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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枚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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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枚銅錢

有趣,實在是越來越有趣了,蕭瑾甡二人離開茶館,北巖安半倚半靠在座椅裏,越想越想笑,他想象不出一女子走進妓院和賭坊的樣子。

更加想象不出來,如果這個女子就是多年前那個善良可愛的小女孩的話,會是什麽模樣。

正好他也聽膩了戲文、逛倦了商鋪、如今既然知道了蕭瑾甡接下來會去那裏,那他自然也得去瞧上一瞧。

然而北巖安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作為吳州城最大的妓院——春熙臺。當他走到春熙臺時,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實則早已是半老徐娘的老鴇一見他,就將他攔在了門外。

北巖安滿臉不解,越過老鴇向裏看了看,聽到裏面女嚶男笑,明明是有在接客的,“你攔我作甚?”

老鴇臉上堆笑的紋路耷拉下來,指指裏面的鶯鶯燕燕,又虛虛指了下北巖安,說:“不好意思,我們這裏,三不接待,依我愚見,你占了其中之二。所以,請挪步吧。”

北巖安狹長的雙眼瞇了又瞇,重覆道:“三不接待?”

“沒錯。”老鴇拿起一柄花花綠綠的絹扇扇了扇,說:“請回吧。”

北巖安險些被老鴇的這副假模假式的做派氣笑,他退後兩步,只覺身旁那種劣質的脂粉味散了散,才說:“請問是何三不接待?”

許是老鴇見北巖安態度尚嘉,亦或是瞧見他長相俊俏,老鴇略微好心地說:“本店三不接待,其一嘛,就是貧寒村夫、家中有烈妻者不接;其二嘛,就是身體羸弱,骨瘦如柴者不接;至於這其三嘛,自然是囊中羞澀,無甚銀錢者不接。”

北巖安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如果這樣算是無甚銀錢的話,那他也就算勉勉強強占了一項,那老鴇怎說他三占其二呢?

他倒是忘了他這白面素顏,腰如束素的模樣了。

老鴇見北巖安不走,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忙,便一左一右喊了兩個男丁,自己則扭著水桶般的腰肢走到另一旁招呼起來。

男丁一人手裏拿了一柄足足有胳膊般粗細的木棒,態度冷漠,不茍言笑地盯著北巖安,大有他要敢硬闖,便將他大棍子趕出去的架勢。

北巖安拍了下自己的衣袖,露出他的手腕,伶仃的手腕竟沒有木棒粗,他何曾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被攔在那霏靡之地的外面,還是因為自己的身體原因。

以往,他靠這樣的身軀裝病,他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好,而且,許是因為清瘦的原因,他的行動也更加敏捷,然而此刻,北巖安卻多了層疑慮,他或許不該在這樣控制下去。

既然春熙臺不讓他進,他也懶得進去,他素來潔癖,不喜那些舉止或輕浮或豪放的鶯鶯燕燕。只是如此一來,他便不知道蕭瑾甡進去之後會做些什麽了。

北巖安的眼前突然浮現出藍螳的模樣,他心念一動,雖說這裏離餛飩攤挺遠,但也只是對於那些靠著雙腳走路的人罷了,他尋了個屋頂跳上去,又接連跳過幾個房頂,過了幾個巷子,便見到了自家那個冒著白煙的小攤,一共大約半柱香的功夫,這是今早和他保證一定好好幹活、認真包餛飩的藍螳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側,手裏拿著個木板不知在做什麽。

北巖安背著手走了過去,他素來走路無聲,而藍螳又專心致志,也沒有發現北巖安。

北巖安順著木板瞧過去,略帶遲疑地說:“幹裏香?”

藍螳拿著小刀仰頭向上看,他吞了吞口水,眼神閃爍片刻,“主……主子!您怎麽回來了!”他又瞄向一旁的梅羽,一副“你怎麽不提醒我主子回來的模樣”!

梅羽眉眼嬉笑,盡是看戲的姿態。

北巖安清了清嗓子,說:“你這是在做什麽?”

藍螳:“額……主子,我是在刻招牌啊!”說著就將木板拿起,放在北巖安眼前,說:“我今早包好餛飩,想起周圍的那些店鋪或酒肆都有名字,而咱們得餛飩攤……卻沒有,便……自作主張,想了個名字。主子你看,就叫‘千裏香’如何?”

“千裏香?”蕭瑾甡看著那刻得筆直的“幹”字,抿了抿嘴,說:“名字尚可,就是你這字該好好練練了。”

藍螳將牌子翻過來,他覺得他刻的還行啊,一筆一劃,一橫一豎、比梅羽好多了有沒有!

北巖安想起要交代給藍螳的事,如今也不是糾結刻字的時候,他怕耽擱了錯過好戲,便讓他將手頭刻牌子的事放一放,說:“算了,那就先這樣吧,你現在就去一趟前面的春熙臺,幫我盯兩個人。”

此話一出,藍螳瞬間激動了起來,“好,藍螳這就去!主子您說,是盯誰,我保準完成任務!”

正準備看戲的梅羽也如閃電般站起,他從爐子後面躍出來,說:“主子,我也想去!”

“不行,你得留下來看攤。”北巖安直截了當地斬斷了梅羽的念想,看攤雖然也算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梅羽和藍螳倆人終究性格不同,藍螳表面上看起來沒個正型,正適合去春熙臺那樣的地方,而梅羽長相太過憨厚,性子卻有些急躁還需磨煉。讓他看攤煮餛飩正好不免也是一種修煉性子的手段。

北巖安告訴藍螳男裝的蕭瑾甡和他身邊那個小廝的體貌特征,又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雖說藍螳今日換了身深藍的的素面布衣,但也比他的粗布麻衣看起來好許多,想來應該不會被那個老鴇攔住,目送著藍螳在眼前消失後,北巖安對著梅羽擡了擡手,說:“今早生意如何?賺了多少?”

梅羽此刻心裏有些小小的抱怨,但他卻不敢忽視自家主子的問話,他走到爐子後面,拿出今天一早賺的八個銅板,懨懨地說:“今天早上只賺了這些……主子過目。”

北巖安拿起那八個銅板,在手裏墊了墊,有總比沒有好,既然春熙臺不讓他進,他還真就不信那個未名賭坊也不讓他進!

北巖安將銅板揣在身上,連帶著自己放在餛飩攤裏的備用金一同,未名賭坊要去,但是在去之前,他要先去趟衣服鋪子,將他這一身粗布麻衣換下來!

他選中了一件暗青色的袍子,布料觸感細膩,很襯膚色,他拿著袍子在手裏墊了墊,雖說不如他之前穿的錦緞輕涼,但同身上的這一身比起來,已是好了不少,看店的夥計輕蔑地將北巖安從上到下望了望,心底略帶一絲嘲笑,嘴上說著:“這可是上等的蜀錦,看看就行了,不買就放下,別弄臟了影響售賣!”

北巖安之前在王府“養病”,鮮與人接觸,今日在這裏一而再再而三被鄙視嫌棄,倒是令他想起多年前的境遇,很新鮮、也很熟悉。

若不是總被人這樣瞧不起,見慣了世人的捧高踩低,他怎麽會知道多年前那兩枚銅板的可貴呢?

北巖安沒空搭理身後的夥計,他直接拿著衣袍走到掌櫃前,說:“多少錢?我買了。”

掌櫃正在打瞌睡,聽到動靜,擡起眼,由於有臺子格擋,他只能看到結賬人的一張臉,於是他便見到自家那件上等料子做的外袍正被面前的這個眼生的男人放在自己面前,掌櫃的臉上趕忙露出笑臉,那料子好是好,可價錢也著實的貴,連忙說:“好好好,公子有眼光,這可是上等的蜀錦,進貢京中貴人的料子,本店就這麽一件!其他家更是沒有。一共是三十兩,公子您看……”

“多少?”

夥計在身後小聲嘟囔道:“嚇死了吧,買不起就直說。裝什麽聽不見!”

北巖安將夥計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他剛才只是驚訝於這樣的料子賣三十兩,那他之前身上穿的衣袍要多少……

北巖安沒有廢話,幸好他身上揣著錢,他掏出錢袋,打開,從裏面掏出幾顆銀錠子,又摸了摸,一股腦的將錢袋裏的所有銀錢都掏了出來,不多不少,恰好差兩枚銅錢。

……

老板靜靜地等著,也不催促,北巖安略有些尷尬,又往懷裏摸了摸,恰好摸到從梅羽那裏要來的八個銅板。

銀貨兩訖,北巖安被老板送進內屋更衣,他再出來時,不止老板,就連剛才那個碎嘴子的夥計都兩眼放光。

這莫不是傳說中的衣服架子?

這衣服掛在那裏掛了也有些時日,原先他只覺的這衣服料子好,可如今穿在北巖安身上,不知怎的,只覺得這人的氣質都變了變。

如果之前北巖安是這樣進來的,別說夥計不會奚落了,就連老板都得被他的氣勢鎮住,休說打瞌睡,估計大氣都不敢出!

北巖安換上新衣,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奉送,徑直走出衣鋪,天朗氣清,春風似水,北巖安看著來往熙熙攘攘的路人,突然就有些手癢。

仔細算算,大約得有十年沒賭過錢了呢,北巖安都快忘了賭錢的滋味了,既然他已經知道蕭瑾甡今日會去未名賭坊,那他也去湊湊熱鬧吧。

未名賭坊是吳州城最大的一間賭坊,坐落在吳州城最繁華的啟豐街,北巖安無需打聽,便找到了地方,他站在未名賭坊前,一層層數過去,竟然有七層!

處處掛著紅燈,這時天色尚早,都覺得異常喜慶,不知等晚些時辰,紅燈點亮之時,會是怎樣的景象?

北巖安不再多想,便要走進去,可他還沒踏過門檻就又被一男子攔住,那男子面上含笑,一副諂媚姿態,攔住北巖安,不是不讓他進,而是壓低音量,對北巖安說:“我看公子眼生得很,公子銀錢可充裕?若不寬松,可找我,只要半分利。”說完那男子還沖著北巖安眨眨眼睛,挑了挑眉毛。

北巖安拂袖避開,還未張口,就見賭坊裏出來個很是颯爽的男子,大喝一聲:“好你個劉二。看來上次教訓的還不夠,你還不長記性!又來騙人是不是?”

說著就要揮拳朝著那個叫劉二的男子打過去,北巖安錯開身,旁若無人,任憑身後傳來多麽大的求饒聲,他都未曾回頭看過去。

區區把戲而已,他孩子時就見得多了,在他看來,剛才那兩個人,怎麽會只有一個騙子,不過都是騙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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