著高跟鞋,穿過散落滿地的青菜葉子瓜果核。

緊接著他看到聞命苦笑著搖搖頭:“我都不知道怎麽答了。”

他以為他會憤怒,暴躁,勃然大怒或者絕望痛哭。然而都沒有,聞命輕輕笑了笑,很平靜地眺望遙遠處的高樓廣廈,又靜靜凝視那片早已被摧毀的廢墟。

他看累了,就低下頭,打量悄然從墻邊冒出來的綠色植物。

那模樣有點刺眼,他下意識閉上眼睛。

“房子本身可以留存得比人類久很多,但沒有人類,沒有信仰,它們沒有任何意義。”聞命突然開口說:“你看到了可能會感到傷懷,但是我的內心反倒是很平靜。我看著這個房子,和看著我小時候被毒打時囚禁我的教堂沒什麽區別。我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因為只要人不賦予它意義,它就只是一團死物而已。”

“很多事其實也是這樣。”

TINA猛然擡頭。

聞命卻沒看他。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蹲下身,正一點一點把墻邊的雜草拔了。

“巴黎聖母院裏,那只鹿又怎麽會懂教堂是什麽意義呢?”

聞命撥開一層土,頭也不擡一字一句:“青苔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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