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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Chapter 59·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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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Chapter 59·鏡像

“嘭——!”

“你要幹什麽?小敬?你到底想幹什麽?”聞命怒吼道:“你別逼我…你別逼我!我就應該把你鎖起來,關起來,直到你哭,你求饒——”

“我準備做你的同夥,你不高興嗎?”時敬之輕笑著表示虛偽的讚賞:“聽說你是造炸藥的高手?”

“我才是那個第一名。”

半天前的清晨,教堂門前,時敬之這樣對神父說。

如果說時敬之和神父每天為了“幸福到底是什麽”“你幸福嗎?”這種問題不停談下去還能讓聞命忍受,那接下來他背著聞命接管研制炸藥的工作深深傷害了聞命。

時敬之知道這很殘忍,所以他並沒有告訴聞命。

相反,他讓聞命去很遙遠的島邊尋找一種刺水母,時敬之說,那叫“果凍般的魚”,很漂亮,他很想看。這理由“無理取鬧”到不像時敬之會提出來的,而聞名只是垂眼看著他,一言不發,不久之後開門而去。

聞名有些焦躁不安,他沈著臉,因為時敬之的順從和溫柔,他感覺哪哪都不對。如果說他曾經也是一位學生,那時敬之是他的人生中最春風化雨的老師。他堅韌、果決,還帶著點不近人情的孤高感,聞命願意稱之為leadership的個人魅力。

時敬之在聞命走的三分鐘後來到教堂。弗洛倫在門口站崗,他冷哼一聲,可是時敬之出來地很快,對方出了教堂的大門,徑直向著懸崖邊的炸彈試驗場走去。

“餵——”弗洛倫只出了一聲,對方很快就停住了,然後轉過來,他的心裏突然升騰起一種隱隱的興奮感,可能是來源於對方敏捷的反應代表著某種重視,又或者是旁觀一些扭曲的關系讓他快樂,剩下的還有心猿意馬的“小白臉真的挺好看”……

“你說syren如果知道你做了這些,他還會不會和你在一起呢?”

對方腳步猛然一頓。

時敬之看向他,依然是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又厭倦的神情,“這重要嗎?”他反問。

“有誰不會分開?”時敬之忽然說:“聽過沈船問題嗎?”

“什……什麽?”

”沈船問題啊。“時敬之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解釋說:”如果一艘船上,有你,你一生中最重要的幾個人,現在這艘船進了水,要沈了,你只有逐漸舍棄船上的人,才可能保證船慢慢劃向對岸……你怎麽排列這些人的順序?”

這什麽勞什子問題?

弗洛倫下意識想:“就不能游泳?”

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蠢:“我是說……周圍沒有鯊魚的話。為什麽不把洞堵上?”

在他淺薄的概念裏,那艘船是那種獨木舟式的漁船。時敬之想到了這一點,但是他沒再解釋,而是順著話題繼續往下說:“……親人,朋友,合作夥伴……或者具體一點,家人,奧黛麗,神父,syren……”

弗洛倫的神色變得古怪,他囁嚅幾番,憤憤不平:“他們不是!”

“好的吧。”時敬之竟然飛快妥協了,他輕輕嘆息一聲。

弗洛倫感覺有什麽不太對,有個念頭飛速在腦海中飛過去了。

“這不重要。”時敬之卻繼續開口:“先後順序並不是那麽重要,因為沒有誰可以陪伴誰到永永遠遠,更重要的是,這道題只是在告訴每個人一個從出生到時候就該明白的道理——”

“保全自己。”

然後他輕輕笑起來:“你可能真的不太明白,雖然我們自詡人類是社群動物,但是自出生那一刻便要接受自己需要在險惡的叢林中單打獨鬥的命運,越是金字塔頂端,越是如此,而在我們的處世法則中,生來就一定要做那個最好的那一個。“

·

懸崖下傳來轟鳴巨響,泥漿紛飛,時敬之遠遠望著雪白浪花,因為太瘦整張臉陷在衣服裏,完全讓人看不清表情:“廢物。”

“我討厭你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聞命完全僵住,時敬之卻沖他笑著說:“熱反應那套早就不搞了,不過四尺玉很漂亮,謝謝。”

聞命一楞,又是遍體生寒。而接下來的話讓聞命感到匪夷所思:“我可以幫你們。”

“你說什麽?!”

“不是要在葬禮上引燃四尺玉嗎?”

“你怪我。”聞命後退一步,忍不住說。

“我怎麽會怪你呢?親愛的。”

“別叫我親愛的!”

“那叫什麽?syren?”時敬之又陷入沈靜的狀態,他望著山崖下的滾滾波濤,狀似無奈地嘆息著:“反正不管怎麽樣,我跟你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我不指望你,我指望誰呢?”

聞命沈聲道:“你幹了什麽?你要幫島上的人?”

“莫名其妙。我幫他們做什麽,我幫你啊。”

“你要做什麽,我也不攔你……“時敬之輕聲說,又覺得聞命的反應甚是奇怪。

“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聞命吼道:“你的良心呢?你竟然……”

“餵?!”時敬之感覺好笑極了,他仿佛第一天認識這個人:“你怎麽這麽自相矛盾。我還有回頭路可以選了嗎?我的兄弟因為我的過失而慘死,我父親和我斷絕關系,我自己一身是病,說是眾叛親離也不為過。我現在能依靠的還有誰?你是惡棍,那我和惡棍同謀,還想要良心嗎?你不覺得可笑嗎?”

“不要開玩笑!你為什麽可以輕易接受這些?!時敬之!”

“可是從你把我帶來的第一天開始,哦不,是我遇到你的第一天開始,我的命運註定如此了啊。”

聞命徹底呆住。他好像被某個字眼觸動了,眼神閃爍,但是一直不說話。

“不高興嗎?”時敬之伸手,摸了摸聞命的下巴,在最靠近喉結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牙印。時敬之向摸某種野獸般掏了掏他的脖子,輕聲說:“是不是在想,這個人如果真的喜歡你,怎麽會這樣對你呢?”

聞命眼神微動,聲音都變了:“小敬…?!”

他很恐慌,他下意識想到自己對時敬之做過的一切蠢事,下意識發誓說:“我再也不那樣了!我真的!你說我學不會尊重我會改的!我會努力改的!”

“不…”時敬之卻很平靜,他似乎對這個局面感到哭笑不得,又很是無奈:“不……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這時候他的表情像是面對著急躁不安的學生,而他需要安撫對方。

“我以前也會有這種想法,甚至感到一種難言的苦惱和痛苦。我用了很長時間去分辨這到底是為什麽,到底是愛,還是只有暴力和強迫。人總是會在嘴裏說著愛,卻加諸傷害、掠奪、蹂躪,那一刻不過是為了滿足內心的主宰欲望。我父親…我父親當年,襲擊了我的母親,過後他和我發誓,他再也不會動手,可是後來……不過,你是真的喜歡我,對嗎?”他望過來,笑盈盈道。他沒有說出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聞命直覺不是什麽好話。

聞命挪不動步子,也說不出話,他突然畏懼說出“我喜歡你”,就像信徒對著上帝祈願,卻又畏懼講出願望。

“你……你父親後來做了什麽?”聞命問。

“我不想說。”時敬之卻這樣回答,“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的事的。”

他好久沒用這種語氣說話了,聞命又一楞,眼裏暗淡無光,現在的他,臉上總帶點傷心的表情。

“把頭擡起來,聞命。”時敬之的笑容一滯,許是發現了自己為對方帶來了壓力,於是他好心轉過頭,望著遙遠的大海說:“回答問題的時候,不要低著頭。”

聞命一楞,又聽他說:“別再說這種話,聞命,因為你不會改的,所以誓言只會變成謊言,而你會變成言而無信的騙子。”

“你相信我!”聞命迫切極了,他忍不住伸手,手在空中舞動:“你相信我!我都會改的!你不滿意的地方、你不喜歡的地方…只要你說出來的地方…我都會改的!”

“你父親只是你父親!你不能說是我!”他嘶吼著,眼見時敬之笑容一僵,眼裏迅速染上冷意。

“我…我只想…”聞命忽然很挫敗地轉過身,背對著時敬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有關系。”時敬之下意識快速回答,他緩過神,又笑起來,對著男人挫敗的背影講道:“或者變成另一種,你為了達到某個標準,不停重覆地壓抑自己,為了某個人,某種標準對自我進行強行壓制,會很痛苦……”

但是聞命似乎完全聽不進去這些大道理,時敬之放棄了,忍不住嘆息:“我相信你呀。聞命。”

“我相信你。我完全相信你。”

“我從來不懷疑這一點。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裏像是有星星,藏不住,會流出來。”

他好像在說聞命對自己的戀慕與在意,聽起來卻更像是表白,盡管聞命絲毫不信,可是時敬之的聲音和回答太誘人了,聞命忍不住走向他,把他緊緊揉進懷裏,時敬之敷衍地說,我相信你啊。

他忍不住仰頭輕笑出聲:“好癢啊…你弄疼我了!輕一點!”

聞命的目光黯淡下來。

時敬之感覺奇怪,他的聲音很快樂,發現聞命不出聲,便收斂了表情,皺眉憂心道:“你怎麽了?聞命?跟個小孩子似的。”

“你怎麽還要人哄啊。”他無奈地說。

“你說相信,是什麽意思?”聞命把臉埋在他的肩膀裏,無比不安,沒有什麽能緩解那份不安,甚至時敬之說的每一句順耳的話都讓他感到恐慌和不安:“其實當時鄭……”

“就是,完全相信你的意思。”時敬之不假思索地說:“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每一份語氣,每一個動作,不加思考,全盤相信,哪怕聽不見看不見,都沒有關系。”

他語氣那麽堅定,聞命卻心痛難忍,他沒有辦法了,又問:“你想做什麽?小敬?你到底怎麽想的?”

“我相信你,聞命。”時敬之這樣回答。

“我只是想明白一些事情。我相信你,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我是這樣想的。”他歷數從第一次見面到重逢後所有的細節與記憶,他記憶力那麽好,那一切歷歷在目,好似在眼前。

“我……”聞命似乎很想說什麽,他其實想把很多事告訴時敬之,但是最後他只是說:“…我會帶你走的。”

時敬之眼睫一顫,沒有立刻答話。

他們陷入沈默,聞命心裏有無數個問題,無數種困惑,他鬼使神差:“為什麽打弗洛倫?”

時敬之一楞,臉色有點不自然,望著遠處隨口回答:“哦——那個傻逼惹人生氣,總不能讓人欺負了吧。”

他含糊不清,指代不明,聞命默不作聲,只是把他抱更緊了。

“聞命,你很害怕嗎?”時敬之在他懷裏說。他想了很久,好像終於看出包裹在暴烈和狂虐之下的,聞命內心深處的軟弱。

“你很不安嗎?”時敬之盯著遠處的大海說。他又覺得聞命不安才好,這樣他才能拿捏住聞命,把聞命控制在掌心。

他忍不住微笑起來。

“就是這樣一種情形。”時敬之低嘆一聲。

老師靜靜聽著,沒有說話。她笑容可掬地轉移對方的註意力:“喝點紅茶吧。”

時敬之保持著良好的儀態,一聲不吭。

“您對我真的寬容。”過了幾秒,時敬之苦笑說。

“怎麽?”

老師模樣頗為奇異。他們的距離其實剛剛好,沒有互相的逢迎,卻也帶著某種陌生的親切感。

“我害怕我誇誇其談。”時敬之又笑了一下:“漫無邊際,空洞無物,冗長、瑣碎、分裂、痛苦,大道理一般,非常令人難以忍受。”

然而紅茶沒有喝多久,聞命就找來了。接連被時敬之的風情和弗洛倫的囂張挑釁,最近他的占有欲簡直要爆棚了,尤其是在時敬之對他越來越不設防、軟化了態度之後,他簡直每天都死死盯著時敬之的行蹤。

老師奇怪道:“你是……你是說……可是就連syren也難以理解你嗎?”

“什麽?”時敬之茫然地將視線從手中的紅茶杯轉移到對方臉上,盡管面容平靜,他渾身卻不住打顫。

“誰能理解誰呢,老師?”時敬之低聲說著,他罔顧對方遲疑不定和不讚同的目光,執著地把話說完:“syren他……我也只是沒有辦法,呆在他身邊而已。”

他這樣說,眼中又彌漫出茫然,令老師內心顫動。

他其實願意待在對方身邊的,哪怕那過程很痛苦。

可是緊接著,她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悲哀,無力,還有一絲喟嘆。

很奇怪的,老師下意識想,那一瞬間,他也許是在猶豫,也說不定的吧。

“你在逃避,你不誠實。”

“不然呢?”時敬之低聲說:“我也……哪怕我心底有些許的……”一提起聞命,他就憋不住了,臉上出現冷厲又扭曲的模樣,那樣子瘋狂又可怕,可是他很快發覺了這些,又怕老師發現似的,盡量調整出溫和的表情。

時敬之不確定對方是否發現了什麽,而老師的確一直擔憂地看著他。

“你這樣沈著冷靜。”老師奇怪道:“你的確是……我看不懂你和Syren……”

“我是認真的。”時敬之啞著嗓子,他原本捂著臉,下一刻擡起頭來,若無其事地笑道:“我不過是一個叛逆心重到極點,跟著搖滾青年逃跑的富家小姐而已。”

“有什麽可說的呢?”時敬之喃喃自語:“放棄自己優渥的一切,孤註一擲般跟著他亡命天涯,然後發現一起並不如想象中美好……我知道,也許有人覺得我沒用,我不好,我罪該萬死,可是,這一切是我造成的嗎?是我的錯嗎?如果是,如果不是……那我該懷有怎樣的想法,怎樣的情感呢?”

“我要一百個!一百個!你能行嗎?”石屋旁,時敬之們腳邊堆著一堆木夾子和花枝水裏他需要將亟待修繕的夾子挑出來,染上顏色。

女人嫌棄地撇撇嘴,和坐著的人打了招呼,又挎著牛奶筐跑遠了。

“奧黛麗說,這裏沒有老師。你不是老師嗎?”時敬之扭頭說。

“奧黛麗?她叫我長老。”女人一楞,看向他,輕聲解釋。

“哦——怪不得——”時敬之恍然大悟,他拿起一塊兒木質晾衣夾,因為被鐵質銹住,掰不開,他又不得不放下動作毛做的筆,拿起小刀清理紅褐色鐵銹:“入鄉隨俗,我以前去非洲,還有人叫我先知。他們覺得這就是開啟大智慧的人。我父親在山裏支教的時候,還有人叫他大師,差不多就是佛教信徒的意思,因為他們也是啟智識智之人。”

女人微笑,眼中流露出欣賞。她不說話,就只是傾聽時敬之的話語。對方忍不住笑:“這是student-center的意思嗎?”

“我只是在引導對方,讓他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老師說:“很多時候我需要做的反而並不多。大家只是少一個發現自己的契機。”

時敬之一楞,又笑起來:“師者,傳道授業解惑,這是我們信奉的邏輯,但是因材施教、以身作則這種事,反而樹立了一個讓人崇拜、臣服和模仿的權威,這樣反而成了枷鎖,你應該怎麽做…你這樣做是對的…你如果不這樣就會受到懲戒……你只能從別人的定義和框架中塑造自己、尋找自己,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誰,是何種模樣,可你自己卻不知道。”

時敬之摸著手裏沙沙的鐵銹,忍不住回憶道:“就像我父親,總是跟我說,做人要八面玲瓏,要德才兼備,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做個跨學科的覆合型人才,但是他自己一條也沒做到。”

“他自己會做手工,但是丁點兒剪刀、錘子之類的工具都不讓我沾,讓我一心只讀聖賢書,濟世救民,但是您也聽說了教堂的事吧?”

女人楞住,仿佛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我父親也教我,學會自我保護,學會分辨是非,但是他——哦不,是他的同事們甚至整個學校,社會,都在孕育純凈無垢的象牙塔溫床,培養出從未見識過真實險惡的溫室之花,隨便有點風吹草動他們就大呼小叫,真是讓人操心!這可都是一輩子的遺憾啊!真好,我遇到一個惡棍,然後一頭栽進去,然後毫無辦法。”

時敬之冷不丁說:“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他們也會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蕩婦,娼妓。不過無所謂了。我唯一覺得愧疚的,可能是褻瀆了神明吧。雖然我不信神。”

他說著,又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表情不怎麽自然,似笑似哭:“讓您見笑了。”

女人很驚訝,她楞了好久,才喃喃說:“不會……不會。”她也許不知該怎麽安慰他,就一直用那雙濕潤又溫和的眼睛看向他,輕輕握住他的膝蓋。

她看著眼前憂郁的男人,又望向遠處處理牛奶的姑娘,突然說:“那個姑娘,我從小看著長大。不知道你是否可以理解她的窮苦境地,她出生在東歐,父親酗酒,母親重病,她被跨國黑幫販賣去黑市拍攝情色影片,經歷了非人的待遇,半路逃出來,投奔親戚。”

“曾經她也整天以淚洗面,但是後來也獲得了笑容,很多事情,並不是一輩子的事情。”

聞言,時敬之沈默了一會兒。

“這樣說出來,會不會不大好?”

“島上的人都知道。”女人說:“關鍵在於島上的人怎麽看。還有奧黛麗自己,怎麽看待這件事情。”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而已。我受過的教育告訴我,戀愛是可恥的,骯臟的,可是我依然要試試,找到我心中所想,哪怕去當個罪人。”時敬之摸了摸手裏的夾子,繼續道:“就像我從來不會做手工,最後成了一個五谷不分的廢物一樣,他們的教育出了問題,我不想聽他們的了。”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迷茫,懷疑,掙紮不定,可是他語氣堅定地對著溫柔的女人說:“我總得試試……我不想聽了。”

“我過往的人生,就像這個夾子,被懸掛在空中,只要沒有人去摘它,它就一直是懸空的,又或者說玻璃球,如果說它被彈出,沒有其他外力去更改它的行動軌跡,那它只能前行,直到撞到邊緣被迫停止,或者撞到另一個球,把對方撞破,不然它的行動軌跡就一直這樣。”

“這是什麽屁話!”奧黛麗端著牛奶盆走過來。她拘謹地躬身:“長老!”

時敬之聽到這句突然露出了懶洋洋的微笑,他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你覺得我信教嗎?”

奧黛麗楞了一下,快速答道:“不信。”

“我的家人也不信。我周圍的人都是無神論者。”他一直看著奧黛麗:“神從來不會庇佑誰。人類應該依靠自己,人類也可以允許自己的失敗。”

“或者說,我們遵循人定勝天的邏輯。”

“但是後來我產生了深深的懷疑。”時敬之道:“因為哪怕宇宙的誕生被歸結於大爆炸,宗教依然存於人間。為什麽人們會信仰宗教 為什麽科技已經到了如此發達的地步,人類依然信仰上帝”他看著女孩懵懂詫異的臉,目光中帶著與厭惡不相幹的東西,卻依然令人感到不適:“因為他們知道,在學科精細化的現代社會當中,無 論是在哪 個行業,每個人手裏做的活計都是那麽簡單,而又與許多大事息息相關。光輝的聯邦大廈其實建造在某個不知名的流浪者的肩上,著名的論文發表出來,而數據很有可能出於某個給導師打工的學生。諸如此類,科技人員層層分工下去,真正的決策者也許就是那麽幾個,而就是那麽幾個人,卻是多少人信仰的權威,哪怕他們犯了錯誤,也沒有人知曉、沒有人發現——因為他們 代 表 著 最為尖端的科技,或者說文明發展方向,而事實上,所有的最最光輝的文明成果其實都源自上個世紀,光能熱能、電磁學,宏觀相對論、量子物理學,生物DNA和鏡像系統,甚至是社科領域的理論也已經迎來了理性主義和現實主義的大荒漠,人類文明停滯不前,虛擬系統、人工智能都只是新甁裝舊酒,所有的人都被高科技鐵籠豢養,被高房價、教育壁壘還有日益惡劣的地球環境威脅,說是茍延殘喘地活著也不為過,更不要提幸福、質量、快樂這些東西,因為誰都知道,所謂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奢侈品,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時敬之又問:“所以為什麽,哪怕現代物理學已經宣判,上帝死了,生物學宣判,人都是猴子變的,而人類依然信仰宗教?因為這個世界上仍然存在著無法被科技 技 解 決 的 事情,未 知 的 世 界 永 遠 比 已知 的 世 界 還 要 廣 闊,因此哪怕科學家們也會信教——科技有時候並沒有那麽可信。此刻的人們才開始反思,他們從過往的歷史的恩賜入手,拼盡全力去定義他們必將迎接的重要時刻——以身心昂揚的姿態。因為他們發現他們正處於這個狀態之中,眉頭緊皺、面目嚴肅——當全人類的災難來臨時,所有人,無一幸免。”

“與其說是科學家掌握的信息與資源不足,不如說是他們自身存在缺陷還不思進取。”

“人類應該感謝宗教,它 是一盞探測燈,能把人的嘴臉照的一清二楚,也只有這時候,他們才會發現,自己到底有多麽愚蠢。”

時敬之說的這番話幾乎推翻了他過往的一切價值觀念,奧黛麗目瞪口呆:“你不是不信教的嗎?!”

“對啊,我不信。”時敬之說:“我不信,但是人類依然沒有逃脫宗教性,因為人軟弱、自私、膽怯,遇到困難和挫折總想找個依靠,找不到依靠也想找個信仰,主心骨,我在大學念書的時候,好多人都不信教,可是每次考試前總有人跑去荷花池吊烏龜拜考神,拿著伽利略和康德的照片祈禱,還有人跪在孔子像前求神拜佛。”

他特別好心地解釋了“孔子”是誰,“我父親的偶像。”

作為沒啥信仰的無神論者,偶像這個詞從他嘴裏吐出來特別諷刺:“我還得給你們解釋解釋我父親的哲學邏輯。他不信某一個神,卻在財神節給老爺子燒紙,在竈王節給它貼頭像送糖,制度不立,綱紀廢弛,仍受社會清議約束,篤孝義之行,嚴家諱之禁,可謂是雖朝代推移,鼎遷物改, 猶昂然以門第自負。”

他說完了屬於他父親的語言和邏輯,又用她們能理解的語言、意象與符號翻譯了一遍。

奧黛麗忍不住垂眼,神色憂傷地輕聲念誦一首詩:“我們將這個孩子的靈魂交在你手裏,最慈愛的天父,我們將他的身體交給土地,土歸於土,灰歸於灰,塵歸於塵。”

“餵!餵!”時敬之好笑地說:“我還沒死呢!你念什麽悼詞!真的要死也是為了全人類去死為了信仰而死。我們家自古以來相信名貴之氣,講氣節,功勳,大丈夫舍身取義的氣概,蔑視贓汙淫盜,………哦不過大部分人沈沒浮蕩而無所附麗,說是不要當寄生物卻往往卑躬屈膝,不然我父親也不會低頭屈服於時家。”

“你有個狗屁信仰!”奧黛麗拿幹草丟他:“魔鬼!”她脖子上的血管都炸了起來,又跑遠了,驚起一片大鵝尖銳的合唱。

“你剛才的一番話,幾乎撬動了自己的信仰。”老師微微皺了眉,但是看不出讚同不讚同,她沒有對時敬之表示更深的評價,只是發出了柔軟的嘆息聲。

“我本來就沒有什麽信仰。”時敬之懶洋洋地解釋道:“我被人強行塞入了過多標準和價值觀念而已,是無序的刀刃和稻草。真要讓我說,我反而答不出來,我到底相信什麽。”

“前半生為了朝局浮沈而培養豪情壯志,舍身取義之道, 以門第自負,後半生接受人人平等,公正自由的博放思想。然而前者壓縮了自己,陷入軟弱蜷縮的境地,後者放縱了自我,人人盲目自大弱肉強食,在所謂的文明之中信奉最為殘忍血腥的叢林法則,人人喊打喊殺,想去當那個最最出頭的狼王。人人為了拿一個A+分數搶破頭,甚至不惜將教授和院長舉報八次。但是有時候人就是分三六九等,實不相瞞,我們這種移民,往往裏外不是人,哪怕父輩為了文明聖殿立下汗馬功勞,也總有人因為膚色、人種對我們持有天生的偏見。更多的人貪圖享樂,無知無覺,快樂與幸福可以用金錢與幸福來交換。尤其是"巴別塔計劃"中的腦科學計劃提出以後,人類的感官都可以被計算機模擬,用腦波發射裝置來清除更新置換,誰還去管真正的情緒、意識、行為到底來自何方?是人更加為人了嗎?還是技術綁架了人?上次我們說到,人類為什麽敗給了人工智能——”

“我對此感到厭倦。”

老師神色晦暗,她輕聲講話,語氣裏終於帶了點擔憂:“不要否認你的肝,你的血,你對這個世界的熱愛,你在否認你自己,你的內心依然是在熱愛的。你像是被關進了棺材,被人埋入地下,你在木頭之下呼喊,然而聲音無法透過土與石頭傳到地上。”

“嗯。”時敬之沒什麽觸動,他低聲拋出另一個問題:“什麽是幸福呢,老師?按照我聽過的邏輯,個人的價值只有在對社會的奉獻中才得以實現,人因為奉獻與犧牲的價值感到幸福。然而我完全看不到那些所謂的價值。所謂的凸顯人格、學問,不過是某些還未受到奸汙的少數人的強辯之辭,甚至也毫無說服力,再強調一次,我父親的屈就、回首、不得志,我母親的軟弱,阻滯,早已無數次踐行了這點,在外色笑承歡,背後盡力竭力,最終默默無聞、無名無姓被人忘記。我怕是沒有和你說過,他們帶過的學生和下屬沒有千萬也有百萬,被所謂教育史詩掃盲計劃三十年所惠利的公民數以千萬計,然而沒有多少人知曉他們的名字。更不要提學成以後回來探望,感謝,據我所知,幾十年來也不過數十人。”

“如果人人天性純良,為什麽不知感恩、銘記?或者說為什麽還要接受教化?如果天堂般的世界如此美好,如果地球是平的,人人平等,為什麽貧富差距這麽大?為什麽有人依然住在紅燈區背上蕩婦下賤的惡名?為什麽孩子會饑餓受苦?為什麽有人貧困到負擔不起一片衛生巾?為什麽教育依然沒有解決人的信仰問題,說是人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可是真的做到了嗎?地球只會越來越差勁,而人類本身閉目塞聽,夜郎自大。為什麽海島上的人——”時敬之手上的木刺針總紮著他的指頭,他忍不住低頭吮吸,血腥氣令他反胃,時敬之低聲說:“我有時候也困惑,如果世界真的那麽美好,為什麽海島上的人還在受苦呢?”

“有的人,可以自由出入高大的摩天樓,穿高跟鞋,抹自己最愛的香水,快快樂樂全世界旅游,閃閃發亮,美麗自信,然而有的人,也許一出生就一直在受苦,住那種錯接水管的紙屋子,如果水管爆了,要打傘上廁所,因為頭頂可能漏屎,受那種完全無法更改秩序、更改規則和規律的苦楚。”他望著奧黛麗跑遠了的方向,輕聲問:“我當然不是在責怪什麽,可是我不明白,老師,奧黛麗有什麽錯呢?”

“你有些偏執。”老師這樣說,而時敬之依然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他嘆了口氣,又問:“您有自己的信仰嗎?”

“你認為什麽是信仰呢?”

“對智慧的永恒的追求。”時敬之說。

對方微微一楞,緊接著恍然大悟般笑起來,眼中流露出讚賞和好奇:“我以為你會說對萬能的掌控力。”

“萬能嗎?”時敬之微微笑起來,望著很遠很遠的海面說:“我自小受過的教育告訴我,唯一能帶來答案的,只有時間而已。”

“時間能帶來答案……告訴我們歷史的問題和答案,而歷史的發展如同一條河道拐入另一條河道,永恒的時間在河道中流淌……”時敬之停頓了一下,他可能有點累,於是微微活動著脖頸,眺望著遠處說:“曾經我以為,時間會讓人成長,賦予人類智慧。可是並不是這樣的,求學,求知,這只是一些程序和秩序,所有人在結構鏈條上按部就班地虛度光陰,尤其是在工作後,人們的生活是停滯不前的,每天重覆著昨天的機械性動作,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這臺機器運轉下去。”

“高等教育的目的是讓人認識自身哦。”時敬之甚至笑起來:“不,我們只是為了完成每年度的就業考核指標,僅此而已。”

“我有時候會看到光明整潔的道路上飛跑過一群孩子,他們就那樣突然地橫空出現,而我當時的腳可能正在加油門,看到他們的瞬間,我心裏一空,可是當他們沖我笑起來,我又覺得我對他們是有情感的。”

“我說不明白,他們的面容姣好、引人註目,所以顯得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更加破破爛爛。我不知道他們出自哪個大山、陋巷、貧民窟,他們就這樣突然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

聞命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人群,當見到時敬之坐在人群中閑話時整張臉要黑成鍋底,而在聽到時敬之漫不經心地說“我感覺老師很懂我的意思”時渾身充滿針刺般的壓迫感,聞命甚至和老師爆發了激烈沖突,時敬之莫名其妙:“你連我和旁人聊天也要管?”

“我——”聞命沈下臉,他啞聲道:“別逼我,小敬。”

“別搞得一副情聖樣。”時敬之拖著嗓子,略帶嘲諷地說:“syren,你承認吧,你是個利益至上主義者,就不要搞出一副情聖的模樣,太矯揉造作。”

聞命一臉殺氣,他繃著臉看時敬之,而時敬之靜靜也看著他的臉,他們就這樣僵持片刻,時敬之忽然又緩和了神情。

他微微垂眼,說出一個不相幹的話題:“今晚吃什麽?”

聞命暴躁又冷漠地看他,時敬之無知無覺,他走上前去,拉住聞命的手,聞命下意識狠狠抱住他:“時敬之。”

他咬牙切齒地叫他的名字:“時敬之……”

“你生氣了嗎?”時敬之低聲說。

“別試探我…”聞命似乎把每個字都咬在了時敬之的腦海中,逼迫後者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口。時敬之微微擡起眼睛看他,眼裏澄澈,如同汪了水。聞命卻忽然不想看他,他望著遠處的大海,那個時候他的心裏生出一種無比古怪的感覺,他甚至下意識回想起當年,時敬之翻看唱片的側臉。

“別試探我……”他冷淡地說:“別挑戰我的耐性。”

時敬之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擡起頭吻他,腦海裏不知為何響起老師的話。

“Syren?那個孩子啊。”她的目光望向遠處不斷走來的男人,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彎成月牙,“是個很特別的孩子。”

特別。

她說,他以前聽過我的課,聽說知識是甜的,蜂蜜是甜的,就去山上捉蜂,卻被母親打了。你沒有看到他的表情,老師溫柔又悲哀地沖時敬之低聲說,你沒有看到,當他的母親命令他,和自己那頭被灌了藥物的愛犬搏鬥,最後崩潰地將它殺死,再一口一口把自己心愛的牧羊犬塞進嘴巴裏的表情。

“這裏…”時敬之摸了摸他的眉角:“有道疤。”

聞命神色一動,不悅地看他,時敬之卻執著道:“我以前,和小豪一起玩的時候,經常磕磕碰碰,後來又總是出任務,身上好多疤痕。”

“不過後來,我媽媽看了難過,我用祛疤儀器全部消掉了。”

“我有時候也好恨你。”聞命突然殘忍又冷酷地說:“總是有自己的一套邏輯、隨時知道拿出刀槍劍戟來傷人,沒有什麽不能被你利用的,我每次和你說話,都要提防著,下一刻你是會沖我捅刀,還是拿刀剮我的心。”

他掏出時敬之的手,讓他看向那道當年留下的疤痕:“我有時候也想,你是不是故意的。”

時敬之的眼睛微微張大,臉色煞白。他仿佛根本沒有預料到聞命會說出什麽話,眼中的脆弱和震驚那般鮮明。

“不過沒關系。”聞命看到對方露出讓自己的滿意的表情,竟然笑起來:“你覺得沒關系對不對?沒有關系,反正不管怎麽樣這個人都會原諒你,不僅僅對你卑躬屈膝次次妥協,並且每次都會搖尾乞憐你的憐憫和微不可見的愛意……但是你有心嗎,時敬之?”

“我有時候都會產生一種荒謬的錯覺,你對別人從來不這麽狠毒,只有對我,所以這時候我反而不該憤恨,甚至要因為這份與眾不同而感恩戴德。”

他捏著時敬之肩膀,禁錮般把他按在樹下,繼續宣判道:“你真的是……親吻,淚水,言語……沒有什麽是你不能利用的。你總是知道,怎麽樣才能最傷我的心。”

他不等時敬之的回答,又冷酷地做下結論:“每每奏效,這次也是。”

時敬之愕然呆住,對方低頭親吻著他的的指尖,讓每一根手指都沾上濡濕感。

遙遠處是波瀾壯闊的大海,而在小路之外就是人生喧嘩的村落,時敬之甚至能清晰聽到他們的講話聲,時敬之難以忍受地喘息著,對方又突然掰著他的臉強吻。

那種完全的、不容置疑的力度讓時敬之紅了臉。聞命觀察著時敬之的表情,對方難堪閉目,眼角憋出淚水,甚至渾身顫抖,卻在下一刻放松身體,全然依靠般一動不動,異常乖順,仿佛甘願陷落在他的掌中,可是聞命反而更加暴躁。

“聞命……”時敬之張著渙散的眼睛,喃喃道:“你有時候好奇怪……讓人對你言聽計從,可是當我真的死心塌地聽你的話,你卻又怪我不是原來的樣子…”

聞命眼神一黯,繼續加深了這個吻。

他把時敬之的困惑和嗚咽齊齊堵在口中,可是親吻仿佛也是杯水車薪,“別離開我…”

“別離開我!”他甚至低吼出聲,聲音裏透露出絕望和脆弱。可是他也不讓時敬之回應,不聽他的回覆,仿佛怕看到他的拒絕和蔑視,直到最最後,他仿佛盡興了,也仿佛被安撫,望著時敬之含淚的、狼狽的眼睛,如釋重負般,發出一聲壓抑的嘆息。

“回家吧。”聞命的眼神克制又冷漠,可是他卻愉悅地笑起來,將那些暴烈與殘酷的情緒全部美化:“你還是不說話的時候,比較討人喜歡。”

他牽著他的手,一路走向海邊的巨人之路。

這裏靠近火山地震帶,六億多年前的火山灰化石層層疊疊,形成等六邊形的構造柱。

“傳說白堊紀末期,北大西洋開始與歐亞大陸分離,約在五千萬年前,在今天蘇格蘭西部內赫布裏底群島一線至北愛爾蘭東部的地殼分外活躍,火山噴發時玄武巖漿噴薄而出,隨著灼熱的熔巖冷卻收縮,結晶的時候,開始爆裂呈規則的六邊形形態。”

“因為分子是六邊形的,所以形成的巖塊也是六邊形的。”時敬之摸了摸石壁:“好神奇。”

聞命卻突然問道,“那你知道它為什麽叫做巨人之路嗎?”

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們竟然度過了非常平和的一段時間。

因為時敬之說,“我相信你。”

他仿佛終於想開了,突然變得平和安寧,成了一只全身心依戀聞命的小動物。他對聞命做的事視而不見,可是聞命卻非常焦慮,時敬之的這種平靜與依賴如同風雨欲來前的絕境,有什麽事要發生了。

有什麽事要發生了。

他這樣隱約不安著,可是時敬之守口如瓶,安安心心呆在他的身側。

“你要幹什麽?你要幹什麽小敬?!”

“和你一起反社會啊。”時敬之低聲說:“我只有你……我不能……”

聞命下意識猜想,那句話是我不能看著你胡作非為,或者我不能看著你死。

聞命在那短暫的沈默間隙裏想起曾經的自己。他孤獨地在物競天擇的大自然中自力更生,像抵禦冰霜的長毛犬,像陽光充沛的谷底裏長長的葡萄藤架,大自然教會他殘酷無情的生存之道,如果想要度過漫漫冬夜,必須要像壁爐中的火焰一樣熊熊燃燒。

而現在他越來越克制內斂,將洶湧的情緒全部壓抑於胸。

他無法同時敬之訴說自己的焦慮,也問不出時敬之的態度,他第一次沖著父親大吵一架,卻什麽也問不出來,他的母親憤怒無比,他父親反而笑呵呵,說,看起來那個人對你真的很重要。聞命只好再次跪在地上親吻地面,表示最為虔誠的臣服。

他的天生反骨眾所周知,母親從來不相信自己可以馴服這頭怪物,他的父親反而越來越不動聲色,深不可測,誰也猜不到笑意盈盈的目光之下到底是什麽。

聞命怒不可遏,可是對著時敬之時,他也選擇性裝瞎,他完全沈迷於時敬之的溫和之中,仿佛就這樣隔絕了世界。

他和時敬之去懸崖下的沙灘漫步,偶爾去海邊觀潮,聞命帶著時敬之走過了他從小到大生長的每一寸山林,然後他們又回到海邊,在遙遠的地平線一側有古老的燈塔,下午四五點鐘時必須從燈塔歸來,不然上漲的潮水會將小路吞沒。

他們叫這個燈塔“世界盡頭”。其實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個天涯海角世界盡頭,羅卡角,天空島,這裏叫做世界盡頭,因為它是伊甸園一樣不染一塵的應許之地。

瑪利亞海島的居民沖著電氣燈發出的光熱許下最誠摯的願望。

有一天他們在燈塔上相擁,遠遠觀望落日,這是城市裏長大的時敬之很少看到的大自然的奇觀,於是多耽擱了一會兒,歸家時海水已經沒到腳踝,聞命把時敬之背起來,他們說著悄悄話,說到一半時敬之困了,就趴在他背上安靜睡著了。

而時敬之醒來會去看聞命研制的炸藥,說實在的,他用了最穩紮穩打的方法,制造出巨大的威力和聲響,時敬之一聲不吭,倚在門邊看他。偶爾在聞命回頭對視時沖他微笑。

聞命忍不住說,你好好的,你好好地待在我身邊,會好的。他欲言又止,卻只是目光堅定地沖時敬之說,都會好的。

時敬之盯著他的眼睛,一臉寧靜又安詳的表情,他每次都微微笑著回答,好啊。

仿佛下一刻就會跟著這個人赴湯蹈火。

可是他們只是做了最尋常的小事,仿佛把前面錯過的人生都給補全了。去海邊捉海鮮,爬上屋頂看星星,畫一天時間走去山上看黑臉羊,時敬之把雙手比成羊角,掛在耳朵上沖著羊比賽,看誰“咩”的聲音更大氣息更長。時敬之被羊角頂了,他一邊大笑一邊躲,躲在聞命身後,又在羊群被安撫下來以後摸著它們卷曲的羊毛玩,感覺很新鮮。

他也坐在石溝邊草地上,在紫灰色的天暮之下用細瘦的手臂摟住聞命,恬淡又寧靜地註視他的臉,目光凝神,分外單純,一點一點描摹過他的眉梢眼角,他們對視著,卻也不說話。然後時敬之看累了,又趴在他懷裏睡著了,如同嬰兒般脆弱。聞命看著他,一動不敢動。

“聞命。”時敬之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然後他說,“我想聽小豬跳跳的故事。”

“好。”聞命看著遠方說。

“我們講小豬跳跳的故事。”

小豬跳跳和小羊坐在牧場的柵欄上吃棉花糖。

啊,風好溫柔啊一一”小豬跳跳瞇著眼睛仰著頭,感受風在他的尾巴上繞了幾個圈。

小羊擡起下巴哼了一-聲,“你不能因為冬天的風太暴虐,就覺得這樣的風也稱得上溫柔。”風吹走小豬跳跳的棉花糖,像把一朵雲送回天空。小羊眼疾手快,扯住了棉花糖一個角,看它在空中被吹成小鳥的模樣,又變成一條游蛇 。

“不過呢,”小羊頓了頓,“這風讓草地變綠了,讓花兒也開了,還不算太壞。”小羊學著小豬跳跳閉上了眼睛,風正給她梳頭呢。

小豬跳跳問,“小羊小羊,你睡不著的時候也會數羊嗎”

小羊說,“我從來沒有睡不著的時候。在夢裏,我的牧羊人會給我吹笛子,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笛聲,是夢仙子的親吻,讓人做一個好夢。他的眼睛會像所有牧羊人的眼睛一樣,純粹、天真、閃耀,如同天.上的星辰流轉,永遠指引著我,讓我不會迷路。

說到這裏,小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小豬跳跳說,“你再耐心等一等, 也許他正在收集月光,為你譜成最動聽的樂曲;也許還在采擷雲朵,給你織成最大最柔軟的棉花糖。他會在七十三萬兩千只羊中細細辨認,直到看見你,在羊群中閃閃發光。他會穿過羊群,準確無誤地走到你面前,擁你在懷裏,親吻你,把臉埋進你溫暖的毛發裏。到時候,他就是你一個人的牧羊人了,而你也是他唯一的小羊 。

小豬跳跳說,“在你身邊,他也會做好夢的。”

“嗯!”小羊開心地笑了,她變成了一朵粉色的雲朵,是草莓味兒的棉花糖。

小豬跳跳問,“你為什麽不喜歡吃草呀”

小羊說,“我只有吃棉花糖才能長出像月光- -樣皎潔的毛發,才能像雲朵一樣飄起來!”

小豬跳跳羨慕地摸摸小羊的卷卷毛。

剎那間,天空下起雨來,打濕了小羊的卷卷毛。她忽然僵硬了許多,像放慢了速度的鏡頭,動作凝滯,到最後連脖子都轉不了了。

小羊難為情地說,“我的毛太重了,現在我動不了了.....

小豬跳跳說,“那我們玩一- 二三木頭人好不好”

小豬跳跳用力地擁抱了小羊,小羊全身的雨水嘩啦啦地擠了出來。“好啦! 這下你能動了

吧”他又指指自己的胸膛,“兩顆心的靠近可是沒有任何水份的!’

小羊摸摸被打濕的劉海,笑了笑,“謝謝你,小豬跳跳,現在我們快回家吧!”

“那、我們夢裏見!”“嗯,夢裏見!”

時光似乎穿梭回那間昏暗簡陋的寮屋,外面聲勢喧嘩,而時敬之在他懷裏安靜地睡,一生一世仿佛就這樣過去了。

可是聞命也知道,那都是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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