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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衰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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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衰歲暮

漆黑林中,兩道佝僂身影在樹影間穿梭。

兩人雖身形不穩,但好在十分熟悉地形,能在暗夜中堪堪前行。

鄧麟年近六旬,一手握著一把小型斧頭,一手拉著更為年邁的欣嬸。

兩人步履焦急,身影趔趔趄趄,正朝村外大路逃去。

半個小時前,鄧麟剛要入睡,忽然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通知他氿泗村有危險,要他馬上離開。

鄧麟盡管已經到了退休年紀,可平日一直負責村裏補貼物資的分發,經常和鎮中的各個負責人聯系。

他每年秋季都會在山中打野板栗,送給鎮裏的娃娃,算是氿泗村中唯一與外人聯系的住民,又為人和善,在鎮中人緣很好。

鄧麟收到短信後十分疑惑,因不怎麽會打字,直接給對面打去電話。

對面人接通後,沒有回覆他任何問題,而是給他播放了一段鎮裏常用的廣播背景音。

鄧麟隨即明白過來,這是鎮裏有人在給他傳消息。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從去年的冬季補貼取消後,氿泗村中老人的各項補貼都在減少。

他隨即察覺到莫名的危險,打算聽從短信中的話,先離開村裏,並決定就近帶上隔壁院的欣嬸。

雖在過程中,他在欣嬸家遇到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但好在那人不是鎮裏派來的,他也就顧不上許多,在那人離開後,與欣嬸匆忙說明緣由,一道從村中小路中,摸黑上了山。

兩人一開始守在村外高處,並未走遠。

不一會,兩人便看見幾道燈光,從山林間遠遠出現。

起初,欣嬸還以為是那個年輕人又回來了。

但很快兩人就發現,來者有好幾輛車,全都偷偷停在了村外的林間。

隨後,十幾個黑衣人從車上魚貫而出,伴著夜色走進村中。

在兩人的目瞪口呆中,幾道暗啞叫喊從村中突然出現,更是讓兩人楞在原地。

冬季深夜,氣溫寒涼入骨

眼看村中真的被襲,兩人轉身朝林中跑去。

兩人凡目所視,看不到在山中的聲聲哀嚎中,怨氣黑霧沖天而起。

黑霧擴散,將兩人逃竄的身影瞬間淹沒。

腳步聲聲間,粗喘之氣從兩人口中溢出。

欣嬸很快覺得自己的手腳使不上力,已然筋疲力盡。

她後腰酸痛,不斷在途徑的樹幹上借力,才能勉強行走。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定要逃到大路才行。

兩人倉皇在林間穿行,時間和距離的刻度同時模糊起來。

黑霧找到縫隙,瞬間侵入老人眉心深處。

漸漸地,欣嬸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反饋她想要的行動。

在呼吸狂亂的同時,她看著熟悉的山路,猝然想起孩童時在這山間亂跑的場景來。

那時,她無論多晚,都有精力跑跑跳跳回家。

她感覺此時的自己,與往年相比,就像一汪豐沛的溪流,被歲月風化成了一片沙漠,只剩下滿目的荒蕪。

年衰歲暮的鈍痛,在欣嬸心中莫名出現,一時叫囂起來。

她心中不平,口上念道:“大侄……我不行、走、走不動了,歇會……”

她聲音並不小,可前方的鄧麟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不光沒有答覆,還一直拽著她的手,自顧自向前走著。

欣嬸覺得奇怪,加之實在走不動了,用力掙了一下。

她壓著聲音重覆道:“大侄子、停一下……稍微停一下!”

鄧麟感覺到手上的拉力,忍了幾秒後,猝然轉過身來。

他這一轉身,讓欣嬸嚇了一跳。

欣嬸看向鄧麟眼中從沒見過的狠厲,露出一點詫異神色。

鄧麟此時的表情,宛如一尊惡鬼一般,朝欣嬸惡狠道:“不能停!”

“我不能死!”鄧麟低聲念道:“我不能死在這裏!死……我不能死!”

欣嬸見鄧麟這幅樣子,向後退了一步。

鄧麟大力拉回她的手:“欣嬸!快些走!我們離開這裏!”

只剩風聲的林中,欣嬸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下意識朝後縮去,換來鄧麟更加瘋狂的表情。

鄧麟舉起手上原本打算自衛用的斧頭,朝著欣嬸指了指。

“欣嬸,你走不走?”

欣嬸看著舉到她身前的斧頭,一時滿臉布滿驚慌。

鄧家侄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她從沒見過這人露出這樣的神情。

欣嬸:“你、你要做什麽?”

鄧麟:“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老了,所以就更好欺負了?我是在救你啊!你懂不懂!”

欣嬸:“什麽好欺負……你在說什麽啊!你瘋了嗎?!”

鄧麟看了看手上的斧頭,恍惚幾秒後,隨即再次大喊道:“我沒瘋!你到底走不走!”

直到此時,欣嬸也不敢再與鄧家侄子一起走了。

她向下滑去,整個人坐在地上,說道:“你你、你自己走吧,別管我了。”

鄧麟聽見欣嬸這句話,耳邊從方才便一直能聽見的那些鬼語,一時再度響起。

他最後一次進城去看兒子時,他的兒子也曾這樣和他說過。

“你什麽都不懂,我沒時間跟你解釋,你要走就走,自己回村裏,別再管我了!”

鄧麟心中怒火驟起。

他朝前邁步,高聲喊道:“是我老了,對不對?”

欣嬸眼看鄧麟握著斧頭逼近自己,從地上爬起,朝後退去。

她這一退,卻仿佛更加激怒了眼前人。

鄧麟舉起手中斧頭,一邊朝欣嬸逼近,一邊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高聲喊道:“我老了、幫不上你了,就沒用了,對不對!?”

欣嬸見狀,不由雙目圓瞪。

駭然中,她顧不上心裏剛才那份哀涼,也顧不上弄明白鄧麟到底怎麽了,只倉皇轉身,朝後方的林間跌撞跑去。

-

土路上,方歸賑開車飛速前行。

季聽奕擡著身子,一直盯著前方。

忽而,他莫名耳尖一動。

季聽奕快速轉頭,用鼻子拱了拱方歸賑的手,而後朝著車側的林間“嗷”了一聲。

方歸賑一腳剎車停在路中間,抱著季聽奕從車上下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林中出現。

兩人跌跌爬爬,前頭那人腳下不穩,撲在車前的大燈範圍內。

下一秒,後者手中閃著寒光,便朝前者身上劈去。

關鍵時刻,一道細微紅光朝著那道寒芒飛去。

一枚五帝古幣擊中鄧麟手中的小型斧頭,將斧頭擊飛脫手。

鄧麟整條手臂被古幣大力帶動,朝身後倒去。

方歸賑跑到欣嬸身旁,將人扶起坐好後,看向欣嬸眉宇間的暗色。

隨即,他轉頭望向正在起身的鄧麟。

鄧麟的天靈兩側盤踞著濃重黑霧,顯然已經被怨氣影響神智,開始襲擊旁人。

季聽奕看出鄧麟眼中的徹骨惡意,從方歸賑懷裏躍出,擋在方歸賑與欣嬸的前面。

下一秒,還沒等他做出動作,方才擊中鄧麟斧頭的古幣再次出現,朝著鄧麟後頸而去。

幣身的力道與位置都拿捏極好,一瞬擊中鄧麟後腦下方的頸神經覆雜處。

繼而,在古幣返回方歸賑身邊的同時,鄧麟雙眼一閉,朝著地上緩緩倒去。

季聽奕頓了頓,回頭看向方歸賑。

方歸賑解釋道:“……死不了。”

季聽奕:“嗷。”

方歸賑視線下放,看向欣嬸眉間暗色。

怨氣不停往欣嬸的周身匯聚,在混亂勉強的喘息中不斷堆積。

此時方歸賑與季聽奕已經進入怨氣之中,耳邊同樣充斥著眾多老者的陰暗低語。

欣嬸雖未開口,也不似鄧麟一樣癲狂,可她也被黑霧影響,心中一片怨恨。

她怨恨著這幅年邁無用的身體,險些在林中喪命。

也怨恨著一生中所有未盡之事,其中便包括她的女兒。

人間苦難經由一世堆積,所有舊傷一旦在遲暮年華硬生扒開,是根本無法愈合的傷口。

對方歸賑來說,他此時耳邊低語,比起怨氣,更像是一位蒼老女人的低聲哭訴。

欣嬸恐懼著歲月、恐懼著無法控制的身體、恐懼著那些無法再去完成的心願。

甚至,恐懼著連憧憬都已經無法做到的悲涼。

方歸賑心神微動間,一道靈氣從他心口出現。

他幾乎沒有多想,便想將此人身上突然迸發而出的怨氣撫平。

可就在這時,季聽奕忽而跳起,撲向方歸賑的心口。

隨著力道傳來,方歸賑直直後仰,瞬間被撞倒在地。

他下意識擡手,抱穩懷中身影,只見季聽奕一爪按在他心口,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季聽奕的眼中,帶著濃濃地不解,還有一絲倉皇的後怕。

他知曉此時的方歸賑身上,只有從張宗澤那取回的一抹靈力,本就不多。

方歸賑此前分了海棠樹靈一些,後來幫助裴晴姥姥拖延壽命,又消耗了一些,唯餘的那一點,就算能渡得了欣嬸此時怨憤,她也很快會被這漫天黑霧再次影響,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方歸賑深吸一口氣,兩手抱起季聽奕,直起身子坐好。

方歸賑看向季聽奕眼中微顫,心中一時沈下。

他將手搭在季聽奕頭頂,輕聲道:“你別擔心,我不會那樣做了。”

呼吸間,季聽奕眼中異樣漸漸隱去。

它挪動身體,從方歸賑身上跳下。

兩人冷靜下來,一同看向被亂象影響、開始啜泣的欣嬸。

一股股黑霧從欣嬸身體中湧出,看起來格外滲人。

她已經漸漸與怨氣互相依附,既被怨氣影響,也源源不斷向黑霧供給著。

人在面對怨恨時,反應可能各有不同,有人會發怒發狂,有人會沈入絕望深淵,可歸根結底,都是被怨氣侵蝕神智的體現。

方歸賑回到車上,從包中找出一張安神符,而後趁欣嬸不註意時,將符箓貼在她身後。

隨即,方歸賑將昏睡過去的欣嬸、與陷入昏迷的鄧麟挪入車內,重新發動引擎。

轎車再次疾馳,不多時,方歸賑與季聽奕終於遠遠看見土路盡頭的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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