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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以歸 憂心有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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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三月十八,盜跖被章邯叔叔逮進了噬牙獄。

三月十八,我將噬牙獄的地圖構造畫出來,交予了張良,他略有遲疑,最後並沒問我如何知道的。

三月十九,張良說服縱橫聯手去噬牙獄救人。

三月十九,赤練同雪女一言不合吵著吵著打了起來。張良尚在小聖賢莊授課,我越俎代庖試圖勸架,硬生生擠到她們中間想阻住她們,卻因她們收手不及被赤練姑娘的火魅術和雪女姑娘奏出的白雪同時擊中。

三月十九,我墜入幻境。真真假假,虛虛妄妄,分辨不清。如處煉獄,如處寒淵。

三月廿日,我神智慢慢清醒,視線卻看不明晰。模糊見得個灰色的人影長舒口氣。我支撐著要坐起,卻被逍遙掌門一按肩膀壓了回去。他慢悠悠命我躺著歇息,別浪費了他輸予我的真氣。

彼時我根本記不起發生了什麽,便問逍遙老頭。他幸災樂禍吟誦一句:“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

我都沒力氣瞪他了,細細回想半天,這才慢慢記起昨日勸架不成,陰差陽錯受了火魅術和白雪的夾擊。我心下幾分委屈卻也松口氣,終於知曉我經歷的那些不過一場噩夢。

“子澈小友在幻境裏看到了什麽?”逍遙掌門遞給我一塊手帕,一臉好奇,“上半夜你哭個不停,喊得撕心裂肺的。下半夜又渾身發抖虛汗不止。”

“瞎說。”我說完卻的確察覺到後背冰涼,再一瞥枕頭竟真的全濕了。鐵證在前,我沒法否認便有些赧然。

“是蒙受了不白之冤,記起了國恨家仇,看到了離別之苦?”他饒有興致地慫恿我說。

“逍遙掌門這麽好奇,可以叫赤練姑娘和雪女姑娘讓您親臨一下。”我斜著眼瞥他。

“哈哈哈哈”他捋捋胡子笑道,“每個人害怕的事情都是不一樣的。老朽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麽,只是好奇子澈會見到什麽,沒有魚的水雲間?”

我聞言一樂,心裏的郁結消了,感覺精氣神皆有所恢覆,便趁他不備跳下床溜了出去。逍遙子也沒再執意攔我,只跟在我後邊慢慢走了出來。

“你可算醒啦。”盜跖眼尖,第一個見到我。他本倒掛在樹上,一個側翻敏捷地跳了下來朝我走來,“車姑娘真是太愛哭了,憑誰說都不聽。一哭就是一時辰,哭得聲音啞了也不停。唉,不就是一個噬牙獄嘛,你也不用這樣擔心我”

我聞言羞惱我狼狽的模樣被這麽多人看見,便使力推了他一把:“誰關心你死活。”

不曾想我氣力不足沒推動他,自己反倒退了一步。盜跖一楞,識趣地自覺往後大退三步,朝我賠笑道:“好好好不關心不關心,你退一步我退三步,這樣行了吧?”

說完又湊上前來問我:“雪女姑娘同我說,火魅術與白雪皆能讓人經歷最恐懼的事情,你遇到了什麽讓你害怕的事情?說出來說不定我能幫到你。”

他每說一句便勾起我對幻境的慘痛回憶,可他又說得誠懇並非故意,我也只好忍著氣委婉拒絕:“不麻煩盜跖兄了。”

見我不執意不說,盜跖也就不再追問,只笑嘻嘻道:“你休息夠了沒?休息夠了就回儒家領罰吧。昨晚子房來時見你那副模樣,半夜三更的便要回莊,墨家人欠他這麽大個人情也不敢攔他,雪女姑娘讓我跟著他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我便去了。你們儒家有過了時間不讓進門的規定,可子房寧願自己翻墻也不讓我進順一瓶藥出來。咳,不是小爺自吹自擂,子房可能是比我聰明那麽一些,但他翻墻的水平實在是——借用你們掌門的話說,非同凡響。我在墻外苦等他半天也不見他出來,過了好久才聽到伏念掌門的聲音,讓我把安神藥送下來予你,子房扣下面壁了。哇…伏念掌門的聲音實聽得我背後發寒,我強忍惶恐勸了幾句,哪裏說得過他。無計可施,我便溜回來給你送藥了。”

“……”我沈默半晌弱弱問他,“你們墨家還收人嗎?”

盜跖一楞,大笑道:“怎麽?你要棄儒門於不顧轉投墨門了嗎?”

“道門永為子澈小友敞開。”逍遙老頭還要不嫌亂地樂呵呵加上一句。

“等我先把子房救出來再說。”我按了按額頭,繞開他們往山上走。

“車姑娘願為子房獻身同伏念掌門鬥法嗎?”盜跖誇張地拍了拍掌,“此情實在是感天動地。”

我抽閑回頭看他一眼:“盜跖兄,澈教你一招,下次再碰上伏念掌門要關子房,你去請荀夫子。”

盜跖連連應答,逍遙老頭則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我不忍冷落了他,遂特意補了一句給他:“同理,若逍遙掌門再拿阿澈開玩笑,澈便去水雲間抓魚。”

“……”逍遙子感慨一聲,誇我絕仁棄義之術練得頗有進展。

我進莊後回竹園換了套幹爽的衣服,並未謁見荀夫子,而是徑直去了張良長期被關面壁的屋子。我輕叩了叩門,他不知道是我,竟讓我將吃的放在外邊。

我心裏覺得好笑,便又叩了三聲門,朝他道:“嗟,來食。”

門那邊沈默片刻,才聽張良一聲嘆息:“你不好好在據點歇著,大清早地跑回莊裏來取笑子房嗎?”

“豈敢。說子房翻墻翻得非同凡響的是盜跖兄。”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當即把盜跖給賣了。

“子房自然比不上盜王之王身手矯健。”張良雖嘴上這麽說,我卻聽得出他語調裏的一絲不自在。

盜跖要完。我心下一陣得意,又因在門外站累了,遂背靠著門倚坐在地上,同他侃談:“子房昨日不在據點,錯過了一場好戲。”

“哦?是何好戲?”他尾音上揚,聲音似乎離我近了些。

說話間我只覺得木門微微一動,沒費多少時間我便明了他也席地坐下了,與我背靠著同一扇門。

“你不是被罰面壁嗎?”

“子房正面著壁呢。”

“……我可以把這個教給子思子游他們嗎?”

“不可以。”他一定搖了頭,又引著木門輕微一晃,“阿澈速說,到底是何好戲啊?”

“赤練姑娘和雪女姑娘的罵戰。”我由衷喃喃,引了他的話,“真的是針鋒相對、互不相欠、答非所問、一片混亂。”

張良笑道:“願聞其詳。”

我便將他不在時我所見所聞敘述了一通。

衛莊和蓋聶去噬牙獄救丁掌櫃和盜跖時,赤練便顯得坐立不安起來。她於屋內從左踱到右,又從右踱到左,很有前些日子我向儒家弟子炫耀有螃蟹吃的風采。但我踱步踱了三趟也就完了,赤練姑娘一踱便是半時辰不帶停,看那樣子他們不回來她便不歇腳的架勢。

“赤練姑娘心有牽掛,按理說這也沒什麽,可雪女姑娘卻冷不丁一句,讓她別晃悠了,踱也是白費力氣。赤練姑娘大概心裏本就不好受,被雪女姑娘這麽一說當即就翻了臉,冷笑一聲說什麽,她至少有人可等。這一句話出來那真是不得了,雪女姑娘紅了眼二話不說拿出簫來,赤練姑娘不甘示弱也拔了練劍。”

“紅蓮殿下說話確實心急了些。”張良喟嘆一聲。

“紅蓮殿下?”我一怔有些莫名的忐忑,“子房是在說赤練姑娘嗎?”

“都是過去事了。赤練不喜別人稱呼她紅蓮,子房一不小心說了,阿澈莫在她面前提起,惹她不悅。”

“嗯……”我遲疑應了一句,沒告訴他我關心的並非紅蓮,而是殿下二字。

衛莊自韓國來是毫無懸念之事,再加上張良又稱她殿下。以此推之,這個一路追隨他的赤練便極有可能是韓國的公主。

我心下忽對她生出一陣愧疚與憐惜起來,那絲情緒太過覆雜,不容我明察便已轉瞬即逝。

“阿澈還是好奇嗎?”估計是我忙於沈思久未說話,張良誤以為我還在糾結,做出了妥協,“這是很以前的故事了。若有閑時,子房可以說給阿澈聽。”

“好啊。”我點點頭,也忘了他壓根看不見,“子房。”

“嗯?”

“雪女姑娘本是拒人千裏之外之人,平時也鮮少說話。依阿澈看,並不像是會因見不得別人踱步就尋事的人,她竟然率先針對赤練姑娘,真是好奇怪啊。”

“興許是她看著赤練,想起了自己。”

“這是什麽意思?”我越發好奇,坐直了身子。

“墨家雪女與高漸離的往事,子房去機關城時曾聽逍遙掌門提起些許。這兩個人自相識起便歷經了許多劫數,好不容易解開了心結,卻未能相守多時。自高先生聞荊卿刺殺秦王失敗,便精心籌備,只求為他的摯友報仇。”

“所以那個收押秦宮瞎了眼的琴師是雪女姑娘的——”我一瞬間明白了很多之前倍感困惑的事,也因太過震驚忘了遮掩一三兄秘密透露予我的信息。

張良沈默片刻,他必然把我所說的話聽了去,但他並未作什麽反應,也沒追問我是從何聽得的消息,就如他對我知曉噬牙獄構造一樣,不聞不問。

他不問,我心虛卻也沒法同他解釋,只能軟下語氣懇求他:“子房莫要疑澈。”

他倏爾輕笑一聲短短兩字念得極慢,諾我道:“不疑。”

張良言出必行,我遂漸漸放下心來。為緩解氣氛故意挑釁他道:“既衛莊先生與蓋聶先生救回了丁掌櫃,那阿澈便要重操舊業煽動他們自相殘殺了。”

“阿澈果然心懷不軌。”張良笑嘆一聲,也並未同我生氣,只委婉勸我道,“待時候到了,他們鬼谷自然會自相殘殺,何須你多此一舉?”

“這要等到何年何月。”我連連搖頭長長嘆息,“他們根本就不像會自相殘殺的樣子啊。”

“何以見得?”張良頗為不解。

“子房,我平時喚你什麽?”

“……子房?”他略有停頓,似乎懷疑我在詐他。

“是了。我高興時喚你什麽?”

“三師公。”

“正是。我生氣時又怎麽喊你?”

“直呼子房名姓。”

“沒錯。”我再次給予肯定,“可縱橫兩位,且不論蓋先生脾氣好喜怒不形於色,便看喜怒形於色的衛先生平時喊蓋先生什麽?”

“師哥。”

“高興時喊他什麽?”

“師哥。”

“生氣時喊他什麽?”

“師哥。”

“子房發現問題否?”我不待他答便告訴了他我的預判,“若無外人煽風點火,他們根本打不起來。”

張良半晌沒答話,好久才喃喃回我一句:“良受教。”

我聞言有些飄飄然,心情大好遂轉過頭隔著門縫問他:“子房這一關要關幾天?需不需阿澈去同荀夫子求求情?”

“求什麽情?”張良尚未答我話,我便聽到了伏念掌門的聲音自我背後幽幽響起。

我心下大駭默默轉過頭去,腳下發軟只能僵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門前。

伏念掌門一聲嘆息,所幸他沒深究,把我也扔屋子裏面壁,只擺擺手示意我讓到一邊。我便找回了些許氣力,強撐著站起來,也不顧腿腳發麻,乖乖閃開了。

伏念掌門走上前開了門,我偷瞄一眼,張良已端端正正站好,正面對著墻壁似在認認真真地自省,絲毫看不出來方才他曾坐在地上。

“出去吧。”

張良聞言轉過身,恭恭敬敬朝伏念掌門行了一禮,走出門口時才問:“掌門師兄,可是有客人要來小聖賢莊了?”

我正心下驚訝難不成張良又用什麽高瞻遠矚的方法拉了他的親友來當救兵,誰料伏念掌門點了點頭,平靜道出的名字竟是我的親故:

“公子扶蘇蒞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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