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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Chapter 65上·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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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Chapter 65上·致敬

當天晚上,德爾菲諾市區,薇薇安推開書房的門。

這裏位於富人區,天空中懸掛著無數鳥巢。燈火暖光,星星點點的亮光從高樓滲出,澆透漫天飛舞著的絮狀雪花。

“小法爾對森林之神說,這次的房子是什麽做的呢?”

“森林之神說,是貝殼,貝殼上有海草。小法爾得到了一顆金色紐扣。”

時藏薇臉色變了變,她抖著手,把潮濕的頭發收攏起來。

最近德爾菲諾的天氣極其反常,下了百年不遇的鵝毛大雪——盡管它以前也很反常,經常東邊日出西邊雨。

而這次因為太反常,沒怎麽見到過雪的德爾菲諾市民很是激動,向天氣管理局請願,延長下雪天數。

冰冷的雪花遍布整片街道。溫暖的屋子裏開了壁爐,燒紅的火灰催生出熱紅酒的香氣。

茂密的森林中長滿雨後繁衍出的蕨類植物,樹木蔥蘢,纖長葉子如同閃亮的尾巴。

“他去了哪裏呢?”小法爾伸出手,抱緊對方的膝蓋,擡頭問:“你是誰啊?”

“你是小法爾嗎?”那個人伸出潔白的,瘦骨嶙峋的手掌,摸了摸他的頭發。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讀課文那般字正腔圓。

然後他蹲下身,在寂靜的森林中,抱緊了懵懂的孩童。

“你是誰啊?”小法爾說。

“你要回家嗎?”那個人低聲問。他清瘦蒼白,疲憊的倦容藏在森林的樹影中,只露出一小塊白到透明的下巴。

小法爾脆生生喊道:“你知道怎麽回家嗎?!”

“我不知道。”那個人說著就走:“我也不知道。”

孩子在身後追他,樹葉隨之款擺,孩子腳下狠狠踉蹌一下,大聲喊:“你是誰啊?!”

他澄澈的眼中布滿迷茫與天真,沖那人的背影又問了一遍:“你知道怎麽回家嗎?!”

那個人的腳步頓了頓。空氣那麽濕潤,他黑色的發梢仿佛被滌洗過,讓人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汗水。

“不。”他回過頭來,手指間依然留存著孩童身上火熱的溫度,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迎著孩子懵懂的眼神,宣告般冷漠道:“你回不了家了。”

迎接他的是孩童撕心裂肺的哭聲。

年輕的男人就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那個孩子哭。

龐大的樹冠在陽光中閃著光,時藏薇站在森林入口,看著森林深處一直不動的人,用力地捂緊嘴巴。

大地仿佛在震動,整座森林中的灌木一棵又一棵,左擺右晃接連倒下,由翠綠、濃綠化為焦燥的黑,大地在震動,耳邊響徹孩子歇斯底裏的哭聲。

而他清瘦的身影一直站在森林正中,靜靜凝視著前方鋪天蓋地砸來的巨木。

時藏薇的手指緊緊抓著門框,整個人都在顫抖。

後背一暖,被人披上一件大衣,薇薇安愕然回頭,來人豎起食指,沖她做了一個“噓”的動作:“你要鎮靜,薇薇安。”

是蘭先生。

“他——?”薇薇安無聲地說,她紅著眼睛:“Arthur?”

蘭先生顯然比她知曉的多,他似乎也不想隱瞞:“是他十四歲的夢境。”

薇薇安顫抖道:“…什麽?”

蘭先生在講話前猶豫了一下,示意她離開屋子。

他們來到長長的走廊上,蘭先生反手帶上門,這才開口:“這是他十四歲時用虛擬系統定制的輔助裝置。”

薇薇安沒有聽明白:“蘭叔叔,……什麽意思?”

“他有過輕生意向。”蘭先生沈吟不決。

時藏薇這次真的呆住了。

“準確地說,他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焦慮,悲觀,有輕生傾向,身體的各項生理指標失衡,再發展下去他會出現幻覺——為了控制這種狀況,他開啟了虛擬系統輔助裝置。”

“但是這次這個情況有點不太妙……”蘭先生欲言又止,如果說十四歲時候他只是沈默而長久地抱著那個模擬出的小男孩流淚的話,這次他的反應的確有些出人意料……

蘭先生思索在三,迎著對方焦急的目光,這才慢吞吞開口:“他這次……”

“轟——!”

屋內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薇薇安愕然轉頭,而蘭先生似乎早有預料般無奈地閉上眼,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室內的地上塌陷出一個大洞。

孩子早已跟著泥石流掩埋,而時敬之站在大洞邊緣,凝視著那個深深的黑洞。

“他這是……”薇薇安的話語又停住了。因為屋內的男人擡起頭,看向她的目光洞若觀火,然後他緊接著走了過來。

時敬之拉開門,二話不說按下虛擬系統控制臺上的按鈕,空氣中瞬間呈現出一片五顏六色的進度條。

時藏薇目瞪口呆。

“心跳119次/分,血壓85/65mmHg,呼吸17次/分。”時敬之輕輕點頭,雲淡風輕道:“結果不錯。”

蘭先生看著飄紅的一片指數無語凝噎,更不要提五羥色胺那一欄數字簡直要跌破警戒線。

時敬之點點頭,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緊接著他又不知按下什麽按鈕,空中突然傳出清晰的談話聲:“是他十四歲的夢境………”

他竟然在自己家裏開了監控錄像!

還是對著兩個堪稱親密的人!

蘭先生神色微變,薇薇安白著臉,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她從沒遇到過這麽尷尬的情況。

但是時敬之只是把監控錄像一分不差地看完了,沒什麽其他的反應。

時藏薇又覺得失落。她猶豫著:“Arthur?”

“薇薇安。”時敬之重覆著視頻裏的話:“你要鎮靜。”

“你不是我的實驗品啊……”他那樣避重就輕,薇薇安有些模模糊糊的挫敗感,她美麗的眼睛睜著,似乎經歷了巨大的痛苦般確認:“我沒有辦法拿對待實驗品的態度對待你!”

“不需要那種鎮靜。”時敬之的態度依然很冷淡:“還有,不是夢境,只是一些想象和臆測而已。”

“Arthur!”時藏薇打斷他:“你有必要這麽防著我們嗎?!”

“不。薇薇安。”時敬之糾正道:“我沒有防著任何人。”

他看向女士,面無表情:“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而已。”

薇薇安一噎。

“多動聽啊。”他悠悠道。

薇薇安睜大眼睛:“什…什麽?”

時敬之沒有回答。

緊接著他笑起來,烏黑的瞳仁那樣漂亮,在孩童撕心裂肺的哭聲裏顯得那樣詭異,他漫不經心地看了女士一眼,又將目光投向森林中早不知道被埋在哪裏的孩子,如同看一團死物。

那哭聲越來越弱了,時藏薇拼命搖頭,感到莫名的恐怖。

時敬之很是享受地聽了一會兒,看向她時臉上浮現一絲詭異的笑容,滿意道:“聽見了嗎?孩子的哭聲。”

*

時藏薇感覺蘭先生已經要爆粗口了。

事實上他也的確是這麽想的。

蘭先生與時敬之交往的契機那樣簡單,類似於導師與迷途者的關系——如果說時敬之死前能留下點什麽遺言的話,蘭先生可以算作保管人之一。

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蘭先生暗暗心道。

當年你還能把自己的玩具洗洗幹凈打包發加急快遞捐給福利院,認認真真簽下遺體捐獻合同,再嗚嗚嗚掉眼淚給爸爸媽媽寫一封淚水凝成的告白信,對不起我錯了都是我不好我不是個乖小孩我讓你們失望了嗚嗚嗚都是我的錯我不要成為你們的負擔對不起對不起,現在卻像個喪心病狂的瘋批,隨時隨地準備和全世界同歸於盡。

好的嘛!我沒有錯!錯也是全世界的錯!

這是多麽操蛋的人生!

蘭先生嘆氣。

那片森林中散發出尖銳的爆破聲,所有的樹幹都在震動,張力釋放的瞬間地面又塌陷些許,而地底的那個孩子似乎已經說不出話,卻一直在大哭著,一種怪異的寂靜籠罩在薇薇安心頭。

“唔——”時敬之玩味地看著大洞的入口:“這看起來還不算糟糕。別露出那種表情,親愛的薇薇安。”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亙古不變的道理。”時敬之挑挑眉,路過時藏薇時很好心地扶了一把她顫抖的手臂,沒事人似的走到冰箱前拉開冷櫃,掏出一瓶威士忌酒。

時藏薇再次驚呆。

時敬之毫不在意她的反應,他又矮下身掏出幾個玻璃杯,很隨意地沖他倆晃了晃:“喝麽?自己調,我不怎麽會。”

瓶子上56度的大字醒目異常,時藏薇結結巴巴道:“不…不了,謝謝。”

作為淑女,她這樣有失體面。

時敬之回過神來:“哦,也對,小姑娘少碰酒精,對皮膚不好。”

時藏薇:“………”

蘭先生很暴躁,猛然拍開書房的門,一把拉下電閘,“嘎吱——”一聲,所有的電器隨之斷片。

“真難看——”時敬之臉上露出一絲非常惋惜的表情,他撕開半包吐司的手正舉在半空,吐司機剛彈出一半便半死不活地豎著腦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了。

時敬之一把扔了吐司片,舉起加了冰塊的烈酒喝下幾口。那模樣相當鎮靜舒緩,完全不把自己剛剛從營養液裏撈出來的身體當回事。他靠近沙發裏擡眼,惋惜著搖搖頭:“太難看了,蘭叔叔。看看你這副暴躁、焦慮、痛苦的表情,天吶!你這是要暴跳如雷了嗎!”

“簡直是災難。”時敬之面無表情地噴射毒液:“你這副困獸之鬥的樣子真是神似我親愛的父親呢。”

蘭先生:“………”

他擡起手指著他道:“你!你!你——!”

“你真是個廢物,你這個大逆不道的白眼狼,你不知好歹,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為什麽還是這個模樣。”時敬之勾了勾嘴角,譏諷道:“說了多少年了,換套臺詞吧。”

“你簡直是要氣死我!”蘭先生一拍腦門兒道:“我就說!遠離人類幼崽是對的!鬼知道他們這群不明生物會制造出什麽人間災難!”

“是的呢。”時敬之道:“再多說幾句就完全和第四象限的教義重合了呢。他們還認為人類的商品社會和科技昌明完全摧毀了大自然,因此要自我毀滅換取碧綠,您覺得呢,蘭叔叔?”

真·科研工作者蘭先生:“………”

他試圖以理服人:“Arthur…我不跟你胡攪蠻纏,我知道人永遠無法感同身受,但是我的確在把你所經歷的一切當做我自己經歷的一切…你看我還是有這個把別人的苦難當做自己的苦難的覺悟的……”蘭先生瞟了一眼進度條的某欄快速說:“你對痛苦的感知比許多人都要敏感,擁有敏銳的感知力是一件好事,敏感不是一件壞事。你會比其他人更加具有同理心和悲憫心,你會比其他人更擅長反思和修正,這是你的天賦。”

“沒錯。感同身受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謊言。”時敬之很是讚同:“人永遠趨利避害,靠謊言當遮羞布,剩下的交給命運,大家活著都是靠運氣而已。”他漠然道:“畢竟1999年的時候就有傳言地球要完球了呢。2869年要炸這不也沒炸的嗎?2085年的目標是活著,2086也是。”

“你別換話題!”蘭先生扶著胸口:“你怎麽不按理出牌!”

“多喘兩口氣。大腦裏有呼吸中樞,你可以多揉揉腦子。”時敬之用一種憐憫而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他,然後又非常好心地把話咽回肚子裏。

他擡起眼,面容如同蠟做的一般蒼白而冰冷,相當不近人情。

蘭先生要難受死了,他幾步沖上前去:“你是在說我年紀大了嗎??你是這個意思嗎你這個傷我心的……”

時藏薇不知道從哪拿來一根手帕為他順氣。

時敬之不動如山:“我們年輕人比較不講武德。”

時藏薇僵住不能呼吸了。

這句話的侮辱性真是太強大了!蘭先生一時不知該反駁哪一點,他怒聲喝道:“你臭不要臉!”

他大聲控訴道:“強詞奪理!幼稚!你膽小鬼!”

時敬之面無表情:“你——”

“咚——!”

時藏薇扔掉手裏的包,和蘭先生大眼瞪小眼。

她楞了三秒,一把扔了手裏的包,後退三步遠離案發現場:“鎮靜,蘭叔叔。”

蘭先生一臉即將成佛的表情:“………他前天還在泡營養液。”

“人的腦殼很脆弱的…他們倆就這一個孩子……要是他出了什麽事……我的名字會載入史冊的你也是的一定是的…”他顫巍巍地舉起手指:“你這樣我會提前得衰老癥的你知道嗎?!!”

“我們年輕人,不怎麽講武德。”時藏薇羞怯地眨眨眼睛,目光柔和地講:“我就是輕輕,朝他砸了一下下,還精準地避開了顱骨區。”

她那麽乖巧,吐了吐舌頭:“就只是枕骨而已啦。”

蘭先生:“………”

真好!他想。

就是有可能打腫了,有可能打骨折了,要是顱骨骨折,再碰上腦疝的話,大家都不要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

“死亡真是太糟糕的一件事了。”一個聲音說:“好冷。”

“我最近剛看了本書。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會失去越來越多的東西。這個人快一點,另一個可能就持續得久一點。從一出生開始你就一點接一點地在失去什麽,一開始是一只腳趾,然後是一只胳膊;一開始是一顆牙,然後是整副牙齒;一開始是一點回憶,然後就是整個記憶,就是類似這樣的,一直到某個時刻什麽都沒留下了。然後他們把你最後那部分剩餘扔進一個洞裏,填土埋起來,然後就完了。”

“那你想要什麽樣的死亡呢?”對方問。

“我也不知道。”他盯著地上的草,草中有一些昆蟲濕潤的屍體,於是那像是一片小小的墳墓:“我感覺我的經驗和閱歷並不能指導我認清死亡這件事。但是我卻又有一種自我了結、選擇死亡的願望。”他問:“我提死亡這個話題,會不會很奇怪?”

“我們每個人都在走向死亡。”

“可是死亡卻是禁忌話題啊。”他失落地講:“好奇怪。如果說——”他沈默了片刻,再次開口:“如果我死後,把遺體捐獻的吧!我其實什麽都不想留下,但是又會想到在這個世界上,也許還有需要的人。”

“嗯?”

“也許會去北歐的吧!”他忽然說。“在斯堪迪納維亞半島有個習俗,科考隊員因意外遇難,他們死在冰原上。路過的旅人會隨機幫他們匹配死亡配偶,這樣的話,即便他們的靈魂無法被超度,死後卻可以結伴同行。”

對方點點頭:“是一種很浪漫的說法。”

“我還沒有認認真真走遍北歐呢。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也不知道這種傳說對不對。斯堪迪納維亞半島的居民真的不會把我當垃圾扔掉嗎?”他有些擔憂,又咯咯咯笑:“說不定會把我當病毒培養皿敬而遠之,這樣我可以留存幾百年不動呢!”

“我小時候一直呆在大山裏,後來再大一點就一直在學校裏,教室,圖書館,宿舍,三點一線,我其實很多東西都只是書上看來的,我都沒去過。”說著他哈哈哈大笑起來,突然站起身對著天空大喊:“如果我死後!請把我的骨灰灑向人間!看遍山川和大海!從此我就是人間!”

“餵。餵。”那人說他:“剛才還說要遺體捐獻呢。”

“哦。”他說,“對哦。”

然後他又撐著地坐下來,很是認真地思索幾秒:“那還是捐獻了吧。”

“好冷。”他又說。

“在北歐跳進海水裏不冷的嗎?”那個人說:“還有冰山在呢。”

“那不一樣。”他反駁。

天氣有點涼,陽光從古樸的大樹裂縫中刺入,那人伸出手,迎接撲面而來的光亮:“也有一種冷,據說比吞噬靈魂還要冷。”

“還要……冷?”

“還要冷。”

“那是什麽感覺?”

他半晌不說話。

“就是……還要冷的意思吧。”少年雙手抱膝坐在參天巨木中,轉過臉來,一縷縷顫動的陽光灑在他蒼白而青澀的臉上:“我也不知道。”

“嗯。”那個人沒有再去追問:“為什麽坐在這裏呢?”

“不知道。”他又說:“這是我爸爸送我的禮物。”

“嗯?”那個人很好奇。於是他也多講幾句,甚至有些感激對方的好奇:“我小的時候,我的父母都很忙。後來我父親送給我虛擬系統的試玩版做禮物,我拿它搭建了一個世界。有森林,有糖果屋,有個小男孩在森林裏迷路了,他睡在糖果屋裏。我小時候就想,他都吃什麽?牛奶夾心味的餅幹?草草莓味的棒棒糖?還是哈密瓜味的?我其實也想不出純正的味道到底是怎麽樣的。我小時候住在山裏,吃的都是冒牌貨,有一次還吃壞了肚子。”他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笑容:“說起來我命也挺大的。”

“不過也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個。我也不主動提,甚至還有意隱瞞,就像是…這片森林是我一個人的秘密一樣。”

“我有時候累了,就進來坐一會兒。有時候也會心血來潮增加一些動植物。時間就慢慢過去了。”他又笑了笑。

“你很喜歡一個人安靜地獨處。”

“或許吧。”他說:“我情商比較低,也沒什麽人教過我,又或者我怎麽都學不會…總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和別人相處。”

*

“我其實是個私生子來著……”他小聲地說:“這也是我的秘密。”

“Arthur……”對方用平靜的聲音說:“不要這樣說自己。”

“我說的不對嗎?非婚生子女就是私生子。”

“不要這樣講自己。你的父母很愛你。”

“不……”他避重就輕般:“不……你不覺得很奇怪?”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比這個奇怪很多的事。”

“是嗎?可是這件事對我而言就像是天塌了一樣。”他擡起頭看著男人的臉,男人梳著整潔的大背頭,油光鋥亮,後背墜著一根五顏六色的長長小辮子,這副怪異的打扮似乎打動了他,他說:“當你周圍所有的人,都是標準化的、合格的人的時候,你的存在就會惹來許多不必要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無聲地告訴你,你是多麽與眾不同。”

“唔…也許?我不怎麽在意這些。”

少年時敬之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怎麽滿意,但是他一言不發。

這可能組成了時敬之對整個世界最初始化的認知,順從,謹慎,內斂,謙和,卻又在內心種下抗爭與廝殺的種子,為了在逼仄的夾縫中的得以喘息,他只能這麽做——這也為他後來的轉變找到了一些難以言說的緣由。

沈方慈還在大學的時候,選修了一門大而無用的語言學課程,她在窗口念詩,有個同校的男生從橋上走過,擡頭看了她一眼,從此一見鐘情。

那天是德爾菲諾當地著名詩人的百年誕辰,他們坐在舉行紀念活動的教堂裏唱詩,炫目的冰藍色字體在黑亮色高樓大廈的墻體上閃光,成排的霓虹燈照亮整片夜空,如同極光一般,揮舞著曲線收束於大學鐘樓的尖頂。

時約禮在當夜的教堂詩會上邀請沈方慈跳舞,他們半途溜出去,在校園中散步,又恰好在小教堂第三扇花窗底下,時約禮向她提出了第二天一同去圖書館學習的邀請。

一切那麽順理成章。

那時候的時約禮當得上一句少年清俊,但是他骨子裏有很不符合他的名字的一面,桀驁,蠻橫,不馴——他做的最最出格的事就是與家族決裂,此後無論遇到再多阻撓,也沒有放開沈方慈的手。

在當時的德爾菲諾圈子裏,這種行為無異於異端。因為所有人都信奉門當戶對,娶妻生子,子孫滿堂,天倫之樂。以家族和孝道為信條是每個人生來的使命。

時約禮被收回了信用卡和艦艇,甚至被斷絕學費。他是整個德爾菲諾上流社會的笑柄,每天有無數人費著心思觀戲。

畢業以後他們逃去斯拉小鎮結婚,哪怕沒有得到任何人的祝福與承認,他們用那種屬於年輕人的溫柔、活力與沖動奠定自己日後人生的基石。

而因為這些,通往正常、或者說上層的路完全被封死了。學歷、婚姻、從軍,這是世俗意義上可以實現階層躍遷的三種方式。

所幸他們還有一份看的過去的名校簡歷和超脫於常人的才華,時約禮帶著沈方慈參加了無國界組織,並且推廣電子掃盲計劃,從此盤踞山間。

沈方慈沒有說什麽,甚至大多數的時候,時約禮在喋喋不休講話,而她默默去聽,看起來有些疏離冷淡。偶爾的時候,她會露出那種眉眼柔和的笑容,搞的時約禮呆呆傻傻,忘記了自己正在說的話。

沒多久他們孕育了一個孩子。

沈方慈對著這個孩子傾註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和熱愛,當然時約禮也對著兒子那樣熱愛,只是那兩種愛畢竟不同。

如果說時約禮對時敬之的態度是寬厚綿延,甚至是充滿禮儀和克制的,沈方慈卻開始露出眷戀和狂熱的眼神。

假設讓時約禮來講,有許多時候,他看著兒子天真年幼的臉,會有那麽幾個瞬間,在心頭閃過心悸,擔憂和茫然。

那背後有許許多多東西,帶給他朝不保夕的恐懼。

只是他自己也沒有去仔細確認。

山中的人際關系那樣簡單,善良質樸的生活似乎帶著對德爾菲諾式傲慢無禮的高貴的鄙夷不屑。

時約禮和沈方慈帶著自己年幼的兒子,三個人相依為命。

很多時刻,時敬之對時約禮的依賴要大於當時同齡的孩子,畢竟很多人的父親如同隱形。而時約禮拿出了自己工作之餘所有的時間去陪伴他。時敬之學會的第一個音節,是爸爸。甚至可以講,時約禮構成了時敬之生命初始的、甚至沒有記憶的那段時光中,所有的一切。

事實上,清貧而緩慢的日子稍縱即逝。

但至少,可以在日後漫長的歲月裏構成時敬之心底對童年最溫暖的幻想。

而在山區住了不久以後,沈方慈受到了騷擾。

她的容貌那樣驚人惹眼,那種來自男人的、最赤裸裸的威脅,將他們這個來自文明之都的斯文家庭困囿在荒山野嶺中。

在那種蠻橫的暴力之下,這個三口之家的抵抗可謂微不足道,時約禮被人差點打斷脊骨,他用力抱緊自己的幼子,沈方慈揮舞著菜刀,時敬之嚇得哭了一夜。

此後他們迎來了整個村莊的排斥。

這時候屬於鄉村的猙獰可怖的一面顯露出來。

時約禮望著發黑破舊的門窗和簡陋的窗洞外輝煌的天空,徹夜未眠。

誰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到底做下了怎樣的決定。

那不就以後他開始頻繁離家,他帶回了許多錢,又終於在不久後的某一天,開著車子來接自己的妻子離開。

沈方慈斷然拒絕。

他離開的日子越來越頻道,時間越來越長,以至於回來時時敬之已經完全不認識他。他躲在門後,看向發現他的男人,奶聲奶氣講:“你是誰啊?”

時約禮不得不以三顧茅廬的姿態來山裏接人,因為他沒有得到更多的支持,以至於他用來接人的車子,都是租來的。

時約禮對家族的退讓,可能是他和沈方慈之間出現裂痕的第一步。

那很難說清到底是背叛還是犧牲,也許夾雜著許多和利益有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方慈覺得時約禮變了,又或者他們都變了,而年幼的時敬之顯然跟不上父母的這種轉變。

他開始在他們制造的夾縫中生存,而這對夫婦顯然忽略了這一點。

沈方慈將時敬之抓得那樣勁,那可能是她對丈夫失望過後,能夠握緊的唯一一根稻草。

“他是我的孩子!”

時敬之就這樣被動的劃分進沈方慈的陣營中,開始了與父親充滿敵意的對峙。

他會為了沈方慈拒絕時約禮的飯菜,甚至開始如同過著世界末日一般糾結家長會應該叫誰來開,當他選了沈方慈,他絕望得如同拋棄了自己的父親。

而他們顯然又忽略了這一些。

時敬之那樣迷惘而懵懂,他經常在安靜獨處的時候落空,又陷入長久的糾結和茫然。緊接著是對自己無比的自我厭棄和對漫長時光的厭倦。他保持著三點一線的生活,那些平靜無波的日子讓他感到安全與空虛,可是被打破的計劃又會讓他失控惱火。

他不知道爭吵與指責到底哪一個先來。按照他自己的經驗,一旦他放松自己,讓自己沈迷於短暫的快樂之中,劈頭蓋臉的沖突猝不及防接踵而至。

那些對未知的恐懼讓他更加沈默和內斂,他甚至開始自動壓縮自己所有的情感與欲望,再按照所有世俗的標準給自己安裝條條框框,如同裝飾一座雕鏤滿眼的宮殿,盡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要誰滿意。

又或者他單純而執拗地以為,只要自己按照他們的心意做事,就可以得到某種認可和他想要的生活。

他周圍的人,每天用數字APP記錄自己的生活,學生時代可能擁有十幾二十幾門課,卡著點打卡,外語課要家長簽字,體育課要測心率和步速,所有的測驗需要拍照,簽字,線上開會議,進行座談講解。有時候還還要被拉上話筒,講一講心得體會。

而時敬之偏執地相信自己只有兩種模式,講,或者不講。

他一旦被擺上了去講話的位置,他就只能奮力占據那個位置,讓話筒永遠為他敞開。只有這樣,他才能達到某種合格的標準線。

沈方慈的出現震驚了整個德爾菲諾的上層社會——她帶領一眾工人和貧寒子弟搗毀了一批廠家加班加點剛生產的虛擬系統控制器——他們剛剛決定收回虛擬系統的公益用途授權,這對山區教育界是種致命性的打擊。

而沈方慈手握一本書,站在虛擬系統的殘骸上,對市政廳中湧出的議員們怒目而視。

這種對上層與精英的抵抗獲得了某種來自底層的支持,他們緊緊團結在一起。群眾游行頻頻爆發,從全球各地席卷而來。

沈方慈拿到了眾議院的通行證,此後十數年間,她宛如一枚新月般冉冉升起的精神領袖。

隨之而來的是電子掃盲計劃的全力推進,這項以縮小貧富差距和促進教育公平為目標的計劃持續開展下去,後世有人將它比喻為一場運動,一場含著無色硝煙的運動,它在潛移默化中發動全球性教育革命。

而時敬之的存在,似乎凝結了許多來自不同世界的爭持與摩擦。

他融合了沈方慈與時約禮所代表的不同世界的背景、地位與價值觀,那兩個割裂的世界天差地別,而他與生俱來般攜帶著屬於沈方慈的高敏感與疏離感,同時又擁有時約禮的理想主義和悲憫心。

那個時候眾人才恍然發覺,這個成長在凝視中的孩子精微秀麗,如同鏤刻的雕塑般精巧華美,堪稱完美的德爾菲諾精品。

只是鮮花與掌聲再多,他也只自認為是世所罕見、荒誕可笑的糅合雜交體而已。

周圍人對他的態度,更多是好奇、審視與議論紛紛。

只是時敬之依然寧靜而壓抑地成長著。那個時候他對著整個世界都充滿迷茫與不信任。同時對著自己愈發成熟的臉,一股恐懼的種子開始在他心裏破土而出。

小時候,他因為肖似沈方慈,而經常被當做小姑娘。

而現在,越來越多的人講,他長得像父親了。不僅僅是模樣,還有那些潛移默化中的行為處事和思維方式。

仇恨是逐漸地、無聲無息滋長的,看著時先生那張威嚴而刻板的臉,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成為父親一樣的人,一旦想到他們血脈相連,他血液中流淌著這個人的基因,窒息感便封閉了他的口鼻,沒有人可以救他。

敬之敬之,敬而遠之,我總有一天,會成為連自己都討厭的人吧。

成為一個所有人,都討厭的人吧。他天真地想。

*

此後他展開了對時約禮的反抗。

這些反抗和戰鬥是“四面開弓,全面反撲式的。他似乎做好了長期談判的準備,每天以戰鬥的姿態和時約禮談判。時敬之沒有任何技巧,他也沒有想法去謀篇布局,他唯一的武器就是強烈的情緒,熊熊燃燒的、熱烈的情緒。可是這才剛開始,他就被拉到奧本進行封閉式訓練。

十四歲的時敬之被在貧民區救援的清掃隊發現,據說這裏的住戶們救了他,給他米和水。

時敬之對此承認,卻又隱瞞了什麽。

他只是變得愈發沈默,冷淡,和遲鈍。他對外界的感知與回應非常淡漠。

他用一雙失明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父母。毫無征兆地爆發。而與之伴隨的,是時氏夫婦愈發頻繁的爭吵。爭吵的原因,時敬之已經完全記不清了。

只是戰爭愈演愈烈,幾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直到有一天,時敬之摔碎了所有的家具。他舉起一片破碎的盤子,與時約禮對峙。

而沈方慈舉起槍的手下意識對準了他——

時敬之聽著聲音,周圍迎來剎那間的靜寂。

而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時敬之的盤子沒有揮向父親,而是對準了他自己。

那柄瓷器像是刀,參差不齊的裂痕在他脖子上留下了許多細小的暗痕,在此後數年前化為刺目的疤痕。

那可能是時敬之同這對夫婦的關系,真正產生裂痕的開始。

時敬之醒來時,床前站了兩只鵪鶉。

“那什麽——電閘我已經給你掰回來了。”蘭先生悻悻然,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加大電力,頭頂大吊燈仿佛磕了藥,加點色素就是迪廳。

時敬之點點頭:“我的頭……”

“為了表示歉意!我準備了點東西給你——”薇薇安按下燈光按鈕。

“嗡——!”

整間屋子裏瞬間充滿五光十色的激光燈,一輛車模型渾身發射著詭異而絢爛的光線,在臥室中央激情四射著,如同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鄉村夜店。

“我感覺你這有點太性冷淡風格了,想增加點活躍度。”時藏薇身上歡樂的情緒倍增:“是不是很懷舊?!我們中學時代元旦聯歡都喜歡這麽搞呢!高一高二還專門挑高三生提前散會回去刷夜的時候搞,整片學校都是蹦迪的鬼叫,他們恨不得殺死我們呢呵呵呵!”

蘭先生:“……”

時敬之頭疼地捂住眼睛,準備熬過剛起床帶來的倦怠感:“……所以我的頭……”

“你的頭沒事的啦。”時藏薇柔柔一笑:“我新買的法拉利,限量款的哦。”

時敬之頭疼道:“薇薇安,什麽時候?”

“就在你睡覺的時候啦。我叫了外賣!”她講:“我和阿蘭說,我想要保時捷,他說保時捷太日常,法拉利是藝術品,只有法拉利才配得上我黑色幽默了氣質和驚世駭俗的美貌——”

蘭先生:“………”

時敬之:“最後一段我不想聽,管家,刪掉。”他一把拍滅法拉利。

墻角的落地燈閃了閃,刪除掉這段黑街夜店風的監控。

“所以?”時敬之從床上起身:“我睡了三個小時?你們想吃什麽?”

他很快地看著表走進廚房,又突然轉過身,按著門道:“有人幫忙的嗎?”

其實我們都不想!

時藏薇和蘭先生互相推搡,擠出滿臉微笑:“薇薇安是賢妻良母!上得廳堂下的廚房!新時代獨立女性的典範!”

“哪有!我只會拿著刀子解剖小白鼠!你們想吃長著嫁接兔子腿腦袋像老鼠的牛蛙嗎?”

“胡說!工作哪有廚房重要!獨立女性怎麽可以不下廚!”

“偏見!獨立男性才應該彰顯男子氣概下廚拖地!你還是不是獨立男性!”

“你難道沒吃過你媽媽做的飯?!”

時藏薇:“………”

“我沒有媽媽——”時藏薇聲音一低,淚眼盈盈道:“她很早以前就離開我,像我這種孤苦無依的女人,又不會下廚,又不會做飯,很不符合賢妻良母的標準,的確配不上……”

“住口!”蘭先生突然滿眼驚恐:“不要!”

時藏薇毫無征兆地落下一滴淚:“…我還是和阿蘭解除婚約吧…”

蘭先生:“?!!!!”

時敬之:“………”

蘭先生大手一揮,拍板道:“讓蘭傳旭做飯!要心甘情願地做!無怨無悔地做!義不容辭地做!舍生取義地做!勇擔當!敢作為!”

時藏薇抽噎道:“這樣不太好的吧……”

“住口!”蘭先生表情嚴肅又很神氣地講:“作為政府政策制訂參謀員!我建議德爾菲諾下一個三年計劃裏把開展報名性別僅限制為男的業務培訓寫進發展綱要!真男人就應該要為推進德爾菲諾家政服務業的發展進步奮鬥終身!拿不起菜刀必然扛不起鋼槍!真男人站在流理臺上俯瞰嗷嗷待哺的懦夫!”

時敬之:“………”

“算了吧——”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來……”

時藏薇和蘭先生齊齊擡頭,異口同聲:“吃什麽?!”

那聲音非常中氣十足,時敬之的腳步頓了頓,猶豫著說:“…我也不怎麽會做飯…咖喱吧。”

他拉開門,下一秒,身後傳來一陣一陣的一唱三嘆的尖叫。

半身高的垃圾成堆地從廚房中爭相湧出,蘭先生在一地垃圾中反覆橫跳,他尖聲尖氣地嚷道:“你這是豬窩的嗎?!”

時敬之的語氣很平靜:“…也沒有吧……就是垃圾而已吧……誰家裏沒點廚餘垃圾…”

“你這是半年沒扔的好吧?!”蘭先生繞開幾桶隨意擺放的開封的大桶水,顫抖著從身旁舉起一個速食方便面包裝袋,“你看看!這個生產日期!去年的好嗎……”

時敬之打斷:“保質期五年。”

蘭先生驚恐道:“你這是窩裏吃窩裏睡?!爬爬窩出去爬爬窩進來?!臥室是你的豬圈,廚房是你的豬食槽子?!”

“你這個形容好惡心……”時敬之皺皺鼻子反駁說:“我們單身男人的生活就這樣。一點垃圾至於嗎?你們家難道像BSL-Ⅳ實驗室一樣幹凈嗎?那簡直是停屍房的好吧……”

“你怎麽婊裏婊氣的!?”蘭先生道:“別用這股渣男口吻和我講話!你這是要做什麽?!我不要吃洋蔥!!你為什麽要用難民才吃的咖喱飯招待我?!難民都不吃好嗎?!他們都知道吃lobster&burger套餐了好嗎?!”

“……我應該先反駁哪一點呢?蘭叔叔?這是金發阿基塔好吧?還有,我沒怎麽吃過我媽做的飯,我小時候都是我爸拿百家飯餵的,有一次還喝了假冒偽劣奶粉,差點變大頭。還有一次營養不良,我喝那種瓶子上印了猴子的補鈣劑喝了好幾年,以至於我一度以為喝完了我就能從海裏掏出根定海神針。”時敬之從冰箱裏掏出一個保鮮盒,順手把外包裝扔在地上:“講點道理好嗎?別無理取鬧。”

蘭先生:“………”

他短暫地沈默了一下,突然語氣一改,負氣地哼哼唧唧:“我不要吃熟洋蔥,會產生腹中之氣!”

“怎麽那麽多事。”時敬之反問:“你如果想吃三無小作坊做的料理包也不是不行嘛。要我給你叫嗎?就是不知道裏面有沒有加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下水道裏面的……”

蘭先生一噎:“誰讓你拿這股渣男語氣跟我說話?!”

時敬之面無表情:“好好好,都是我的錯。”

蘭先生忍不住了:“我看你是對我本人有什麽看法嗎?”

“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蘭先生:“……你!”

“你能不能別用渣男的語氣和我說話?!”時敬之依然語氣平靜,他涼涼道:“你覺得是就是吧。”

蘭先生:“………”

時敬之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掏出一盒鮮榨菲律賓椰漿:“你到底吃不吃?”

蘭先生盯著那盒牛肉,痛定思痛,一秒內作出決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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