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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粼粼 水雲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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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粼粼 水雲渺渺

我將與曉夢一戰同他們說了,蓋聶聞知與我交手的是曉夢,愀然變色,執意要為我療傷。而懸絲診脈、望聞問切素來是醫家的講究,相比之下他們鬼谷為人療傷的方式很是樸素,直接以氣來度。

因竹榻長度不夠,我只能在小童的攙扶下坐到了地上,蓋聶稍理衣袖席地而坐,運氣於掌。須臾他道了聲失禮後將手掌按於我後背上,當即有一股熱力襲來,沿著我的脊背蜿蜒而上。

“我們替你們救回了庖丁和盜跖,師哥又傳真氣予你,衛某有些好奇這情分儒家要怎麽還?”衛莊站在一旁一如既往地找茬。

“小莊,這不過是損有餘以補不足。”我再是言辭犀利也不敢接他的話,蓋聶聽不下去便為我解圍。

“哈哈哈師哥走的是天之道,可惜衛某不才,只能參透人之道。”說著他便強湊過來,帶過的一陣風冷得我一哆嗦。

“小莊!”蓋聶瞬間明白衛莊要幹什麽,奈何他一掌仍在我背上,因而只能用另一手去阻。

我不明所以,待揣摩清楚衛莊說的人之道指的是“損不足以奉有餘”時,幾乎就要跳起來奪門而出。

我身子再健朗也經不起這般折騰。昨天赤練和雪女同時出手,那兩掌打得我頭暈目眩,所含之毒滲我皮囊游走我五臟六腑。那時我沒了意識,不知道逍遙子用了什麽辦法把那毒逼出我的身體,醒來時身子裏的渾濁之氣沒了,卻也有一股氣四處游竄,我難以將其壓回丹田,只能聽之任之。

未等我調平氣息,又與曉夢交手。過招時我一心尋她破綻,故意變了劍勢。雖抽離了她的氣,但感到那氣流至熒惑劍顎時,我卻被身內身外兩股氣沖得經脈亂跳,喘不上氣險些昏過去。

而今蓋聶剛度氣與我,衛莊便要來奪,他當我是什麽?橐籥嗎?!

蓋聶沒能用一只手攔住衛莊,不知怎的被硬生生擠到一邊去,掌亦被迫離了我後背。衛莊的手儼然貼上來,我頓覺體內真氣陣陣流失,又驚又懼悲憤地慘叫一聲。蓋聶不甘讓我淪為板上魚肉,騰出兩手後當即反沖過來。

我僵立著一動不動,任後邊掌風陣陣,也斷不敢回頭。

蓋聶雖沒能治我,治衛莊還是有一套的。三下兩下把衛莊打出一聲悶哼,被迫松了手,我源源不斷向外流失的真氣才得以留存。

衛莊這廝才被教訓,也不好好反省,反倒振振有詞:“師哥!她禦不住六氣,只能疏導。”

“虛而不屈,動而愈出。是我考慮不周了。”蓋聶聞言恍然,他竟被衛莊說服,於是幹脆地停了手把我交送給刀俎。

“師哥何必自責,她自己水平太差。”

水平太差?你才水平差。貴門張儀蘇秦龐涓孫斌沒一個是善茬。我在心底將鬼谷弟子皆問候了一遍,郁結之氣依舊盤旋心頭揮之不去。

“動氣啦?”衛莊卻低沈沈地笑了,“這便對了,你不生氣,我怎麽把你體內多餘的氣引出來?師哥你要不要試試看?”

“試什麽?”

“惹她生氣。”

蓋聶沈默了一下道:“這種事情還是小莊擅長。”

“不見得吧,師哥惹我生氣不是輕而易舉嗎?”

“我何曾惹你生氣了?”蓋聶語調存疑。

此言一出,衛莊當即惱了,他一生氣下手便沒輕沒重,我本就心浮氣躁,被他一壓,筋脈扭曲,全身都發起抖來。

我邊抖邊希望張良回來時還能看到一個身軀未破碎的我。我開始想他,簡直是片刻不見兮,如隔三秋。

“別鬧了,眼下替子澈姑娘療傷是要事。”蓋聶擡手覆在我右背上,當即撫平了我的不適。

衛莊沒應話,但手中掌力確實收回幾分,竟與蓋聶的掌力平衡了。一時間我只覺體內的氣被硬生生拆分為二,一部分分被壓制住,另一部分則不斷向外散去。一收一放,一張一馳,有條不紊。

得乎禦六氣之辯,身可乘天地之道,形可游無窮,神可游太虛。莊生誠不欺我。

恍惚之間便見天之蒼蒼,水雲渺渺,有一水綠色長衫的少女正蹲在岸邊聚精會神地用溪石打磨一塊白玉。倏爾烏雲遮月,她擰擰眉將那瓊瑤收好,忙不疊起身朝另一個方向跑,急匆匆進了桃花林。未幾,有不速之客翩然而至。那桃林變幻無窮,落英繽紛,亂花迷人眼,陣法已現。來人站在陣前,從容不迫地一揮手中拂塵,驟雨突至,傾盆澆灌下來。風如刀刃,過處割斷無數枝幹,幸存的木枝上花簇搖搖欲墜,分崩離析。立於陣中的少女不忍見無數花葉摧折,嘆口氣輕撫身側那棵合抱之木,整片桃林便分至兩側,露出一道平坦無阻的小徑。

破陣者這才悠然收了拂塵,步履飄忽走至桃林入口。

“這天地本來清凈,不曾見一絲亂花雜草。逍遙老兒怎就將這地方糟蹋成這般模樣?”她雖是自言自語,說話時眼睛卻緊盯著聽者。

“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守林人疾步上前,擋了來人的去路,“掌門閑暇之時種點花花草草,礙足下什麽事了?”

“留縣本是我師兄赤松子修煉的地方,未經他允許,逍遙老兒便染指了這塊土地,還有臉跟我談天談道談自然?”

“啊呀,赤松子是閣下師兄?!”少女驚呼一聲捂住了嘴,“難不成你就是那個人擋殺人的天宗掌門曉夢?”

來客聞言臉上的冰雪消融些許,嘴角微微翹道:“怎麽?逍遙老兒是這樣同你介紹我的?”

“豈止。”少女歪著頭細細打量了一番她,然後才擺正了身子喃喃道,“久仰大名。”

“你讓開吧。”曉夢微微頷首,“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少女聞言臉色白了幾分,往後退了幾步就要讓開,退至道口時卻忽又定住身子不退了,擋在正中央直面來人。

曉夢微微瞇了眼道:“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說話間拂塵微揚,平息的風聲再度呼呼作響,刮起一片葉子疾速蹭過那少女的面頰,頓時刮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那少女痛得皺了眉,卻以手背一抹臉,昂首朗聲答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曉夢聞言面露讚許之色,收了拂塵耐心勸道:“天地草木不曾有情,你又何必舍身相護?”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少女搖搖頭指了指身後桃林笑道,“有好多棵是同我一起長大的呢。我看著它們破土發芽,從小苗長成小樹,又從小樹長成參天大樹,心裏喜歡它們,當然要守著它們。”

曉夢沈吟半晌道:“若我就此退去,足下可會告知逍遙老兒?”

少女一怔,斟酌片刻點頭道:“是在下職責所在。”

曉夢微嘆口氣,神色有些凝重:“你可謂近道之人,我不想殺你,卻也不能容你同逍遙老兒通風報信。你只有兩條活路可走,其一,你自行解開封印,出人宗投天宗,將這桃林毀了。其二,我將你的記憶抹去,放逐你於天地之間。”

少女仔細思量片刻後沈默不語地轉了身,踮起腳尖折了一枝花下來,輕撫掉亂葉後細細挑了良久,最後擇出其中一朵桃花,小心翼翼托放在手心上,朝曉夢走去。

“跟著逍遙子時不時得辟谷又沒前途,還時不時有人上道門找麻煩。”少女抱怨一番,幽幽一嘆,“可他是我師父,他教了我這麽多道理,我若背棄他,他會難過的吧。”

“那你便要選第二條路了?”

“不。”少女搖搖頭道,“雖說浮生一夢而已,忘我是得道之境。塵世紛擾,還是很有趣的,我可放不下。我選第三條。”

“第三條?”

“你有命在身,我也有命在身,我不記恨你。”少女將手中桃花往前一遞,“若足下執意要破這封印毀這桃林,請許我留存一朵,轉贈儒家的子澈姑娘。至於我嘛,我不走了,我與它們同生,便當與它們同滅。”

曉夢稍一遲疑,將那桃花接了過來。喟嘆一聲,手中拂塵不過一揚,剎那間有一道陰影自末端湧出,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所到之處草木枯槁。少女背過身向小徑走去,隨意尋了棵樹,從袖袋裏拿出了那塊白玉,緊攥於手上。這才慢悠悠坐下身背倚樹幹,神色從容望向逼仄過來的千絲萬縷墨色。

那黑色不費吹灰之力掠過了她,她連同著手中緊握的那株桃枝一起,剎那之間失了色,天地寂靜無聲。

我心下大慟,聲嘶力竭喊她瑤瑤,她似乎捕捉到了風聲,偏過頭神情恍惚地朝我的方向微微一笑,便入了那墨色畫卷,定格不動了。

——終南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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