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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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斷日月天光,溶洞內時時微明。

厲聖華腳傷有了好轉,坐到了上方和雲相憶挨在一處,睡了好一會兒。

念恩掛念奶奶,側身躺在泉水旁,倦著眼,數著補給之水一滴滴的鼓泡濺花,噗噗噗......

慕容狂懷中抱劍,瞇眼歇在柴火旁,衣著發帶皆已整齊,脖子上的櫻桃印淡了很多,火在試著沿邊描色。

水面上,一滴落下,鋪開,平了一小圈水域,下一滴......沒來!

念恩眼睛一亮,嗖地站起來。

“到了到了,子時到了,門要開了!”

三人聚在一處,一齊仰頭看向念恩來處的天頂,都想知道這顆‘蛋’要怎麽破出個缺口來。

念恩走到了天頂的正下方,沖他們嘿嘿一笑:“天蓋地爐,平衡扭轉,昔時的天門,此時已是腳下的地戶了。所以這門,不在天上,而在腳下。”

說話間,實地化成水樣。念恩一擺手,身影氤氳在鐘乳石之間,“雲姐姐快來,我先行一步嘍!”

他朝著足下鏡水一跳,‘奪門而出’。

三人相繼跳入,慕容狂在最後。

誰知,原已準備好的下墜感,被上升之感取代。

天地、上下、時空,對錯......有時,都是錯覺。

出口似隧道,又短又長。通道內,通透的鐘乳石隧壁上,流動著氣泡字,這一次,它們忽明忽暗,各得其位,排列有序。

雲相憶凝視著那些字,銘記在心。

‘君知日月,雲系彼岸。十念空亡,一人求真。’

—————

本以為出口會直通村外的‘洞房’。出人意料,推開石門剛一跨入,就發現他們身處之地更像是誰家地下菜窖,白菜、土豆、蘿蔔......筐筐、堆堆、摞摞。

念恩認出這就是自己家,立刻把他們推回石門內:“怎麽還進村了?你們藏好,這是我家,我先出去看看!”

“小心。”石門關閉,隔住聲音。

念恩順著地窖梯子往上爬,接近地面。

‘奇怪,什麽味兒,腥腥的,還有點兒......槐花香?怎麽可能呢,大冬天的。’

他進了院,隱約看到隔壁幾家的煙囪冒著煙,好像在烹煮肉食。

‘看來是江湖各派的人有了新計劃,讓村人各歸本家了,應是剛回來,不然誰大半夜還在生火做飯。’

念恩一路尋思。

入了內室,奶奶不在。

‘奶奶是大廚,興許被留在營中?’

他想偷摸溜到一墻之隔的林二嬸家聽個墻根,推推形勢。他輕巧翻過墻,躡手躡腳潛到窗下。沒有動靜,只有肉香,還有一點兒別的......念恩蹲了好一會兒,感覺不對勁兒,站起透過窗看,沒人。

他踮腳繞到竈房,扒著門縫往裏一瞧,立刻瞪大雙目捂住了嘴巴。

林二叔死了,口掛鮮紅,仰躺在門內,四肢擺出古怪的樣子,好像全都折了,正在黑帳裏扮皮影,卻沒人扯線。

流血不多,聞不到正常,可是那肉香?

念恩看到竈上鍋裏,林二嬸的一雙手,以及她剛出生不足兩月的兒子小扁豆,都浸在沸水裏。

湯汁鮮紅,浮著小小頭顱、細弱腸子、心臟......都快煮爛了。

林二嬸顯然是要撈出孩子,可她匍匐死在竈邊,不僅救不成,自己的半條腿都成了自添自熬的柴。她的骨灰焦糊成火星蝶,等她繼續撲火。

念恩嘔出所有淡定,心知大事不妙!

‘奶奶,奶奶!’他在心裏喊,卻不敢發出聲。

念恩幾步並作,穿過敞開的大門躲開這一家的慘死。

然而,街道上,月光下,躺在地上的人鬼,伏在墻角門旁的血腥,讓他眼淚噴出,腳步邁起。

一股激勁兒,他一連闖進了好幾戶人家,發現不是沒人,就是在竈臺煮屍。

大小不論,家家戶戶沸騰熱鬧,都入了鬼道。

眾多死亡陳列在他面前,焉知殺人者不會不會就藏在下一家的房門後。念恩停下徒勞的步子,擺渡回呼吸。

‘奶奶或許,還......我得回去,找雲姐姐他們,去救奶奶!’

————————

落星村塵埃盡落,安靜如墓。

四人,由念恩引路,來到了奶奶平素做廚的營地之外。營內似乎沒有人,念恩熟悉的那座帳裏也在冒煙,他想起小扁豆和那些村民,無法抑制,疾沖過去。

“當心,念恩!”雲相憶飛身在空中搬回他的腰,而念恩一雙急切擺動的手臂還在向前,刮住了埋伏者扯下的斬骨黑絲,剛觸皮肉。

念恩慌亂回扯。

“啊!”黑絲貼著骨頭帶下一大塊血皮,灼熱裂痛。

黑絲一沾血,立刻染上了動靜,迅速回縮,崩出前方無可計數的殺人絲。每一絲微動,都震出了絲末機關的火星。只見一大團信煙破雪沖天,炸山驚眼。

雲相憶熟練地為念恩裹傷,然後將他安置在三人中間,三人支起三障可靠之壁。

“不逃嗎?”厲聖華緊握長鞭,看向林中湧動的黑影,正四方壓來。

此刻,友三敵萬。

慕容狂抽劍,肩抵到她:“他們逃不掉了,而你,可以!”

“幫我報仇吧,但,別在受傷了。”厲聖華語柔心堅。

————

各門派見得信煙,都向落星村挺近,沿村死屍丟街,無人存活。

他們江湖人全都離村搜山去了,村民失了庇護,令懷恨在心的慕容狂得機報覆——這是他們得出的結論。

人們急著趕路,無人停下為村民收屍,只顧著將心中仇恨大肆渲染。

能為慘死路人憤憤不平,卻也能漠視著與之草草擦肩,世人常態。

缺月樓的人馬率先趕到落星村,他們認為厲聖華成了慕容狂手中的人質。這一變故讓後來的幾個門派都不得不壓下陣腳,不敢輕舉妄動。

四周響起了眾派山呼海嘯般的咒罵:慕容狂滅絕人性,喪心病狂,魔星轉世,無可救藥。

“聖華,別害怕,二叔一定會救你出來。”厲槐尹挺身而出,站在人群前方,一時間成了眾人的主心骨。

然而厲聖華心中卻波濤洶湧:‘他對我無微不至,是為我讓心情歡愉,血脈純暢。他照顧我飲食起居,對我教導撫慰......他所行所做,原來,都是一個目的!’

親情的壁壘被哥哥的一條命,擊成齏粉,什麽血濃於水,什麽叔慈子孝,他不過是一個吸血鼠幅,喪良妖人。

他該還的,何止是命!

厲聖華將二叔恨入了歸墟,深不見底。但一夜不到,她就成熟老練了,她笑一份親情虛幻。

“二叔,你願替我為質嗎?”她問。

厲槐尹內心掙紮,‘神功未成,這丫頭不能死,可是她想讓我替她死,她這叫不仁不義!”

“聖華,如果我只是你二叔,我絕不會猶豫,可恨二叔在江湖得了虛名,一旦成質,眾派就會因我性命而投鼠忌器,行事將更加困難。聖華放心,二叔一定會救你!”

“二叔大義,聖華死不足惜!只是,二叔啊,你為何說謊,慕容狂說,他當年並沒有中你的蝕空掌。”

厲槐尹早就想好了說辭,做好了對策。

他從容回應:“能屠村滅戶之人說的話,怎可輕信?慕容狂與藏星宮皆是狠惡奸詐之輩。中我掌者都會有印記,人盡皆知,你在他左胸胸口一看便知。”

“哦,要是沒有呢?”厲聖華追擊一句。

厲槐尹怒其不爭,斥責道:“傻侄女,柳維揚的密藥數不勝數,若是沒有印記,定是被隱去了。總之,我厲某人做過便做過,沒做便不會虛言。”

叔侄倆言來言往,把其他各派當做看客一般,他們是來討伐報仇、主持正義的,不是來看戲的。

“慕容狂,速速放人!”流沙谷谷主的聲音如同雷霆,他揮舞著大刀,氣勢洶洶。兩撇胡子翹向兩邊,在為他的氣焰開道。“咱們硬碰硬,欺負個姑娘算什麽!”

“好!”慕容狂很給面子,將厲聖華向前一推。厲槐尹心中一喜,神功歸來

熟料,厲聖華腳跟紮地,向後一轉,正對慕容狂胸膛,故技重施。

“幹什麽,我不需要!”慕容狂難得在人前退了一步,靠上雲相憶背,她支撐他,這一步,嚇得不少人拔劍提防。

厲聖華目光凜凜,真誠懇求道:“我需要,幫幫我......哥哥!”

她伸出手,扯開他的衣襟。

月光下,火把餘暉中,慕容狂的身上,傷痕森羅萬象,卻唯獨沒有厲槐尹所說的蝕空掌的槐印。

眾派眼力好得,看得出,他身上的傷是不可治愈的,即便藏星宮的密藥再多,也無法醫好他的‘病’,更別提抹去掌印。

厲槐尹說謊了!此刻,人盡皆知。

仁義信實,人們樂道,但更樂見因此駕雲高升的聖人,墜落人前。

人群中的竊竊私語和指點不會缺席,嘲笑聲緊隨其後,如同春日裏砰砰張開的子葉,生機勃勃,急待橫生枝節。

厲槐尹面上掛不足,巧舌如簧的話還沒上膛,就有人切換視角,給他解了圍。

“堂堂慕容狂,竟是個,癩蛤蟆......哈哈哈哈哈哈......”流沙谷谷主粗獷嘲笑,他肥頭大耳,油光滿面,兩只手臂撲騰騰亂扇。

“你這只臭烤鴨,嘔....全是蛆!”雲相憶反擊,向他捏鼻作嘔。

慕容狂不為所動,從容振衣上肩,厲聖華上前,主動為他系穿。

各派瞠目結舌,厲聖華倒戈?

什麽情況!

“聖華,你在幹什麽,慕容狂就在你面前,你快殺了他,為落星村村民,為皓兒,為各派報仇啊!”厲槐尹嗅到了不可把控的異味,急著撥亂反正。

月銀鍍顏色,火焰點赤瞳。厲聖華猛地轉身,怒懟厲槐尹:“皓兒?你配叫這個名字嗎?各派或許有仇,你有嗎?更何況,村民的仇,不也該,找你報嗎?”

各派聽罷此言心,心中紛紜四起,有人結合前言,立刻透徹。

數人拾來了村人屍體,扒開衣物一探究竟。

“這人身上有槐葉斑!”一聲驚呼,眾派駭然,眼中信疑參半。

缺月樓人見勢不妙,紛紛上前,護回樓主。

不久,各派人士將落星村村民的遺體整齊地擺放成數排,以示敬畏。後方兩人守護,前方一人負責核驗。

他們迅速檢查每具遺體,確認是否有槐葉斑的存在,隨著一個個點頭確認,真相逐漸水落石出。

三絳玲瓏派,望空山,禦風島,浮雲塢.......轉刃向缺月樓。

主要矛盾難解,次要矛盾也不小,先解決厲槐尹!

缺月樓亮兵護主,並非黑白不分,是非不明,而是有約在身,不得不為。

厲槐尹腦袋嗡嗡,感到一陣眩暈,‘怎麽不記得了,是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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