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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白守黑 為天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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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白守黑為天下式

空腹了一天的儒家弟子們都起了個大早,排著隊領早膳,一碗見不到幾粒米的粥,還有三片青菜葉。

無繇師兄見弟子們面露沮喪之色,遂安撫他們道:“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我捧著碗同負責盛粥的瑤瑤眨眼睛,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她一怔,撇了下嘴角,多贈了我一片青菜葉。

弟子們見狀一陣喧嘩,張良只出一語便又讓他們安靜下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瑤瑤與我對視一眼,一邊多舀了一勺米給我,一邊挑釁張良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張良沒再同瑤瑤爭下去,依我猜原因有三。其一,伏念掌門和無繇師兄交代過他不要與道門的人起爭執。其二,他被餓了一天氣虛體弱沒精力爭辯。其三,盛粥的勺子還在瑤瑤手上。

“你撞得還疼嗎?”瑤瑤一邊給他盛粥一邊幸災樂禍地問。

“多謝瑤姑娘關心,子房已無大礙。”

瑤瑤抿著嘴笑,忽而想起什麽朝我道,“子澈,你的頭還好嗎?”

張良聞言一怔,瞥了我一眼,開始忍笑。

我不是很懂他這種五十步笑百步的愉悅源於何處,但也不情願以自己為犧牲換他一樂。於是我便問瑤瑤:“咦?子房是如何撞上樹的?”

“他不知桃花林是幻境,眼見前路平坦無阻便背著身走,才走了三步就撞上樹了。好響一聲哦,那花都被他撞落不少。”瑤瑤憂愁地嘆口氣,很是心疼她的花。

“敢問子澈又是怎麽撞上的?”張良錙銖必較,黑了臉追問瑤瑤道。

“她啊?頭昂太高就撞到了唄。”瑤瑤瞥我一眼認真地說,“入我道門,自當學會低頭。”

細想之下我的氣量同張良比大概還是差了些,被她這話一激又不禁想起在秦宮想吃什麽就吃什麽的時光,再不濟到儒家也是被丁掌櫃捧在手心上,今夕何夕,虎落平陽被犬欺。

一個時辰前那碗糧下肚,雖不足果腹,但還是起了充饑之效,我不是那麽迫切非喝這碗稀粥不可,索性把那碗放回臺上,向屋走去。

“阿澈!”無繇師兄不明所以地喊我回去,我也聽之不聞置之不理,一心去取熒惑自己到山上覓食。

我才把劍佩好,剛要出門便見張良,我瞥他一眼繞開他出了門,他一語不發地跟在我後邊走上了山路,我忍無可忍轉過身,他又搶在我趕他走之前開了口:“二師兄讓子房看著你點。”

我哂笑一聲:“子房看得住我嗎?”

他狡猾地避開我的問題,不卑不亢答:“二師兄的吩咐總是要聽的。”

我遂默許了他跟著我,我們一路走到了峰頂,又見一左一右兩小徑。我步至岔口時腳步一頓,選了左邊那條小道,不料步出十步有餘張良的足音還是隨著我。

我放慢了腳步微微側臉看他:“子房跟著我,不怕迷津嗎?”

“道生一,一生二。”張良搖搖頭,“山路之後分東西兩徑,東徑通向桃花源,西徑通往水雲間。子房亦好奇緊跟著的二生三,三生萬物是指什麽。”

我這才反應過來道門上下的設計都暗藏了玄妙,心下訝然的同時也意識到我在閱書廣度上遠不及張良,一時想起扶蘇哥哥的諄諄教誨,羞慚之意湧上心間,便垂了首道:“子澈受教。”

張良一怔啞然失笑道:“阿澈,子房並不是在向你賣弄——”

“我知道。”我擺擺手打斷他,“我們走吧。”

西徑同東徑大為不同,路狹而陡,不出百步便立著一個深不見底的山洞。我於夜間不怯夜色,卻有些怕在白日裏見到這古怪的黑,走到洞口便躊躇不前了。

“怎麽了?”張良見我忽然停下,有些警戒地急步跟上來,把我往後邊推,擋在了我前方。

他這一舉動害我鼻子一酸掉下淚來。

我憶起了一三兄。當年一三兄兩手空空就敢站在我前邊厲聲命令要抓我背書的先生:此乃我大秦公主,爾等還不退下!

我的乖戾脾氣有一半是扶蘇哥哥縱出來的,另一半便是他護出來的。

一三兄是王翦將軍的長子,也是我的劍術老師。一三兄一直很納悶為什麽我不喊他王將軍也不喊他王兄,我跟他解釋,前一稱謂會與令尊混淆,後一稱謂與扶蘇哥哥混淆。他才恍然,笑吟吟誇我聰慧。誇完後又覺不對,疑問我為何不喚他賁兄。

我自不會告訴他我不懂這字念什麽,於是我便反客為主:“一三不好聽嗎?以簡為美知不知道?”

那小子大喜而去,逢誰都美滋滋地介紹他的美名:“在下王賁,表字一三。”

“一什麽?”

“三!”

“什麽三?”

“一!”

“……”

學富五車的先生們敢怒不敢言,也就任由他用了這荒唐的名號。

扶蘇哥哥在渭水為我餞別時一三兄隨他爹遠征去了,沒能來送我。在秦宮時我總嫌他話多,孰知離秦宮不到兩年,我也有想念他的一天。

不知一三兄同王將軍回到宮中發現我不見了,會不會怪我不告而別?扶蘇哥哥應會同他解釋,但我不知扶蘇哥哥會如何同他說。

如果一三兄聽到的是我受奸人陷害這一說,定會勃然大怒不把奸人逮出來誓不罷休,但這奸人名存實亡,又怎麽可能被他抓到?

可如果扶蘇哥哥同一三兄說了真話,萬一他來尋我,我的身份一暴露,便違背了父王的初衷,問責起來他必要倒黴。

想著想著我不免頭疼起來,長長嘆了口氣。

怎料張良聽我嘆氣,陰差陽錯做出了我怕黑的推斷,緊張的神色頓時松懈下來,朝我道:“阿澈把眼睛閉上就好了。”

我懷疑他在詐我:“閉上還能走路嗎?”

“阿澈以為是睜眼看不見路可怕,還是閉眼看不見路可怕?”

他這話說得我毫無反駁之力,於是我便閉上眼,深吸口氣踏入了黑暗。

與桃花林一樣,進出山洞加起來共有百餘步距離,但因我閉著眼每一步都邁得小心翼翼,因而這一段路走起來格外漫長。

“左轉,低頭,停,向右一步,再一步,停,側身,過。”張良的聲音不緊不慢於我後側傳來,不用看我都能想象他那氣定神閑的模樣。奇怪的是我並不會懷疑他會故意引我入坑,大概是以我對他的了解,他要坑我不會用如此君子不齒的陰招。

像張良這樣的人,才堪比丞相。運籌帷幄,談笑間便把萬千人的生死玩於股掌間,若他願入秦宮,必能得父王重用,可他終究與我有著不同的道。

諸子百家中,道家向來作壁上觀,冷眼不為。如今墨家已成叛逆,儒家蠢蠢欲動,陰陽家居心叵測,我只能盡力把逍遙老頭爭取到秦國這邊。

桑海有消息傳蓋聶帶荊軻的兒子投了墨家,李斯叔叔已說動鬼谷派衛莊出山追殺他們。我尚且能聽到風聲,張良自然知道這件事。因此逍遙老頭邀了所有儒家弟子至道門做客,是謂虛,在伏念掌門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與張良商議對策,是謂實。

我正神思馳騁,忽聽到張良讓我睜眼,便慢慢張開了眼,以適應洞外的亮光。

我本以為這到洞的盡頭會是一片空曠平地,哪知還有一道水簾攔著。

“過不過?”張良望著那水簾若有所思。

我都走了那麽遠的路,不願無功而返,於是斬釘截鐵道:“過。”

說完我便要穿過那道水簾,一時水珠四濺渾自上而下的飛流澆得我看不清路,等我揉搓眼睛勉強睜開時,腳下往前邁出的一步踩了空,我大驚失色要呼救,才張嘴便被灌了一口水,什麽都喊不出來便往下摔去。

張良愀然變色伸手抓我手腕,我被他拽得一懸空,才看清了那山洞之外再無路可走,唯有下邊一汪水潭。我一口氣還沒松完,不知怎的身子一沈又往下掉,我尚未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便紮入水內,待我撲騰著探出頭,擡頭並不見張良人影,左右環顧又不見他,不免心下慌亂,潛入水中望了望四周,終於在水花沈靜後看到了他。

他平躺在水裏,睜著眼往上看。我好奇他在看什麽,便學他的樣子沈入水裏仰望上空,隔著水層只見天上流雲扭曲成了怪異可怖的模樣,光影穿過樹丫斑駁靈動,倒還有些好看。

我們靜靜看了片刻,便聽不遠處傳來瑤瑤的聲音。

“師姐,那裏有兩頭好大的魚哦。”

“……你實在想釣就試試吧。”

話音剛落,便有一魚鉤朝我甩來,我猝不及防勉強偏過頭,面部僥幸避開了那鉤子,發絲卻不幸被纏了去。我儒怕瑤瑤緊接著會提竿,趕緊抽出熒惑揮劍斷了那截發絲,然後浮出水面。

“咦?你是在表演割發代首嗎?”瑤瑤見到我,瞠目結舌之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尷尬一笑。

“你懂什麽!”我橫她一眼,於這一山一水一雲之間卻無論如何也生不起氣來,“這是壯士斷腕!”

“很好很好!”瑤瑤放下了釣竿,鄭重其事地伸手拉我,“壯士,會烤魚嗎?”

我上岸後,扭頭伸手向張良。他一眼看破我的心思,不肯拉我的手:“……別看子房,子房不會。”

這種法不責眾的事情,自然多拉一個人是一個人。我鐵定了心,不顧他的意思硬是把他拽上岸來:“沒事沒事,你負責釣。”

“那我嘞?”瑤瑤抱著她空空的魚簍眼巴巴地看我。

“你負責吃就好。”我擰幹了衣服上積著的水分,話音一頓,“但是——在此之前你得去找些柴火來。”

瑤瑤喜形於色,當即把魚簍和釣竿塞給張良,哼著小曲去找柴火了。

待她走遠了,張良才看向我幽幽道:“阿澈,你這是在拖子房下水是吧?”

他這雙關玩得太妙,一想到剛才他真是拉我沒拉住反被我倒拽下水裏,我心雖有一絲歉疚意,但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三師公胸襟寬廣,見諒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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