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勻夢醒離歸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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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勻夢醒離歸紅樓
林黛玉走的那日是那年的第一個落雪，也是從未有過的大雪天。
小紅被碧喬喊過來到偏房替林秋勻把東西拿回來，準備回荇葉渚的時候轉身卻見林秋勻呆呆坐在瀟湘館的階下。
小紅抱了厚厚的披風給他系在身上，風一吹，衣角飛揚。
賈母清晨一醒便聽見了消息，慌忙帶了人就往瀟湘館來，林黛玉閉眼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手邊還有林秋勻整理出數疊詩稿。
賈母哭的心肝欲碎，撲在床邊不願意離開，直到王熙鳳和賈探春抹淚將她拉開。
林秋勻一滴淚未落下，只站在一側不肯開口。
賈母只怕他傷心傻了，命鴛鴦將林秋勻送回荇葉渚，而自己帶著王熙鳳在瀟湘館預備後事。
鴛鴦一雙眼睛也紅彤彤的，手裏頭給林秋勻帶著傘，轉頭看他：“小爺。莫要上心壞了身子，林姑娘知道您這般難過，心裏定也舍不得的。”
林秋勻聞言輕輕一笑，發上落下絲絲飄雪：“多謝你。”
荇葉渚已經掛了白布，賈寶玉也從外面趕了回來，連帶著賈迎春眾人在瀟湘館裏哭了一日。
林秋勻抱著膝在床上坐了一日。
碧喬和小紅不敢說話，輕手輕腳在屋裏走路，不時擡起眼看看林秋勻，見林秋勻似乎還是那樣沒有魂似的，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安慰他。
林秋勻一夜沒睡，眼下熬了烏青，好不容易支撐不住，勉強縮成一團睡著了，碧喬輕輕給他拉了簾子，轉身後也滴下淚來。
“小爺這個樣子，我們瞧著心裏也心疼。”碧喬接過小紅遞來的帕子擦眼淚。
小紅勉強一笑：“小爺同林姑娘是至親，又連這日子受了林姑娘許多晚，眼見著林姑娘身子好起來了，誰知道昨夜竟然……”
小紅說到這也止住了，眼中濕潤擡頭看了看碧喬，兩人眼底都含著淚。
荇葉渚死寂一片，大觀園各處陸續掛了白布。
林秋勻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覺起來卻瞧見烏黑的一片，四周靜悄悄的。
他緩緩站起身來，穿了軟底鞋，去桌上倒茶，行動之間卻聽見屋外一人躡手躡腳的走過來，手裏頭有溫暖的光暈，那光暈漸近，是碧喬。
碧喬手裏拿著燭燈，見林秋勻起來了，舒了口氣道：“小爺起來了，我給您倒茶。”
林秋勻擺擺手，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至。
林秋勻的習慣，沒事不喝茶葉，連帶著整個荇葉渚他屋裏平日裏都備著茶葉和白水。
只是碧喬說習慣了，從來說倒茶也明白林秋勻要的是白水。
碧喬見狀，細細借著光暈打量了一番林秋勻。
見林秋勻神色好一些了，只是還有疲憊之意。
“小爺要不要再歇會？”碧喬輕聲問道。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林秋勻看了眼窗欞外漆黑的天空。
“剛到亥時。”碧喬道。
也不早了，園裏的人估計都歇下了。
林秋勻找了件衣裳披在外頭：“我出去轉轉。”
“小爺，現在外頭都是黑的，地上的雪婆子還未來得及掃，都是滑的。”碧喬急忙道。
“無事。”林秋勻稍稍穿了幾件衣裳，又將賈母賞的兔絨披肩披在外頭。
碧喬拗不過他，放了手裏的燭燈立馬跟上去：“那我同您一起去。”
林秋勻忽然想起什麽一樣，轉頭道：“小紅今天在嗎？”
碧喬點點頭：“在的。”
“喊她陪我一起。”林秋勻道。
碧喬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點頭，喚了小紅過來。
小紅剛梳洗完，頭發松了，聽見林秋勻找她忙松松垮垮綁了一根辮子垂在肩上，又連忙披了衣裳，搓著手跟著碧喬出來。
“你陪我出去走走，碧喬，先給她找件衣裳。”林秋勻道。
碧喬從櫃裏翻出兩件自己的厚棉衣遞給小紅。
小紅看了看碧喬，也不知道為什麽，但還是將衣裳穿好了。
林秋勻一走出去，撲面而來就是一股寒氣，晚上沒有下雪，地面濕滑。
小紅緊緊跟在林秋勻身邊，見林秋勻沒開口，自己也沒說話。
從荇葉渚林秋勻一路下意識又走過蜂窩橋，再往前走，只見那片熟悉的竹林已然蓋了一大層白布，林秋勻心裏一緊，昨夜種種歷歷在目。
他緩緩朝瀟湘館走去，只見瀟湘館外面那片竹林並非是白布，而是落雪。
“你還記得之前我答應你的事情嗎？”林秋勻看著小紅道。
小紅裏頭穿的薄，又穿了碧喬的厚棉衣，一張小臉埋在衣服裏頭，聽見林秋勻開口，忙朝他看去。
“小爺是說……”小紅有些遲疑，“往後放我出府嗎？”
林秋勻點點頭：“我過些日子會同外祖母說，我以後用不著那麽多人伺候，會讓外祖母放你出去的。”
小紅一驚：“小爺，小爺您這是什麽意思？”
用不著那麽多人伺候，無非只有幾個原因，一個是像賈寶玉那樣，搬出府住了，還有便是……
“小爺您要走了嗎？”小紅驚訝的看著他。
林秋勻點點頭：“我準備走了，我終究姓林，現在林姐姐也走了，我再繼續留在這也不合適。”
小紅看著他林秋勻，半天喃喃卻說不出話。
林秋勻一路上沒再說話，走到瀟湘館卻不遲遲不敢進去，最終還是往荇葉渚走，路上遇見碧喬出來找他。
“小爺，剛剛老太太讓鴛鴦姐姐過來，瞧您醒了沒，還說若是您醒了，讓您過去說話。”碧喬一路小跑過來找人，打定註意便猜到林秋勻肯定來瀟湘館了。
“這個時候外祖母應該歇下了吧？”林秋勻皺眉。
“您知道的，林姑……林姑娘出了事。老太太這些日子睡得也不安穩。”碧喬道。
林秋勻沒再說什麽，讓小紅回去之後，自己帶著碧喬去了賈母那。
賈母那依舊點著燈，隔著遠處便看到了四周也掛著白布，行走的丫頭也紛紛換了素凈的衣裳。
林秋勻進去的時候，賈母神色格外憔悴，見林秋勻來了，強笑著朝他招手：“秋勻你來。”
林秋勻乖乖走到賈母身邊，賈母擡手握住他的手，擡眼看著他，目光盡是慈祥，中間夾著幾分悲傷。
“秋勻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你林姐姐走了。”賈母道，“菩薩也說了，你林姐姐是去天上享福了，從此再沒有擔心的事了。”
林秋勻想到林黛玉同自己說，做夢夢見變回天上仙子，嘴角也不禁泛起一絲淺淺的笑。
“外祖母放心。”林秋勻笑意松垮，一雙同林黛玉極像的眼睛此刻含了疲憊和悲傷。
賈母聽見他喚自己外祖母，眼淚都要掉下來，再擡頭一見林秋勻的眼睛，一時間也想到了林黛玉。
“你放心，往後不必擔憂。你林姐姐雖然走了，但我從前就說了，你既來了，認了我做外祖母，這便是你的家。”賈母沖他道，“只是……你現在如若能同三丫頭成了親便是好的，從此往後三丫頭也不用走，你們從今往後便只再園子裏住著，這也是一件好事啊，秋勻。”
林秋勻聽了一時半會說不出什麽話來，他只覺得心裏頭亂亂的，只和賈母說要回去想一夜。
賈母含淚看著他走出去了門，此時已是子時，窗外的冰雪一片，林秋勻穿了兔絨鬥篷也是一身素白朝門外走去。
一身素白進冰雪。
*
林秋勻回去之後細細想了一晚上，荇葉渚的燈沒有熄。
到了第二日早上，碧喬起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林秋勻正在收拾東西：“我要去外祖母那一趟，一會便回來。”林秋勻算著時間，想著賈母該醒了，於是便往賈母那去。
賈母還沒醒，琥珀讓林秋勻進屋，林秋勻只擺手站在廊下瞧雪。
到了辰時，賈母起身了，一起來便有丫頭來告訴，只說林秋勻早就來了，已經在廊下站了許久了。
賈母忙讓林秋勻進來。
林秋勻進來行了禮，幹脆脆的只同賈母跪下磕了幾個頭，各個實情，磕完之後林秋勻起了身，賈母看著林秋勻心裏頭也明白了林秋勻想說什麽了。
“我想去外頭轉轉。”林秋勻一笑，“不用帶很多東西，也不用帶什麽人。”
“胡鬧！”賈母又氣又心疼，拍了桌子道，“你年紀這麽小，身子骨也不好，你一個人預備去哪裏！府裏頭雖然不算是什麽大富裕的人家，吃食屋子還是有的。”
林秋勻一再堅持，只說想出去看看。
賈母見他一再堅持，只得松了口，但必須讓他隨身帶人。
林秋勻默了聲，回到荇葉渚，只自己收拾東西。
一眾丫頭看在眼裏，不敢上前去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林秋勻見狀開口了。
“我同外祖母說了，預備出去游歷，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從此荇葉渚是要空了，你們的住處若是自己有想去的，便可來同我說，我能安排的便替你們安排走，若是想回去找父母的，也可同我說。”林秋勻道。
其他丫頭倒還好，碧喬並惠桃卻一下子傻了眼。
惠桃的老子娘都在賈府，林秋勻出去了，她還能分到別的院裏。
但碧喬不一樣。
碧喬的家人都不在這，她自己一個人獨身在這的，她爹又娶了後娘，如今又生了兒子，碧喬若是離了荇葉渚，也不知該去哪。
林秋勻正在裏屋收拾東西了，卻見碧喬撩簾子進來了，一把在自己面前跪下。
“小爺。”碧喬先是給林秋勻磕了頭，“小爺您行行好，若是真要出去，您將我帶上吧，我從小爺進了府便一直跟在身旁，無論小爺要去哪，我在身邊幫小爺做事也方便。”
林秋勻一驚，連忙將她扶起來：“這話是怎麽說，你父親母親不在這，哥哥嫂嫂好像離著不遠，你若是不想去你父親那，我派人把你哥哥嫂嫂叫來也好。”
碧喬眼中眼淚，止不住的搖頭：“小爺。我哥哥嫂嫂身上也沒什麽銀錢，原先還都指望我在這每月有月例銀子拿，若是我回去了，家裏頭更沒錢了。”
林秋勻嘆了口氣：“你若是跟我一同出去，我也不知道該去哪，從此後沒有目的，只有風餐露宿的，你若是待在府裏，我可以安排你到清閑的地方，你每月還能照例拿銀子。”
碧喬連忙搖頭：“小爺不要丟下我。我不是在意每月月例，我哥哥嫂嫂自己也有孩子，顧不上我的，小爺若是出去，每個月沒有銀子便沒有，我能自己做些雜活，或漿洗衣裳的。小爺您就當可憐我，帶我一同出去吧。”
林秋勻看著碧喬的樣子，心裏頭也不住的難過。
要說不感激碧喬，是假的，自己同碧喬也是從不熟到漸漸熟悉，若是荇葉渚的丫頭，碧喬也必是頭一個。
“你起來吧，冬天地上冷，別跪了。”林秋勻笑，“你從進來到現在，我可從來沒有讓你跪過，若是這樣被旁人看見了，要說我苛待你們了。”
碧喬目光閃著淚看著林秋勻。
林秋勻笑著點頭：“快起來吧，你既然不嫌日後辛苦，便跟我一起走就是了。”
碧喬連忙笑了，抹了眼淚，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林秋勻。
“你出去問問她們都願意去哪，或記下往後等父母兄弟姊妹來領。”林秋勻對她道。
碧喬忙撩簾出去了，記下後同林秋勻道：“小爺，外頭一般丫頭都是願意留下的，惠桃可以安排去四姑娘那，其餘的丫頭都想回家。”
林秋勻點點頭：“你記下，回頭交給鳳姐姐。”
碧喬記下後，又給林秋勻收拾東西，三下五除二的便把東西收拾好了。
林秋勻站在一旁瞧著只覺得她厲害。
“還是你做的好。”林秋勻苦笑，“我打包了一上午，也沒你做的明白。”
碧喬只笑：“小爺現在東西也不多，我還記得小爺剛進府裏的時候，帶的東西就幾個布袋子，還是歡伯再三讓二門的婆子托進來的。”
林秋勻聞言也笑了：“總覺著進府的日子久，可這麽想想，回頭一瞧，就像昨日才進來的一樣。”
林秋勻坐在椅上四處都瞧了一遍，這間屋子，自己也住了許久，從一開始的不熟悉，到後頭似乎越來越習慣，荇葉渚三個字，便是自己的家，自己的住處。
每天在外頭一回來，便能瞧見丫頭們說話也好，玩樂也罷。
總覺得，那麽溫馨。
*
林秋勻走的靜悄悄的，只把丫頭的去向同王熙鳳說了，王熙鳳在午睡，林秋勻便找了平兒，又特意說了小紅，只說小紅想出去。
平兒都應下了，來不及給林秋勻準備什麽東西，就見林秋勻走遠了還沖自己揮手告別。
林秋勻次日的早上去同賈母告別，只身就帶了幾個包裹連同碧喬。
碧喬的身契，也由賈母做主直接給了林秋勻。
二人一路這麽朝府外走，也並未聲張，也並未讓人來送。
歡伯早就收拾好了自己東西，背了個小包裹咧著嘴站在二門外等著林秋勻，笑嘻嘻的只見一排白牙。
“你又什麽時候知道的消息。”林秋勻瞧見歡伯，無奈一笑。
“碧喬通報的。”歡伯呲個大牙，笑得眼不見底。
林秋勻看了看碧喬又看了看歡伯，無奈笑了：“好了好了，走吧。”
三人一路朝前走，歡伯牽了馬，只問林秋勻：“小爺，咱們往哪去啊？”
林秋勻笑而不答，只任由□□的馬自由超前，身後是賈府，前方是未知。
林秋勻回頭又瞧了眼賈府，繼而堅定的勒了馬繩，馬蹄踏在雪上也開了花。
林秋勻隨身背後背了個小包裹，並未讓歡伯和碧喬拿。
那小包裹裏頭唯有一件林黛玉曾經愛戴的白玉松竹靈簪子，並那日林秋勻整理出來的詩集。
一張一張，下筆的都是瀟湘妃。
林秋勻將他們全部整理好，編了冊子，在冊子下面的小角落只寫了個“秋”。
整個城內都落了雪，前路漫漫未有定。
非世人行世事。
無意了夢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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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走的那日是那年的第一個落雪，也是從未有過的大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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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抱了厚厚的披風給他系在身上，風一吹，衣角飛揚。
賈母清晨一醒便聽見了消息，慌忙帶了人就往瀟湘館來，林黛玉閉眼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手邊還有林秋勻整理出數疊詩稿。
賈母哭的心肝欲碎，撲在床邊不願意離開，直到王熙鳳和賈探春抹淚將她拉開。
林秋勻一滴淚未落下，只站在一側不肯開口。
賈母只怕他傷心傻了，命鴛鴦將林秋勻送回荇葉渚，而自己帶著王熙鳳在瀟湘館預備後事。
鴛鴦一雙眼睛也紅彤彤的，手裏頭給林秋勻帶著傘，轉頭看他：“小爺。莫要上心壞了身子，林姑娘知道您這般難過，心裏定也舍不得的。”
林秋勻聞言輕輕一笑，發上落下絲絲飄雪：“多謝你。”
荇葉渚已經掛了白布，賈寶玉也從外面趕了回來，連帶著賈迎春眾人在瀟湘館裏哭了一日。
林秋勻抱著膝在床上坐了一日。
碧喬和小紅不敢說話，輕手輕腳在屋裏走路，不時擡起眼看看林秋勻，見林秋勻似乎還是那樣沒有魂似的，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安慰他。
林秋勻一夜沒睡，眼下熬了烏青，好不容易支撐不住，勉強縮成一團睡著了，碧喬輕輕給他拉了簾子，轉身後也滴下淚來。
“小爺這個樣子，我們瞧著心裏也心疼。”碧喬接過小紅遞來的帕子擦眼淚。
小紅勉強一笑：“小爺同林姑娘是至親，又連這日子受了林姑娘許多晚，眼見著林姑娘身子好起來了，誰知道昨夜竟然……”
小紅說到這也止住了，眼中濕潤擡頭看了看碧喬，兩人眼底都含著淚。
荇葉渚死寂一片，大觀園各處陸續掛了白布。
林秋勻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覺起來卻瞧見烏黑的一片，四周靜悄悄的。
他緩緩站起身來，穿了軟底鞋，去桌上倒茶，行動之間卻聽見屋外一人躡手躡腳的走過來，手裏頭有溫暖的光暈，那光暈漸近，是碧喬。
碧喬手裏拿著燭燈，見林秋勻起來了，舒了口氣道：“小爺起來了，我給您倒茶。”
林秋勻擺擺手，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至。
林秋勻的習慣，沒事不喝茶葉，連帶著整個荇葉渚他屋裏平日裏都備著茶葉和白水。
只是碧喬說習慣了，從來說倒茶也明白林秋勻要的是白水。
碧喬見狀，細細借著光暈打量了一番林秋勻。
見林秋勻神色好一些了，只是還有疲憊之意。
“小爺要不要再歇會？”碧喬輕聲問道。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林秋勻看了眼窗欞外漆黑的天空。
“剛到亥時。”碧喬道。
也不早了，園裏的人估計都歇下了。
林秋勻找了件衣裳披在外頭：“我出去轉轉。”
“小爺，現在外頭都是黑的，地上的雪婆子還未來得及掃，都是滑的。”碧喬急忙道。
“無事。”林秋勻稍稍穿了幾件衣裳，又將賈母賞的兔絨披肩披在外頭。
碧喬拗不過他，放了手裏的燭燈立馬跟上去：“那我同您一起去。”
林秋勻忽然想起什麽一樣，轉頭道：“小紅今天在嗎？”
碧喬點點頭：“在的。”
“喊她陪我一起。”林秋勻道。
碧喬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點頭，喚了小紅過來。
小紅剛梳洗完，頭發松了，聽見林秋勻找她忙松松垮垮綁了一根辮子垂在肩上，又連忙披了衣裳，搓著手跟著碧喬出來。
“你陪我出去走走，碧喬，先給她找件衣裳。”林秋勻道。
碧喬從櫃裏翻出兩件自己的厚棉衣遞給小紅。
小紅看了看碧喬，也不知道為什麽，但還是將衣裳穿好了。
林秋勻一走出去，撲面而來就是一股寒氣，晚上沒有下雪，地面濕滑。
小紅緊緊跟在林秋勻身邊，見林秋勻沒開口，自己也沒說話。
從荇葉渚林秋勻一路下意識又走過蜂窩橋，再往前走，只見那片熟悉的竹林已然蓋了一大層白布，林秋勻心裏一緊，昨夜種種歷歷在目。
他緩緩朝瀟湘館走去，只見瀟湘館外面那片竹林並非是白布，而是落雪。
“你還記得之前我答應你的事情嗎？”林秋勻看著小紅道。
小紅裏頭穿的薄，又穿了碧喬的厚棉衣，一張小臉埋在衣服裏頭，聽見林秋勻開口，忙朝他看去。
“小爺是說……”小紅有些遲疑，“往後放我出府嗎？”
林秋勻點點頭：“我過些日子會同外祖母說，我以後用不著那麽多人伺候，會讓外祖母放你出去的。”
小紅一驚：“小爺，小爺您這是什麽意思？”
用不著那麽多人伺候，無非只有幾個原因，一個是像賈寶玉那樣，搬出府住了，還有便是……
“小爺您要走了嗎？”小紅驚訝的看著他。
林秋勻點點頭：“我準備走了，我終究姓林，現在林姐姐也走了，我再繼續留在這也不合適。”
小紅看著他林秋勻，半天喃喃卻說不出話。
林秋勻一路上沒再說話，走到瀟湘館卻不遲遲不敢進去，最終還是往荇葉渚走，路上遇見碧喬出來找他。
“小爺，剛剛老太太讓鴛鴦姐姐過來，瞧您醒了沒，還說若是您醒了，讓您過去說話。”碧喬一路小跑過來找人，打定註意便猜到林秋勻肯定來瀟湘館了。
“這個時候外祖母應該歇下了吧？”林秋勻皺眉。
“您知道的，林姑……林姑娘出了事。老太太這些日子睡得也不安穩。”碧喬道。
林秋勻沒再說什麽，讓小紅回去之後，自己帶著碧喬去了賈母那。
賈母那依舊點著燈，隔著遠處便看到了四周也掛著白布，行走的丫頭也紛紛換了素凈的衣裳。
林秋勻進去的時候，賈母神色格外憔悴，見林秋勻來了，強笑著朝他招手：“秋勻你來。”
林秋勻乖乖走到賈母身邊，賈母擡手握住他的手，擡眼看著他，目光盡是慈祥，中間夾著幾分悲傷。
“秋勻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你林姐姐走了。”賈母道，“菩薩也說了，你林姐姐是去天上享福了，從此再沒有擔心的事了。”
林秋勻想到林黛玉同自己說，做夢夢見變回天上仙子，嘴角也不禁泛起一絲淺淺的笑。
“外祖母放心。”林秋勻笑意松垮，一雙同林黛玉極像的眼睛此刻含了疲憊和悲傷。
賈母聽見他喚自己外祖母，眼淚都要掉下來，再擡頭一見林秋勻的眼睛，一時間也想到了林黛玉。
“你放心，往後不必擔憂。你林姐姐雖然走了，但我從前就說了，你既來了，認了我做外祖母，這便是你的家。”賈母沖他道，“只是……你現在如若能同三丫頭成了親便是好的，從此往後三丫頭也不用走，你們從今往後便只再園子裏住著，這也是一件好事啊，秋勻。”
林秋勻聽了一時半會說不出什麽話來，他只覺得心裏頭亂亂的，只和賈母說要回去想一夜。
賈母含淚看著他走出去了門，此時已是子時，窗外的冰雪一片，林秋勻穿了兔絨鬥篷也是一身素白朝門外走去。
一身素白進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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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勻回去之後細細想了一晚上，荇葉渚的燈沒有熄。
到了第二日早上，碧喬起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林秋勻正在收拾東西：“我要去外祖母那一趟，一會便回來。”林秋勻算著時間，想著賈母該醒了，於是便往賈母那去。
賈母還沒醒，琥珀讓林秋勻進屋，林秋勻只擺手站在廊下瞧雪。
到了辰時，賈母起身了，一起來便有丫頭來告訴，只說林秋勻早就來了，已經在廊下站了許久了。
賈母忙讓林秋勻進來。
林秋勻進來行了禮，幹脆脆的只同賈母跪下磕了幾個頭，各個實情，磕完之後林秋勻起了身，賈母看著林秋勻心裏頭也明白了林秋勻想說什麽了。
“我想去外頭轉轉。”林秋勻一笑，“不用帶很多東西，也不用帶什麽人。”
“胡鬧！”賈母又氣又心疼，拍了桌子道，“你年紀這麽小，身子骨也不好，你一個人預備去哪裏！府裏頭雖然不算是什麽大富裕的人家，吃食屋子還是有的。”
林秋勻一再堅持，只說想出去看看。
賈母見他一再堅持，只得松了口，但必須讓他隨身帶人。
林秋勻默了聲，回到荇葉渚，只自己收拾東西。
一眾丫頭看在眼裏，不敢上前去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林秋勻見狀開口了。
“我同外祖母說了，預備出去游歷，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從此荇葉渚是要空了，你們的住處若是自己有想去的，便可來同我說，我能安排的便替你們安排走，若是想回去找父母的，也可同我說。”林秋勻道。
其他丫頭倒還好，碧喬並惠桃卻一下子傻了眼。
惠桃的老子娘都在賈府，林秋勻出去了，她還能分到別的院裏。
但碧喬不一樣。
碧喬的家人都不在這，她自己一個人獨身在這的，她爹又娶了後娘，如今又生了兒子，碧喬若是離了荇葉渚，也不知該去哪。
林秋勻正在裏屋收拾東西了，卻見碧喬撩簾子進來了，一把在自己面前跪下。
“小爺。”碧喬先是給林秋勻磕了頭，“小爺您行行好，若是真要出去，您將我帶上吧，我從小爺進了府便一直跟在身旁，無論小爺要去哪，我在身邊幫小爺做事也方便。”
林秋勻一驚，連忙將她扶起來：“這話是怎麽說，你父親母親不在這，哥哥嫂嫂好像離著不遠，你若是不想去你父親那，我派人把你哥哥嫂嫂叫來也好。”
碧喬眼中眼淚，止不住的搖頭：“小爺。我哥哥嫂嫂身上也沒什麽銀錢，原先還都指望我在這每月有月例銀子拿，若是我回去了，家裏頭更沒錢了。”
林秋勻嘆了口氣：“你若是跟我一同出去，我也不知道該去哪，從此後沒有目的，只有風餐露宿的，你若是待在府裏，我可以安排你到清閑的地方，你每月還能照例拿銀子。”
碧喬連忙搖頭：“小爺不要丟下我。我不是在意每月月例，我哥哥嫂嫂自己也有孩子，顧不上我的，小爺若是出去，每個月沒有銀子便沒有，我能自己做些雜活，或漿洗衣裳的。小爺您就當可憐我，帶我一同出去吧。”
林秋勻看著碧喬的樣子，心裏頭也不住的難過。
要說不感激碧喬，是假的，自己同碧喬也是從不熟到漸漸熟悉，若是荇葉渚的丫頭，碧喬也必是頭一個。
“你起來吧，冬天地上冷，別跪了。”林秋勻笑，“你從進來到現在，我可從來沒有讓你跪過，若是這樣被旁人看見了，要說我苛待你們了。”
碧喬目光閃著淚看著林秋勻。
林秋勻笑著點頭：“快起來吧，你既然不嫌日後辛苦，便跟我一起走就是了。”
碧喬連忙笑了，抹了眼淚，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林秋勻。
“你出去問問她們都願意去哪，或記下往後等父母兄弟姊妹來領。”林秋勻對她道。
碧喬忙撩簾出去了，記下後同林秋勻道：“小爺，外頭一般丫頭都是願意留下的，惠桃可以安排去四姑娘那，其餘的丫頭都想回家。”
林秋勻點點頭：“你記下，回頭交給鳳姐姐。”
碧喬記下後，又給林秋勻收拾東西，三下五除二的便把東西收拾好了。
林秋勻站在一旁瞧著只覺得她厲害。
“還是你做的好。”林秋勻苦笑，“我打包了一上午，也沒你做的明白。”
碧喬只笑：“小爺現在東西也不多，我還記得小爺剛進府裏的時候，帶的東西就幾個布袋子，還是歡伯再三讓二門的婆子托進來的。”
林秋勻聞言也笑了：“總覺著進府的日子久，可這麽想想，回頭一瞧，就像昨日才進來的一樣。”
林秋勻坐在椅上四處都瞧了一遍，這間屋子，自己也住了許久，從一開始的不熟悉，到後頭似乎越來越習慣，荇葉渚三個字，便是自己的家，自己的住處。
每天在外頭一回來，便能瞧見丫頭們說話也好，玩樂也罷。
總覺得，那麽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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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勻走的靜悄悄的，只把丫頭的去向同王熙鳳說了，王熙鳳在午睡，林秋勻便找了平兒，又特意說了小紅，只說小紅想出去。
平兒都應下了，來不及給林秋勻準備什麽東西，就見林秋勻走遠了還沖自己揮手告別。
林秋勻次日的早上去同賈母告別，只身就帶了幾個包裹連同碧喬。
碧喬的身契，也由賈母做主直接給了林秋勻。
二人一路這麽朝府外走，也並未聲張，也並未讓人來送。
歡伯早就收拾好了自己東西，背了個小包裹咧著嘴站在二門外等著林秋勻，笑嘻嘻的只見一排白牙。
“你又什麽時候知道的消息。”林秋勻瞧見歡伯，無奈一笑。
“碧喬通報的。”歡伯呲個大牙，笑得眼不見底。
林秋勻看了看碧喬又看了看歡伯，無奈笑了：“好了好了，走吧。”
三人一路朝前走，歡伯牽了馬，只問林秋勻：“小爺，咱們往哪去啊？”
林秋勻笑而不答，只任由□□的馬自由超前，身後是賈府，前方是未知。
林秋勻回頭又瞧了眼賈府，繼而堅定的勒了馬繩，馬蹄踏在雪上也開了花。
林秋勻隨身背後背了個小包裹，並未讓歡伯和碧喬拿。
那小包裹裏頭唯有一件林黛玉曾經愛戴的白玉松竹靈簪子，並那日林秋勻整理出來的詩集。
一張一張，下筆的都是瀟湘妃。
林秋勻將他們全部整理好，編了冊子，在冊子下面的小角落只寫了個“秋”。
整個城內都落了雪，前路漫漫未有定。
非世人行世事。
無意了夢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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