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暮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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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暮景
季聽奕擡起頭，視線認真，看向方歸賑的眼睛。
他看見方歸賑眼中平穩，透著淡淡愛意。
下一秒，季聽奕賭氣一般偏開頭，不再去看方歸賑眼中柔光。
繼而，他四爪用力，蹬上方歸賑的肩膀。
季聽奕在方歸賑的肩膀上坐穩，朝一旁高高昂起頭。
就像是再說：這是我最後的退步了，你要去的話，就得帶我一起。
方歸賑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毛絨觸感，是季聽奕兒時嘟嘟囔囔、心心念念的鋒毛。
他笑道：“好，那你陪我一起。”
玄力自方歸賑體內湧出，將他所在位置與神棠山神之間的怨氣沖散。
玄力擴張成一片直徑幾十米的小型結界，把怨氣阻隔在外。
片刻安寧中，方歸賑與季聽奕一同目視前方，看向山神此時容貌。
數日前方歸賑初入神棠山域時，神棠山神周身溫和，與此時氣息判若兩人。
方歸賑凝神想過，右手探入內襟，把天瓊山印握在手心。
此時此刻，他只能嘗試用上古山聖之力將神棠山神強行鎮壓，將她與這漫天怨氣，一同封入山中無人之處。
玉清靈氣自他掌中悄然出現，緩緩註入天瓊山印中。
天瓊山印在玉清靈氣的催化下，忽亮起一陣微光。
一股滄桑肅穆的渾厚神力，從方歸賑身上緩緩露出片隅。
這神力帶著久遠非凡的上古之能，甚至讓被怨氣控制的神棠山神露出一絲凝望。
隨即，她感覺到神力壓迫而來，神情再次尖銳。
山風凝噎間，兩道神力一觸糾纏。
同一時間，九黎壺莫名而來，猝然現身在怨氣之中。
須臾中，就在兩道神息相接，即將互相吞噬之際。
一道車門響動，突然從方歸賑身後的車邊傳來。
玄力領域中，欣嬸衣角貼著安神符，站在打開的車門一旁。
她目光中盛滿意外，呆呆看向不遠處的神棠山神。
繼而，她輕聲喚道。
“觀音娘娘？”
-
神棠峪附近鎮中，地下資料室燈火通明。
陳延安帶著弟子從京安城區趕到山中，他邁著月光走進特別調查室，看向桌上已經被整理出的資料。
當年他師父離開神棠峪時，鎮裏的有關人員就曾經將氿泗村中害人的邪神資料從村中帶走，統一整理歸檔，留在鎮裏的地下資料室。
陳延安坐在屋中，什麽人也沒見，打算先把當年的資料看一遍，了解下到底是怎麽回事。
幾個檔案箱靜靜躺在桌上，沾著一點灰塵。
陳延安將其中一個箱子打開，動作謹慎，把裏面的東西一點點拿了出來。
檔案箱中東西雜亂，有散落的刻字竹簡、石片，大多都記載著觀音娘娘的“功德偉業”，講述了這位山中神明是如何在旱澇時施雲控雨、幫助山中走失的孩童找到回家的路、或接引彌留老人含笑遙登極樂。
一片保存極好的石刻古畫，被壓在檔案箱最下方。
陳延安將石板拿出，看見上面潦草刻著一位長衫女子。
因風化原因，石刻看起來有些滄桑，其中女子的面貌已經看不清楚，只能依稀感覺到一股溫潤之感。
陳延安在眾多資料中看了半晌，沒看到有關祭祀的內容。
不多時，一只線縫的老式本子，從第二只箱子中被拿出。
《氿泗觀音供奉記事》
陳延安眉頭一皺，看著紙本臟汙的卷邊。
一位年紀很大的工作人員見他遲疑，開口道：“這本記事，是當年從氿泗村村長家找到的。我們還一並找到不少舉行儀典的用品，不過那些祭祀用品、還有觀音銅像，我們當年已經按照白雲觀老道長所言處理掉了，只剩下這些檔案。”
陳延安點點頭，將本子拿起，仔細看了看書脊。
隨即，他翻開內頁。
根據本中第一頁的年號記載，此書是從元朝開始記錄的。
“大智無色觀音娘娘其身六眼，面上雙目以觀萬人，手心雙目以觀萬物，心上雙眼以觀萬事……氿泗村得觀音娘娘庇佑，千年風調雨順，後人須得經年朝拜，不得有一絲錯漏。”
“觀音娘娘坐下童子無數，每隔五十載升仙大典，童子修行升入仙門，座下便生空缺。氿泗村需得以五十載為期，向觀音娘娘供奉童男童女各一名，童子承觀音娘娘大業，修煉得享仙路，實乃有福之事。村中人縱有不舍，也決計不得有違。”
陳延安神色愈發凝重，他將紙本合起翻過，重新看向書脊外沿。
一旁弟子見狀，問道：“這本子有什麽不對嗎？”
“這不是真的元代古籍。”陳延安用指尖蹭了蹭書脊上的線道：“這線中混了近代才有的滌綸纖維，只是一件仿古工藝品。”
他沈思片刻，隨即有些後悔，應該叫方歸賑一同前來查看。
方歸賑熟知古籍之道，應當能在那些竹簡和石片上，看出更多的門道來。
一旁弟子有些詫異：“難道這記事，是偽造的？”
陳延安：“在其他的資料中也找一下，除了這本記事以外，還有沒有其他有關祭祀的內容。”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那片刻著“六眼觀音”的石板。
明亮燈光下，那本記事上的古怪，讓陳延安忽而覺得，若祭祀的傳統同那本記事一樣是偽造的，那也許他師父驅散的邪氣，並非是來自這位氿泗村中供奉的“觀音娘娘”。
而是，某些其他的東西。
-
氿泗村口，山神之息與上古威能動蕩錯亂。
與石板上一般無二的身影，衣衫飄逸絕美，將村子護在身後。
欣嬸看著眼前情景，一時震驚極了。
她那年送女兒去村長家參加祭祀，便曾經在村長屋中，見過那石雕。
石雕中的觀音樣貌不同於每家私藏的銅像，沒有一絲生冷，雖然模樣模糊了些，但是極為祥和。
欣嬸激動至極，一邊朝前跑去，一邊開口。
“觀音娘娘！是觀音娘娘來救村子了！”
方歸賑聞聲回頭，見欣嬸突然跑來，怕她被亂流擊中，手上靈力輸送緩了一分。
同時，季聽奕從方歸賑肩上跳下，停在欣嬸身前。
他微微齜牙，將欣嬸逼停在原地。
方歸賑開口道，朝身後喊道：“別過來。”
欣嬸口喘粗氣，看著面前的狐貍與青年。
她滿臉憤怒：“你到底是什麽人，不許你傷害觀音娘娘！”
季聽奕氣得腦子疼，看著面前的年邁老人，目中尖銳，充滿著威懾。
與此同時，方歸賑卻感受到，與他一同放緩靈力輸送的，還有對面被怨氣控制的神棠山神。
怨氣正中，山神看向憤怒的欣嬸，眼中忽而微顫。
山中歲月簡單，村民靠山吃山，而這大山有神息養護，日日安樂無憂。
故而神棠山神即使昏沈，山中仍能千年無恙。
只不過，在這無恙中，時長交雜著一位母親的懺悔，叫山神每每在昏睡中，總會額外分心。
女人有時瘋癲、有時哭喊、有時毫無一絲情緒，卻總是在哀求。
“求觀音娘娘，把小舫還給我。”
怨氣亂流中，神棠山神朱唇微開。
她望向那道聲音的來源，終於見到了那位虔誠祭拜的懺悔者。
多年苦求中，她一度無法回應那道聲音一分一毫。
此時，她在被怨氣侵蝕的縫隙中，忽而開口，答覆了那道、一位母親一生的祈求。
神棠山神看著欣嬸，聲音仍然可怖，只語調帶上一絲柔和，說道。
“她不在我這裏。”
她此言一出，欣嬸與方歸賑同時楞住。
此話實屬莫名，方歸賑瞬間轉頭看向神棠山神的雙目，在那無邊的怨恨中，猝然找到了一絲救贖的光亮。
山神柔聲繼續道：“可她一直神棠峪中，從沒有走遠過。”
欣嬸徹底楞在原地，身形佝僂孱弱，臉上布滿淒切。
半晌後，她口中嚅囁問道：“……您難道是在說……我的小舫嗎？”
神棠山神：“抱歉，我無法將她帶回你身邊……就連這句回答，似乎也已經太晚了。”
欣嬸看著面前的山神，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神跡。
她不由自主跪在地上，臉上充滿呆滯，卻在呆滯中，留下兩行連綿的淚水。
隨即，欣嬸朝前方行禮磕頭，如同她一生中無數次頂禮膜拜。
她高聲喊道：“觀音娘娘！”
整個神棠山域在這聲高喊中，忽而靜謐下來。
在方歸賑眼中，一道極為璀璨的道光，從欣嬸身上亮起。
那光一出，便如同被引導一般，朝著村口的神棠山神而去。
人間信仰之力，在此時的怨氣中化形而出，如同一道日光，照入漆黑的深夜。
神棠山神在感受到這道信奉的同時，雙目再顯幾分神采。
她方才因無能為力而怨恨，從而生出這漫天怨氣，此時卻在回應過山民的祈求之後，等到了一絲久違的平靜。
怨氣漸漸顯出幾分沈靜，停下了翻湧。
柔光陣陣中，山神沐浴在這道光芒中，衣衫一同亮起。
山風忽而溫和，帶著冬夜的安寧。
局勢一朝變化，唯剩九黎壺自轉不休，將怨氣貪婪吸入。
壺中陣陣嗚咽，把這道破霧的日光，顯得如同殘光一般。
此時風燭之年，一切皆是桑榆暮景。
方歸賑開口，朝那道身影喚道：“神棠。”
神棠山神看向方歸賑，神情微微動容。
她此時清醒片刻，說道：“您真的來了。”
方歸賑嚴肅道：“我引靈氣助你，你試一下，從怨氣中脫身。”
神棠山神微微仰頭，看向漫天黑霧。
她神情忽而松緩，說道：“我原先知曉氿泗村中或有一難，將此事托付於您，本就是投機取巧。而後又將您的愛徒封印，逼迫您來這氿泗村中……您，不降罪於我嗎？”
方歸賑輕緩搖頭，透著一股奧妙，朗聲道：“世事機緣難說得很，你說此事是你逼迫於我，可也不知，是不是因我一身緣法，才會在此時站在這裏”
神棠山神輕闔雙眼，她耳邊聲聲怨氣，皆是自己的嘆息。
她原是通透，故而沒有回覆方歸賑方才的話，只輕輕搖了搖頭。
山神：“可我已經……回不去了。”
方歸賑輕輕蹙眉：“想想你的山中萬民，不要放棄。”
神棠山神溫和道：“也許今日，您是可以用玉清靈氣助我從怨氣中脫出。可今後呢？難道您要我在那樹中繼續茍活，等待再一次被怨氣侵蝕嗎？”
山神之言，帶著陣陣哀慟。
“我大限早已來臨，這些怨氣，也許是我的子民，需要我來保護的……最後一件事了。”
她看向方歸賑，唇邊笑意千古未改：“天尊。”
“趁我現在神智尚在，您便將我和我的怨氣，一同封入山中深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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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聽奕在方歸賑的肩膀上坐穩，朝一旁高高昂起頭。
就像是再說：這是我最後的退步了，你要去的話，就得帶我一起。
方歸賑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毛絨觸感，是季聽奕兒時嘟嘟囔囔、心心念念的鋒毛。
他笑道：“好，那你陪我一起。”
玄力自方歸賑體內湧出，將他所在位置與神棠山神之間的怨氣沖散。
玄力擴張成一片直徑幾十米的小型結界，把怨氣阻隔在外。
片刻安寧中，方歸賑與季聽奕一同目視前方，看向山神此時容貌。
數日前方歸賑初入神棠山域時，神棠山神周身溫和，與此時氣息判若兩人。
方歸賑凝神想過，右手探入內襟，把天瓊山印握在手心。
此時此刻，他只能嘗試用上古山聖之力將神棠山神強行鎮壓，將她與這漫天怨氣，一同封入山中無人之處。
玉清靈氣自他掌中悄然出現，緩緩註入天瓊山印中。
天瓊山印在玉清靈氣的催化下，忽亮起一陣微光。
一股滄桑肅穆的渾厚神力，從方歸賑身上緩緩露出片隅。
這神力帶著久遠非凡的上古之能，甚至讓被怨氣控制的神棠山神露出一絲凝望。
隨即，她感覺到神力壓迫而來，神情再次尖銳。
山風凝噎間，兩道神力一觸糾纏。
同一時間，九黎壺莫名而來，猝然現身在怨氣之中。
須臾中，就在兩道神息相接，即將互相吞噬之際。
一道車門響動，突然從方歸賑身後的車邊傳來。
玄力領域中，欣嬸衣角貼著安神符，站在打開的車門一旁。
她目光中盛滿意外，呆呆看向不遠處的神棠山神。
繼而，她輕聲喚道。
“觀音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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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棠峪附近鎮中，地下資料室燈火通明。
陳延安帶著弟子從京安城區趕到山中，他邁著月光走進特別調查室，看向桌上已經被整理出的資料。
當年他師父離開神棠峪時，鎮裏的有關人員就曾經將氿泗村中害人的邪神資料從村中帶走，統一整理歸檔，留在鎮裏的地下資料室。
陳延安坐在屋中，什麽人也沒見，打算先把當年的資料看一遍，了解下到底是怎麽回事。
幾個檔案箱靜靜躺在桌上，沾著一點灰塵。
陳延安將其中一個箱子打開，動作謹慎，把裏面的東西一點點拿了出來。
檔案箱中東西雜亂，有散落的刻字竹簡、石片，大多都記載著觀音娘娘的“功德偉業”，講述了這位山中神明是如何在旱澇時施雲控雨、幫助山中走失的孩童找到回家的路、或接引彌留老人含笑遙登極樂。
一片保存極好的石刻古畫，被壓在檔案箱最下方。
陳延安將石板拿出，看見上面潦草刻著一位長衫女子。
因風化原因，石刻看起來有些滄桑，其中女子的面貌已經看不清楚，只能依稀感覺到一股溫潤之感。
陳延安在眾多資料中看了半晌，沒看到有關祭祀的內容。
不多時，一只線縫的老式本子，從第二只箱子中被拿出。
《氿泗觀音供奉記事》
陳延安眉頭一皺，看著紙本臟汙的卷邊。
一位年紀很大的工作人員見他遲疑，開口道：“這本記事，是當年從氿泗村村長家找到的。我們還一並找到不少舉行儀典的用品，不過那些祭祀用品、還有觀音銅像，我們當年已經按照白雲觀老道長所言處理掉了，只剩下這些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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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延安神色愈發凝重，他將紙本合起翻過，重新看向書脊外沿。
一旁弟子見狀，問道：“這本子有什麽不對嗎？”
“這不是真的元代古籍。”陳延安用指尖蹭了蹭書脊上的線道：“這線中混了近代才有的滌綸纖維，只是一件仿古工藝品。”
他沈思片刻，隨即有些後悔，應該叫方歸賑一同前來查看。
方歸賑熟知古籍之道，應當能在那些竹簡和石片上，看出更多的門道來。
一旁弟子有些詫異：“難道這記事，是偽造的？”
陳延安：“在其他的資料中也找一下，除了這本記事以外，還有沒有其他有關祭祀的內容。”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那片刻著“六眼觀音”的石板。
明亮燈光下，那本記事上的古怪，讓陳延安忽而覺得，若祭祀的傳統同那本記事一樣是偽造的，那也許他師父驅散的邪氣，並非是來自這位氿泗村中供奉的“觀音娘娘”。
而是，某些其他的東西。
-
氿泗村口，山神之息與上古威能動蕩錯亂。
與石板上一般無二的身影，衣衫飄逸絕美，將村子護在身後。
欣嬸看著眼前情景，一時震驚極了。
她那年送女兒去村長家參加祭祀，便曾經在村長屋中，見過那石雕。
石雕中的觀音樣貌不同於每家私藏的銅像，沒有一絲生冷，雖然模樣模糊了些，但是極為祥和。
欣嬸激動至極，一邊朝前跑去，一邊開口。
“觀音娘娘！是觀音娘娘來救村子了！”
方歸賑聞聲回頭，見欣嬸突然跑來，怕她被亂流擊中，手上靈力輸送緩了一分。
同時，季聽奕從方歸賑肩上跳下，停在欣嬸身前。
他微微齜牙，將欣嬸逼停在原地。
方歸賑開口道，朝身後喊道：“別過來。”
欣嬸口喘粗氣，看著面前的狐貍與青年。
她滿臉憤怒：“你到底是什麽人，不許你傷害觀音娘娘！”
季聽奕氣得腦子疼，看著面前的年邁老人，目中尖銳，充滿著威懾。
與此同時，方歸賑卻感受到，與他一同放緩靈力輸送的，還有對面被怨氣控制的神棠山神。
怨氣正中，山神看向憤怒的欣嬸，眼中忽而微顫。
山中歲月簡單，村民靠山吃山，而這大山有神息養護，日日安樂無憂。
故而神棠山神即使昏沈，山中仍能千年無恙。
只不過，在這無恙中，時長交雜著一位母親的懺悔，叫山神每每在昏睡中，總會額外分心。
女人有時瘋癲、有時哭喊、有時毫無一絲情緒，卻總是在哀求。
“求觀音娘娘，把小舫還給我。”
怨氣亂流中，神棠山神朱唇微開。
她望向那道聲音的來源，終於見到了那位虔誠祭拜的懺悔者。
多年苦求中，她一度無法回應那道聲音一分一毫。
此時，她在被怨氣侵蝕的縫隙中，忽而開口，答覆了那道、一位母親一生的祈求。
神棠山神看著欣嬸，聲音仍然可怖，只語調帶上一絲柔和，說道。
“她不在我這裏。”
她此言一出，欣嬸與方歸賑同時楞住。
此話實屬莫名，方歸賑瞬間轉頭看向神棠山神的雙目，在那無邊的怨恨中，猝然找到了一絲救贖的光亮。
山神柔聲繼續道：“可她一直神棠峪中，從沒有走遠過。”
欣嬸徹底楞在原地，身形佝僂孱弱，臉上布滿淒切。
半晌後，她口中嚅囁問道：“……您難道是在說……我的小舫嗎？”
神棠山神：“抱歉，我無法將她帶回你身邊……就連這句回答，似乎也已經太晚了。”
欣嬸看著面前的山神，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神跡。
她不由自主跪在地上，臉上充滿呆滯，卻在呆滯中，留下兩行連綿的淚水。
隨即，欣嬸朝前方行禮磕頭，如同她一生中無數次頂禮膜拜。
她高聲喊道：“觀音娘娘！”
整個神棠山域在這聲高喊中，忽而靜謐下來。
在方歸賑眼中，一道極為璀璨的道光，從欣嬸身上亮起。
那光一出，便如同被引導一般，朝著村口的神棠山神而去。
人間信仰之力，在此時的怨氣中化形而出，如同一道日光，照入漆黑的深夜。
神棠山神在感受到這道信奉的同時，雙目再顯幾分神采。
她方才因無能為力而怨恨，從而生出這漫天怨氣，此時卻在回應過山民的祈求之後，等到了一絲久違的平靜。
怨氣漸漸顯出幾分沈靜，停下了翻湧。
柔光陣陣中，山神沐浴在這道光芒中，衣衫一同亮起。
山風忽而溫和，帶著冬夜的安寧。
局勢一朝變化，唯剩九黎壺自轉不休，將怨氣貪婪吸入。
壺中陣陣嗚咽，把這道破霧的日光，顯得如同殘光一般。
此時風燭之年，一切皆是桑榆暮景。
方歸賑開口，朝那道身影喚道：“神棠。”
神棠山神看向方歸賑，神情微微動容。
她此時清醒片刻，說道：“您真的來了。”
方歸賑嚴肅道：“我引靈氣助你，你試一下，從怨氣中脫身。”
神棠山神微微仰頭，看向漫天黑霧。
她神情忽而松緩，說道：“我原先知曉氿泗村中或有一難，將此事托付於您，本就是投機取巧。而後又將您的愛徒封印，逼迫您來這氿泗村中……您，不降罪於我嗎？”
方歸賑輕緩搖頭，透著一股奧妙，朗聲道：“世事機緣難說得很，你說此事是你逼迫於我，可也不知，是不是因我一身緣法，才會在此時站在這裏”
神棠山神輕闔雙眼，她耳邊聲聲怨氣，皆是自己的嘆息。
她原是通透，故而沒有回覆方歸賑方才的話，只輕輕搖了搖頭。
山神：“可我已經……回不去了。”
方歸賑輕輕蹙眉：“想想你的山中萬民，不要放棄。”
神棠山神溫和道：“也許今日，您是可以用玉清靈氣助我從怨氣中脫出。可今後呢？難道您要我在那樹中繼續茍活，等待再一次被怨氣侵蝕嗎？”
山神之言，帶著陣陣哀慟。
“我大限早已來臨，這些怨氣，也許是我的子民，需要我來保護的……最後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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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我現在神智尚在，您便將我和我的怨氣，一同封入山中深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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