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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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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晞

張宗澤蜷縮在地,用最後一絲意識,將手心死死攥著。

張穆如見掰不開張宗澤的手,轉而捏住張宗澤的指節。

他手上用力,想將這些礙事的指骨統統捏斷。

這時,剛剛邁步撲來的小師弟察覺到張穆如的動作,抽出一道低階雷符,朝張穆如後心貼去。

張穆如回身出掌,將雷符化解,並將身後的小師弟擊飛數米。

幾位師兄飛身去接,將師弟接下後,穩穩扶到地上。

繼而幾人擡頭時,臉上露出了十足的不滿。

張穆如轉身,望向張家諸人。

他臉上布滿陰霾,卻又轉而笑起,陰陽怪氣問道:“你們不服天機長老,也妒忌張天戌疼愛張宗澤,這才追隨於我,怎麽,難道現在……又想背叛第二次麽?原來,張家精心教養的宗字輩,盡是這樣的無恥之徒。”

幾人心事被張穆如當著眾人挑開,一時噤聲,杵在原地。

小師弟從地上撐起身子,嘔出一口鮮血後,朝張穆如答道。

“是我修心不夠,竟然妒忌兄長,被魔氣所惑。”他自小被眾人寵愛,目中毫無隱色,直白道:“可無論如何,老家主既然留下玉牌,我便要護住掌門師兄!”

張穆如目光掃向眾人,問道:“你們……也和他想法一樣麽?”

一位年長些許的師兄,將小師弟交給身邊人扶穩,從地上直直站起。

他看起來格外颯爽些,劍指張穆如的喉嚨。

“師父,我與宗澤同為你的親傳弟子,對你從未生出過忤逆之心,故而你當日出現,一番蠱惑,我便願追隨於你。可事到如今,我等皆是叛徒,也沒有什麽禮義廉恥還需額外在意。我既然背叛過宗門,也不在乎再背叛你。”

張穆如聞言,知曉幾人魔氣盡除,眉心猝然一皺。

繼而,他雙臂擡起,掌心幻化無數魔霧。

既然幾人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他也只能就地毀去。

就在這時,張穆如突然察覺到一道寒霜,朝自己直直襲來。

寒氣來勢洶洶,張穆如感覺到一股危險,瞬時翻身閃過。

他站穩身子,只見剛剛站立的地方,青光沒入腳下大地,輕塵中,赫然插著一根青光四溢的仙家翎羽。

青鸞肅鳴,自天邊傳來。

大殿入口處,同時沖進數十餘人。

陳延安帶著所有白雲觀精銳,利用白雲觀代代相傳的蓮座秘寶,僅晚紀明秋一步,順著方歸賑的行蹤,從京安一路趕來。

同一時間,五銖錢帝威再顯,幻化為無數分身,將鐘書遠的陰兵沖散。

祭臺上,玉清劍刺穿鐘書遠手中魂幡,徑直插入後者右肩肩窩。

季聽奕一劍刺得極為利落,收劍後,他看也沒看那道噴湧朝而出的血色,只轉身朝天際看去。

眼看眼熟的青鸞在雲卷中越飛越近,季聽奕餘光掃過地上的張宗澤,看見一汪鮮血格外刺眼。

隨即,他趁張穆如吃驚不備,朝那人直直襲去。

他忍了張穆如很久了,真的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張穆如察覺到身後劍氣,剛要接下,便又感應到青翎與五帝錢同時來襲,只得朝一側避讓,顯出幾分狼狽。

另一頭,鐘家眾人見季聽奕離開,鐘書遠又重傷瀕死,不顧方歸賑還在,朝祭臺上跑去。

幾名長老將鐘書遠從地上抱起,卻發現他肩傷極重,血流完全止不住。

人群慌亂中,紀明秋穩穩落在祭臺附近的空地上,青光之後,變回平日人形。

季聽奕劍勢淩冽,配合著五帝錢,將張穆如逼退數米後,停在張宗澤身旁。

他把寒暄直接省了,對不遠處的紀明秋喊道:“上仙,你先看看張宗澤的傷!”

對面的張穆如聞言,一聲失笑,狂妄回道:“他的心臟被我一指打穿,如何還能活?”

紀明秋聞言皺起眉,快步走到張宗澤身旁。

他屏息靜氣,朝張宗澤頸側脈息探去。

大典廣場正中,季聽奕沒嗆聲,只手上用力,將張穆如一擊接下。

劍身相接的威勢,在空中漫出一道波紋,朝四方湧去。

陳延安越過茫茫人群,看見季聽奕的身影,松下一口氣的同時,提劍上前,幫忙朝那不認識的年輕男人襲去。

張穆如沒想到紀明秋與陳延安會趕到此處,也沒想到陳延安這老匹夫提劍就上,幾招之後,幾乎目眥欲裂。

他不懼怕季聽奕身上妖力,是因為妖族與他並不相克。

但若換成蓬萊仙家、或像陳延安這樣修煉多年的凡人道士,那可就大不一樣了。

纏鬥間,季聽奕看見陳延安加入戰局。

他看了看周圍局勢,見鐘家人沒有想要幫忙意思,心中細細思量起來。

他對魔族沒什麽了解,除了搗毀紫府,想不到其他辦法。

可張穆如身上魔氣十足,他卻因心血受損,早已是強弩之末,眼看沒有勝算。

幾招之後,季聽奕朝眉頭緊鎖的陳延安傳音而去,提醒道:“此人乃是魔族。”

陳延安手上動作一滯,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神情。

季聽奕又道:“白雲觀可有什麽秘法,可以對付魔族嗎?”

陳延安思慮再三,回道:“有一驅魔劍陣,或許可行。”

季聽奕:“行,那你叫人起陣試試。”

陳延安:“好!”

幾個錯身間,因兩人私下傳音,季聽奕的神情很不專註。

張穆如癲狂至極,在一次次交鋒中露出不快。

他忽而暴起,朝季聽奕落腳的方位襲去。

季聽奕心脈傷重,幾番回擋有些艱難,被張穆如一擊找到破綻。

眼看魔族黑劍即將劃過季聽奕胸前,白雲觀百年拂塵攜金色道光,蔓出翩翩長須,將季聽奕向一側拂去。

季聽奕回身看去,只見陳延安與眾人分站陣中,七星劍泛著同色寒芒,已然結成劍陣。

他撤身從唯一還未封上的豁口離開陣中,隨即一人上前,將整個大陣啟動。

張穆如被困在陣中,四方皆是人間正氣所化的劍影,終於露出一絲慌亂。

祭臺下,紀明秋視線掃過圍來的張家師弟,話中有話,說道:“若是常人,的確活不了了。”

季聽奕剛剛撤出陣中,被紀明秋一句話弄得摸不到頭腦。

小師弟聞言,立刻接話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紀明秋用餘光看了看人群中被忽視的方歸賑,翻掌取出一個天青長瓶。

眾人識得,這是張天戌曾經拿出來,與方歸賑用海棠玉如意交換過的養心丹。

紀明秋打開瓶口封印,倒出一粒丹藥,示意眾人,給張宗澤服下。

不多時,張宗澤悠然轉醒。

小師弟又驚又喜,震驚大喊道:“掌門師兄!”

可與小師弟眼中喜悅不同的是,張宗澤胸口劇痛,也覺全身寒涼無比,一絲活著的感覺也沒有。

他視線模糊,良久無法分辨身邊人,只將捏著張家天字玉牌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在如此迷離中,張宗澤險些再次失去意識,可就在此時,他忽而感覺自己全身十分溫暖,像泡在一汪溫泉正中。

漸漸地,他感覺一道力量,從胸前的傷口處慢慢溢出。

在眾人眼中,一股和煦至極的柔光,從張宗澤胸口出現。

季聽奕遠遠見狀,拎劍的手頓了一下。

他望著那道靈氣,眼中滿溢詫異。

在諸位師弟的面面相覷中,紀明秋解釋道:“張宗澤體內先天靈氣,幫他擋了此劫。他生機絲毫未損,傷口正在養心丹的效用下慢慢愈合。”

小師弟喜極而泣:“真的?!”

紀明秋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天青長瓶,一邊盤算去張家要些什麽,一邊將瓶子收起,冷淡道:“真的。”

驅魔劍陣中,張穆如一臉猙獰。

他本以為如今天機長老掌權,掌控整個張家對他來說,就應如探囊取物一般簡單。今日張宗澤將天字玉牌拿出,更是瞌睡送枕頭,可以幫他名正言順接管張家。

可沒想到,聽塵閣那仙人紀明秋,竟然帶著陳延安一同趕來,將整個局勢一瞬扭轉。

在眾人的震驚視線中,張宗澤體內的靈氣從他胸口脫出,靜靜浮於空中。

這道靈氣發著毫不刺眼的光芒,卻叫眾人無法輕視,更心生一股無法染指的尊崇之感。

靈氣一出,便成了大典之上眾人關註的焦點。

各家神情各異,一時均未出手。

就在這時,靈氣緩緩而動,朝著祭臺上一道煢煢孑立的身影而去。

季聽奕雙目微睜,眼看那道靈氣回到方歸賑的身前。

方歸賑初時微楞,他本以為屬於他的玉清靈氣在阿憶體內,這道靈氣脫出張宗澤的身體後,也會去找阿憶。

靈氣停在方歸賑身前,將他親昵包裹。

方歸賑擡手,任靈氣在他指間穿梭。

眾目睽睽之下,他思索片刻,喃喃道:“莫非,已滿百次了麽?”

靈氣翻湧片刻,如同答覆一般。

繼而,天地失色間,那道靈氣猝然鉆入他雙眉之間。

山風肅穆,天光破雲而出。

彼時靈氣剝離之感,在此時回歸原身。

千裏雲卷浩瀚之態,未及得眼前光霧分毫。

季聽奕雙手緊握,看著方歸賑周身光亮,五臟六腑皆在細顫。

那無上之人,終於重新立在了他的眼前。

降魔陣中,陳延安比張穆如更早沈不住氣。

他朝季聽奕等人大喊:“這道靈氣是怎麽回事!?它為什麽會去找方歸賑?”

祭臺上,鐘家長老等人與方歸賑近在咫尺,看著後者輕闔雙眼,身上光芒暖如初陽。

鐘家年邁長老一手扶著鐘書遠,一邊朝他問道:“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方歸賑睜開雙眼,神情更添疏闊。

他雙唇微張,卻沒有開口回答。

可有些答案,甚至已經不需他親自說出。

他靜心感受著體內回歸的片縷靈氣,難得有些新奇。

人群中的紀明秋神情沈靜,看向那他未曾經歷的上古流年。

他思酌喃喃:“這便是,天尊嗎……”

萬籟俱寂中,除卻驅魔陣陣中罡風,大典之中百餘人,無一人在此時繼續開口,再擾那人清凈。

唯唯只剩,季聽奕一聲呼喚。

他嗓音微啞,沒入眾人耳中。

帶著戀戀餘韻,和一絲不難察覺的依賴。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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