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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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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那迎風塔極高,與其說是塔,不如說是個撐天柱。

楚雲山莊以達到這座迎風塔不同的高度,作為每年考核弟子輕功的標尺。

論起這座塔的奠基人,正是幼時的楚碧岸。他為練拔地而起的輕功,一點一點用竹子泥土將小山包堆成了登高臺。

按理說,一個孩童能力有限,斷然造不出此等高物。

然而,楚碧岸一邊練輕功,一邊在上面系繩子,硬是將這個小木樁壘成了一道十丈高柱。

再後來,更離奇的事情發生了,某個如常的清晨,打掃庭院的弟子看到柱子一夜之間長高了,高到直插入雲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少莊主成了傳說中的神仙?”他想不出別的解釋。

雲媚兒聽得此事,初時覺得弟子誇大其詞,直到她親眼見了,方才慌了。

雲媚兒抱著幻想,認為兒子不在上面,而是躲在某處刻苦練劍。可是,一條繩子從雲端垂了下來,落在她腳邊,她的心跟著一沈。

此事怪異,當時,好幾位輕功大成的弟子自告奮勇,順著繩子上到塔頂。他們穿越雲層,抵達柱子的盡頭,隨即,驚掉了下巴。

水汽雲霧裏,在塔的頂端,霍然立起了一座空中亭臺。亭臺八柱支撐,中央設石桌石椅,石桌上留書一封,落款‘天璣老人’。

雲媚兒趕到,拆來一看。

‘此子,老朽卷走了。老朽越瞧這娃娃,越像我的關門弟子。’

亭臺之上,四周雲霧遮住視野,雲媚兒頓覺茫茫。

就這樣,楚碧岸的失蹤,成了江湖上的一段傳奇。

待弟子下了亭臺,雲媚兒將繩子留在上面,斷了登頂捷徑,從此,輕功遜色者再難以到達。

弟子時常翹首望嘆,將迎風塔當做挑戰,他們有了目標、動力,輕功皆大有長進。因著這個緣故,楚雲山莊弟子在輕功上造詣都很高,

然而能登上亭臺者,依舊鳳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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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相憶站在亭臺邊緣抱柱生嘆已久,聽到下面一陣轟嚷,踮腳向下瞰去。

正好,瞧見楚碧岸推雲而來。她一掃煩憂,心想:救星可算來了!伸手去迎。

“彼岸哥哥!”

楚碧岸虛虛踏壁,握上雲相憶的手。

雲相憶想盡一臂之力拽他上來,可是這人輕飄飄的。雲相憶只覺,若不是她的手臂如風箏線似的系住了他,他這只禦風列列的水色蝴蝶,就要融入雲霧,化成一場雲雨了。

水色蝴蝶引著他的線,轉身面向石桌方向。雲相憶怔怔地仰頭,伸出的手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楚碧岸‘飄落’在亭臺內,率先松了手。

“多謝妹妹,妹妹真是聰明,竟尋了這等好地方躲清靜。”眼神落在雲相憶腿上,了然一笑:“靈氣貫通,今非昔比!”

雲相憶聽著這沒來由的誇獎,沒有多大興致,她正困惑。

剛才迎他時,雲相憶的眼睛竟穿透了雲層的屏障,獲得了不僅遠還精準的視覺,就連下方聚集不散人群,指指點點的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種情況,今日竟然發生了兩次。

清早,雲媚兒遣人送來一封書信,內容大致是‘今日家宴,姑母定會盡力為你謀個坦途。宴上知你不便前來,屆時只需留在園中,靜待姑母。萬不可一時興起,野玩到它處,辜負姑母了一番心意。’

雲相憶深知自己和慕容狂的特殊身份,會給雲媚兒多大的挑戰。她傷勢得愈,慕容狂能夠被照料的細致妥帖,他們能在楚雲山莊無波無瀾的休養生息,全賴雲媚兒力排眾議,竭力蔭庇。

旁事令談,家宴的囑托,她絕不會涼了雲媚兒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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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時,她便在園中喝葫蘆裏的鮮花釀,雖說味道甜滋滋,卻也微微醉人。

她不知不覺就爬到了高樹上,倚著樹枝,親近起大好陽光來。

日影慢搖,她等得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忽然聽到一陣嬌聲軟語,聲音微微、絲絲入耳。

分辨出聲音的方向,雲相憶看了過去,居然什麽都沒有。不過.......她揉了揉眼睛,好像有影影霧霧移動的人影?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果然,遠處正有二十餘位身穿華服的姑娘,由兩名弟子一路引著,就要邁進園子。雲相憶略略一掃,發覺不僅雲媚兒不在其中,亦無相互熟悉的面孔。她細細琢磨:‘既不見雲媚兒,露面必引事端,眼下需尋個妙處觀察全局,靜觀其變。

這樣想著,她踩著樹枝迅速四下觀望,要找一處藏身的好地方。

然而,除了臥榻之地,並無十分隱蔽處。可她覺得,若是藏於臥榻,困守尚可,攻伐無益。

苦尋間,葉隨風移,天光刺眼。雲相憶擡手一遮,擡額斜望,瞥到園中高柱,她無意間向上看去,竟發現雲層中有個奇特的所在。

“許是個,空中樓閣?為何平日未曾見?”來不及多思,那群錦繡雲霞般的姑娘們已推開門扉,恰如花海前浪,勢不可擋。

雲相憶足下聚氣,虛空承勁,借著高柱虛靈攀飛,迅速到頂。

徒留下一群懵懂的姑娘,在園中嬉笑打鬧,撲花弄蝶。她們既不知因何而來,也不知天上有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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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中客人猜得出,能讓楚碧岸親自去尋的人是誰,小姑娘們一會兒面面相覷疑惑;一會兒心馳神往向上望。

人群中,父母喚過自家女兒,附耳叮嚀。

“啊!”幾聲驚呼,姑娘中偏偏就有那軟弱沈不住氣的,聽得了父母的話,立刻嚇得花容失色,大呼小叫。

“藏星宮那小妖女,竟,竟在上面?”這一喊,勢如獅吼,只見園中,口風卷百花,驚得幾位沒有靠山的少女慌忙逃遁,咿呀失神,或見人就倚,或抱作一團。

父母封住口無遮掩的女兒,向雲媚兒欠身賠罪,生怕自家小女魯莽的行為,讓自家成了找打的出頭鳥。

雲媚兒回了一記溫柔眼刀,沈默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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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女?’雲相憶聽到這句,撇了撇嘴,沖楚碧岸嘻嘻一笑。

她踱步坐回亭臺正中石凳上,搖了搖空蕩蕩的葫蘆,無奈地說:“彼岸哥哥,實不相瞞,我雖然上得來,但現在,卻下不去了!”

楚碧岸隨行而至,斜靠在石桌旁,他的身影擋住了大部分的風,試探道:“因為那句‘小妖女’嗎?”

高臺穿雲而立,下方的聲音細若游絲,本應難以捕捉。若是換做從前,雲相憶也不敢相信,她的耳力有一天會變得這般伶俐。

雲相憶擡頭,驚訝到:“你也聽得到?”

“我可是你小師叔啊!”楚碧岸微微欠身,認真俯視那雙雙探究自己的眼睛。

“修習天璣谷功法,六感會異於常人,格外敏銳。這種能力,甚至能傳承給下一代。也就是說,妹妹自打出生,就是個非比尋常的人。”

“料想師兄為了讓你更自在,更輕松的長大,才將這股特殊靈氣強行封印在你雙腿之內。如此,才讓你經歷了一段尋常的生命,以及情理之內的看見與聽聞。”

雲相憶聽得入神,雖覺得不可思議,但她完全相信。

“原是這樣!怪不得近日雙腿如生了翅,輕快極了。還有,今日我能看見這座亭臺也是這個原因!只是.......”雲相憶恍然大悟,可又覺迷茫,因這能力總是突然出現,突然消失。

“是不是無論眼力、耳力,用起來時,會時靈時不靈啊?”她問。

楚碧岸看著她,了然道:“你現在的情況,還論不到用不用的問題,你還做不了它們的主,它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我觀你靈氣,如同燭火,裏青外紅,內外有別,尚未完全融合......它們還會隨著你的情緒起伏,時而強大,時而退縮,這便是時靈時不靈的原因之一。”

雲相憶忽然升起一陣莫名的不甘和失落。

“蒼天不公啊,哥哥你也沒比我大多少,竟都融會貫通了。快告訴我,要怎麽做才能像你一樣。是這樣?這樣?還是這樣?”

雲相憶在座上,比劃各種修習內力的姿勢、動作。與其說是虛心求教,不如說是對楚碧岸擺出那幅無所不知的,臭小師叔摸樣的不滿和報覆。

“哎呦!”天靈蓋被拍,連連回響,雲相憶頓時清醒。

楚碧岸收回拍她的手,叉起腰,一副學究口氣:“世上難得速成之法,妹妹已是得天獨厚,還想要不勞而獲,那可不成。”

“誰想不勞而獲啦,我是要你幫我想個法子,至少看得清楚一點兒,至少能多看一會兒......”

雲相憶轉身指著亭臺外的稠密雲霧,她無計可施,又不好意思直說,無奈道:“要是看不清,這麽高,我害怕,我下不去。”

“你不是‘小妖女’嗎?理應膽大如牛啊!”楚碧岸半開玩笑。

雲相憶賭氣敲桌,石頭好痛。

“誰在意她們說什麽,‘小妖女’不過江湖人硬塞來的一個名號,好用便拿來玩,無用就丟棄,她們隨便撿來胡說,與我何幹。”

她也模仿他方才叉腰的模樣:“你當是我為這種小事,一味躲清靜嗎?”

“本有顧慮,看來不是。”楚碧岸笑著說。

“誰說不是,起初是,現在不是。我見姑母來了,便想下去了。但,好高啊,我試了好幾次,腿都發軟,萬一下去的時候失了手,豈不是既丟了柳姐姐的臉,又辱沒了爹爹的威名,劃不來,劃不來。”雲相憶委屈巴巴,極其誠懇地說。

楚碧岸指著她的葫蘆,忍不住笑了:“哈哈,所以你就往人頭頂上撒了半葫蘆的鮮花釀,為了吸引註意?”

雲相憶揚了揚眉:“我可是‘小妖女’,做這種事天經地義。而且,效果多好呀,上來的是彼岸哥哥你,而不是姑母。”

“是,是,既然如此,”楚碧岸溫柔地說:“我帶你下去。這裏風大,你已經逗留太久了。”

“好。”

楚碧岸挽起她,握住手,冰冰涼涼。他張口又要囑咐,雲相憶吐吐舌頭,敲敲腰間葫蘆:“是鮮花釀太涼!”

兩人站在臺邊,楚碧岸看出雲相憶,失了幾分瀟灑決絕。

他的眼神向下示意,問道:“妹妹還是在意?”

雲相憶深呼吸,盡力平覆心緒:“除了害怕,的確還是有些在意的。”

楚碧岸溫柔地引導她雙臂環住自己的腰間,準備帶她下去。

“彼岸哥哥,你看那些花瓣,我似乎在哪裏見過。”雲相憶的眼睛又靈了,視線越過楚碧岸的肩膀,看到遠處正飄著幾片似曾相識的花瓣,她就要想到什麽。

突然,腦袋被輕輕一按,靠上了楚碧岸的肩膀,所見所思頃刻皆停。耳畔的聲音讓人信服,心生信賴。

“抱緊,別怕,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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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馳電掣驚心動,清池海棠泛雲波。

過了雲層,雲相憶膽怯全無,楚碧岸許他離了腰間,牽手微助。

離地漸近,雲相憶自信點頭,楚碧岸松了手,任其擁風繞柱。

雲相憶靈顯白芒,伴身閃亮,她一身嫩粉衣衫,交疊鼓風,恰如小荷綻開。

楚碧岸的眼前,展開一幅既清麗更遼遠的畫卷。

那正是:雨落芙蕖點晶瑩,天池地海墨成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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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中人舉目望去,都如軍士銜枚裹甲,禁聲禁色。待到兩位天人輕盈落地,接了人間氣,他們紛紛上前,急著觀上一觀。

最好觀出個端倪犄角,或是觀得個可供拿捏的尾巴。

二人氣定神閑,相視一望,笑掛滿面。再視眾人,一個雪落天涯,一個目空一切

‘這眼神,這身姿,這氣質,雲易之女舍她其誰。怎麽可能是妖女,除了未來可期,誰能大言不慚妄加臆斷?’凡所見過雲易者,無不是這等心思。

在瞧那些知人善任,閱人無數的高位人士,緊繃的神經也得了舒緩。

心中升起自愧不如,以至於莫名自慚形穢者,也收起了微不足道的見,聞,思。

至於沈迷於權勢禮教,勾心鬥角,流言蜚語此類游戲的人,既看不到雲上的天,也看不透水中的月,只會一味的摘星碾塵,大肆鋪陳自心中的永夜,誘人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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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媚兒來到雲相憶身邊,捋捋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好孩子。”攬雲相憶向前一步,面對親友:“這便是我大哥雲易的獨生女兒,也是咱們楚雲山莊的大小姐,雲相憶。”

說著,推她再進一步,大聲說道:“相憶,來,給親友見禮,多謝各位長輩日後的照拂。”

雲相憶再踏一大步,一股無形的壓迫力沖撞了心胸微細者的照門,心生大忌。不等雲相憶作禮出口,先冷哼一聲,陰陽怪氣的大聲喊:“不敢,不敢吶!”

雲相憶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她遲疑地看向聲音的來處。

楚碧岸從容不迫,出現在她身旁,擡眸間靈氣溢動。

他的視線掠過亂喊之人,那人頓時心脈一堵,氣鯁在喉,急按胸口,瞬間冷汗涔涔。

不過片刻,那人便恢覆如常,他惶惶恐恐,再也不敢做聲。

楚碧岸朝向眾人,微微俯身,畢恭畢敬,言簡意賅:“既是如此,不便叨擾!”

他牽住雲相憶,轉身離去。不管身後的人怎麽挽留,解釋,他不僅不回頭,還賣弄起他鬼魅的身法,眾人頭昏目眩間,就不見了他們的身影。

......

雲相憶看楚碧岸表情嚴肅,以為他動了氣,小心翼翼的扭頭看他。

楚碧岸學她的樣子,吐了吐舌頭:“好玩嗎?解氣嗎?”

雲相憶明白了他的用意,知他是為自己應景而為,並沒有心系其中,她也不再把那些細小且無所謂的煩惱放在心上。突然心情大好,哈哈笑著使勁兒搖楚碧岸的手,“謝謝你,彼岸哥哥!”

“不謝,走,玩去!”兩人由走變跑。

哈哈哈哈~

草徑堆翠飲笑,一路之上,嫩葉盡數酣飲笑意,且醉且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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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太不識趣,真不如當個啞巴,你看不出少莊主是什麽用意嗎,找死!”一個看得懂利害關系,深谙趨利避害之道的中年男子,使勁兒踹了一腳方才亂喊話的那人。

那人神未歸定,隨口接到:“什麽用意?”

“你,你,你.....”中年男人狠搓那人的頭,又與他細聲說道:“咱們少莊主是何身份,他是在告訴眾人,不僅楚雲山莊認那雲相憶,就連天璣谷也要保她。你啊,糊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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