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生核雕

關燈
花生核雕

如暴風過境,伴隨著狂風驟雨一起砸下,方寸之間,周遭的一切都變得無聲。

北巖安看著蕭瑾甡,她的一舉一動,她眼中的震驚與無措,她蜷緊的蔥白十指,還有她裙擺上掛著的仿佛靜止了的花生核雕。

一枚又一枚被拆解的孤零零圓圈被北巖安掏出,它們一個一個摞在北巖安的掌心,北巖安用只對著蕭瑾甡才會發出的溫柔嗓音說:“生生想要的是這樣嗎?”

轟隆一聲,紅色的炮竹在心口炸響,從四肢到胸腔無一不顫抖酥麻,蕭瑾甡感覺自己仿佛要站不住了,她稍一搖晃,就被北巖安攬在了結實有力的臂膀下。

北巖安望著蕭瑾甡離自己更近的雙眸,說:“我想我理解的沒有錯。”

“不知在此之後,生生還有什麽考題要考驗我?”

蕭瑾甡直到這一刻才發覺原來這雙鳳眸並不一直都是散漫的,此刻這雙眼就像抓到獵物一般,撒發著迫人的光芒。蕭瑾甡怕再看下去自己就會丟盔卸甲,繳槍投降,她垂下目光,恰好又對上了北巖安手裏的那些獨立的圓圈。

他是會法術嗎?

北巖安當然不會法術,他只是比別人多懂一些罷了,這布包裏裝著的比鐵堅硬得多的材料,雖然他沒見過完全一樣的,但也見過類似差不多的,如果他猜測得不錯,這應該是一種混合金屬,不是鐵,卻也含有鐵。

布包裏的東西既然並非生來如此,那便一定是人為制成的。

拿到布包後,北巖安就研究了一下午的打鐵熔鐵,做出同手裏的圓圈一般無二的模具不難,難的卻是如何將溫度提高到平常熔鐵溫度的三倍。這也是為什麽今日北巖安才攔住蕭瑾甡的原因。

前幾日,他一直都在研究如何將手裏的合金熔了的辦法。

蕭瑾甡:“你是怎麽做到的?”

她的眼睛亮的如寶石,北巖安險些沈醉其中,他將手裏的圓圈遞給蕭瑾甡,“想知道?”

蕭瑾甡點了點頭。

手裏的圓圈光滑無比,沒有任何缺口,除了法術,她想不出他還能有什麽辦法,又是如何辦到的。

“那我算通過了嗎?”

細密纖長的黑睫輕輕顫動,北巖安盯著蕭瑾甡越來越紅的臉龐,忍不住收緊自己的小臂,將懷裏的姑娘越圈越緊。

布料相觸的那一刻,蕭瑾甡突然推開了北巖安,裙下系著的花生核雕蕩在空中,北巖安始終盯著那如珍寶一般璀璨的靈動雙眸。

這是怎麽了?難道是自己的舉動嚇到了她?她方才……明明露出了小女兒般的羞怯,他最開始用力時,她也並未推開。

北巖安黑眸微瞇,回憶著不久前從地攤上買回來的才子佳人的畫本子裏的細節。

顯然書上畫的也並不一定全對。

北巖安重新望向與自己隔了一步距離的蕭瑾甡,“生生,我方才是嚇到你了嗎?我只是……一時情難自控。”

蕭瑾甡搖搖頭,她並未被北巖安的舉動嚇到,她只是怕自己沈溺在男女之情裏,忘了自己目前最應該做的事。

她微揚起頭,望著北巖安,明明早已下定了主意,但拒絕的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就像有人用膠水粘住了她的嘴一樣。蕭瑾甡遲遲不語,北巖安靜靜不動,仿佛過了很久,直到蕭瑾甡聽到了小橘的聲音。

“——小姐!”

“小姐你怎麽在這兒啊!我找你找了好久!”小橘風風火火的從遠處跑來,她額頭滾著汗珠,沿著臉龐脖頸滴下,衣襟後背也都是大片大片的汗痕。

“這是怎麽了?有什麽事跑的這麽急?”蕭瑾甡拿過自己的帕子替小橘擦了擦,小橘吸吸鼻子,再開口時就多了絲哭腔。

蕭瑾甡拿著帕子的手頓了頓,她看向小橘,一眼便看清了她濕漉漉的眼定是哭過的,“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是誰欺負你了?還是……”

小橘“哇”的一嗓子,“小姐,不是我,是夫人啊……夫人她……”

“什麽?我娘她怎麽了?”

小橘抽抽搭搭斷斷續續地說:“夫人不好了!流了好多血!小姐你快回去看看吧!”

“娘!”蕭瑾甡一刻不停的往柳馨苑跑去,柳馨苑此刻簡直亂成了一鍋粥,蕭瑾甡趕到時,便看到丫鬟端著木盆來來回回,有的盆裏盛著燒開的正冒煙的水,有的木盆裏則是鮮紅一片。

那是、血嗎?

北巖安跟在蕭瑾甡身後,便也看清了丫鬟懷中木盆裏的顏色。

怎麽會這樣?母親昨日還氣色很好的吃了一滿碗的燕窩花膠銀耳羹,還邊給肚子裏的孩子縫小衣服邊同自己講自己剛出生時有多愛睡覺,母親笑她一睡就是一整天,安安靜靜的,不像別的新生兒那樣吵鬧。

內室的門大開著,蕭瑾甡卻突然有些腿軟,她的淚水無知無覺的從眼眶裏湧出,一顆一顆,比汗水更多,比汗珠更大。

北巖安伸出手臂,放在蕭瑾甡身旁,“站不住就扶著我。”

蕭瑾甡垂眼,淚珠滴下,暈花了她的視線,也打濕了她的衣襟,她將手搭在北巖安的手臂上,深吸了一口氣。

“母親她……一定會沒事的,對不對?”

“對。”

蕭瑾甡扯著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令人心碎的笑,她丟下北巖安,強撐著笑容快走進內室間。

屏風格擋住柳玉痕此時的狼狽與被血染紅的床褥,卻格擋不住她每一次急迫的喘息和熱血的鹹腥。

蕭瑾甡前腳剛踏進去,方才借來的勇氣卻不足以支撐她走過屏風。

“——生生啊!”柳玉痕仿佛拼盡了所有力氣。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湧出,噴濺在床簾、被褥、丫鬟的臉和繡滿柳葉的屏風上。

“——夫人!”杏兒手裏的水盆砸落,“咣”的一聲,水染濕了地、沖淡了血,淺粉色的血水從屏風裏流出來,一直流到蕭瑾甡的腳邊,染紅了她的鞋,也染紅了她的眼。

“娘!”

“娘,你醒醒,醒醒啊!”蕭瑾甡沖過去想要抱住柳玉痕,卻在看到她蒼白的臉時不敢用力,柳玉痕緩慢睜開眼,只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像是要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一般,她搭在肚子上的手動了動,艱難地朝著蕭瑾甡的方向偏移靠近。

“娘!你撐住,郎中馬上就來。”蕭瑾甡早已哭成了淚人,她的聲音甚至都開始發抖。

聽到蕭瑾甡的呼喊從外面沖進來的北巖安看向床上的婦人還有她那個不似四月的高高隆起的肚子擰起了眉。

不是北巖安不想救柳玉痕,而是此刻就算大羅神仙全都在場,還有萬年人參靈芝蟲草觀音玉露,那也難救不回柳玉痕的命。

人死如燈滅,此刻,柳玉痕的這一盞燈,便是將滅之時。

郎中來時,柳玉痕早已是出氣多進氣少,蕭瑾甡想給郎中讓出位置,才發覺自己的袖子被柳玉痕拽住。

想來母親是想多看一眼她吧?

蕭瑾甡只好側了側身子,讓郎中替母親把脈。

這次來的郎中,並不是之前一直給母親安胎的那個姓林的郎中,郎中一搭上脈,就垂眼搖起了頭。

“郎中先生,你救救我母親吧。不論什麽藥,都要救我母親。”蕭瑾甡滿臉希冀望著郎中。

郎中直說了三個字——“太遲了。”

袖子上的力突然松開。

微弱的喘息聲戛然而止。

蕭瑾甡意識到什麽回頭看去,方才一直睜眼看著自己的母親不知何時閉上了眼,好似陷入了永久的沈睡。

“娘!”

“娘您醒醒!”

蕭瑾甡頹然倒在床邊,豆大的淚珠如滾水般砸落,不用郎中再多說什麽,她顫著手探向母親的鼻息,明明她還能感受到母親的溫度,明明上一刻,母親還拽著她的衣袖,蕭瑾甡茫然擡起頭,即便見慣了生死的郎中都不忍再看她那雙沁滿傷痛的眼。

郎中緩緩說道:“姑娘節哀。”

“啊!不!”蕭瑾甡看向北巖安,似是求助般說道:“不是這樣的,我娘昨天還好好地,她一定是在騙我,對不對,大哥你和我說,我娘她是在和我開玩笑,她一定是嫌我整日不陪她,沒錯,一定是這樣!”

“我娘怎麽可能會有事呢!她明明一直都在按時喝安胎藥!前些日子她還說弟弟在踢她……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郎中微微瞇著的眼珠仿佛聽到天方夜譚一般瞪大,郎中指指床上的柳玉痕,“姑娘你說什麽?”

蕭瑾甡:“什麽?”

郎中:“據老夫方才把脈,令慈的脈象並非喜脈。何須服用安胎藥?”

蕭瑾甡瞳孔微縮又猛地張大,她看向面前言之鑿鑿說著娘親並無喜脈的郎中,又看向娘親此刻依然高聳的孕肚。

郎中順著蕭瑾甡的目光看去,摸了摸胡子了然道:“夫人腹腔腫脹,卻並不全是有嬰孩才會有的癥狀,夫人的脈象,也並不是喜脈,我敢用我行醫多年的經驗擔保。而且喜脈乃是最容易摸出的脈象,凡事行醫之人,都不會判別錯,不知夫人先前是否請過郎中?還有夫人的月事是否正常?”

蕭瑾甡僵在原地,一旁服侍柳玉痕的杏兒也楞了好久,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淚,忍不住說道:“你這個郎中休要胡說,我們夫人自從懷孕後就沒有染過紅,也沒有來過月事!”

郎中:“哦?那可有看過郎中?”

杏兒:“當然有!就是城南觀音廟下的林郎中!自從那日我們去觀音廟上香,夫人被他摸出喜脈後,便一直都是他來給夫人安胎。”

郎中:“林郎中?老夫怎麽沒聽說觀音廟下有這個姓氏的郎中?姑娘可還有夫人的安胎藥藥方或者藥渣?可否給老夫看看?”

蕭瑾甡看向杏兒,杏兒意識到或許自家夫人是被人害了,連哭都忘了,她說:“當然有!林郎中每月來一次,一次給夫人六十包藥,現在應該還剩兩包。我這就去給你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