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揚州北上見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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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揚州北上見雙玉
眼前一片花白，如同鋪天蓋地的雪。
林秋勻跪了很久很久，膝蓋跪的青紫青紫的，他懶得去動，只是骨頭硬生生的疼。
堂屋外前來吊喪的人進進出出的，小聲的碎聲言語，林秋勻並未擡頭，眼前安安靜靜的。
如同死寂一般。
林秋勻擡頭，看見身前那塊杉木棺高高的籠蓋著底下的那人，林秋勻心中一緊，雙手忍不住的去死死揪著身下的白衣，攥的手心直發冷汗依舊不肯防守。
躺在棺木裏的這人，姓林，叫林如海。
就是那本曠世巨作紅樓夢裏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
而他，幾日前依舊同自己朝夕相處。
那時的林如海雖然一場大病在身，可到底還是那般如書裏所寫的模樣，謙和溫禮。
是林秋勻穿越而來在這個世界上，第一眼看到的人。
林秋勻深舒了口氣，只覺得哪裏都麻麻的，膝蓋跪在地上稍稍一動只覺得生生的刺疼，耳朵卻聽見門外前來吊喪的人開口。
“聽聞林老爺還有一小女，可是堂屋裏跪著的？”
“哎！哪裏，您有所不知啊。那是老先生胞弟的獨子，姓林，小名叫秋勻的。可憐那孩子也是年幼父母皆喪，徒留他一人在世好些年了。是林老爺心腸好，不忍他一人在族裏，便也隨身帶著了。”
“哎，林老爺仁慈，只是這孩子，可憐啊可憐。林老爺這一走，這孩子又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了。”
隨著此起彼伏刻意壓低過得聲音被林秋勻聽見後，林秋勻內心卻掀不起什麽風浪，只是更低了低頭，一陣風來，臉前的碎發太長了，吹的有些刺眼皮。
這幾日忙碌的沒有時間去整理，幾縷發絲散在臉前，少年人本就年幼清瘦，十三四歲的年紀，此刻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眼清澈，遠遠的看著——竟像是個瘦弱姑娘。
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噠噠的響著，像是到了堂屋外才急急的剎住了，而後又帶著低低的喘氣聲湊近林秋勻身後。
“大爺。“歡伯麻溜的跪在地上，輕聲說，“岸口守著的鮑二和家裏那些小子來報，說遠遠的瞧見賈家人的船只了，林大爺家的姑娘快來了。“
林秋勻點頭： “你讓他們前去迎著，盡快將林姑……林堂姐接過來。”
歡伯點了頭，應聲便又忙忙的出去了。
林如海膝下子嗣薄，只有一女，便是之前送到賈府的林黛玉。
林秋勻又想了會，只覺得心情久久難以平覆，仰頭瞧見高懸的梁頂，和屋內鋪天蓋地目之所即的白，眼前高的似乎難以觸摸到的杉木亮眼，冥冥之中都似乎蒙上一份陰郁。
穿越也就算了！！！但是好好一個大姑娘到了這來，變成男的算什麽回事！！變成男的到底是算怎麽回事啊！
林秋勻花了好久好久的功夫才說服自己的性別一瞬間就轉換了。
從之前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變成……如花似玉的大男孩。
林秋勻實在不想說話，只是望著天，默默控訴自己萬惡的遭遇。
林如海在前幾日還清醒之際就將自己未來的路鋪好了，此次讓林黛玉回來，也是林如海早早的寫好了信一同發了過去，目的有兩個，一個是讓林黛玉以後好好的照顧自己，另一個則是將林秋勻半托付給了林黛玉。
堂屋外哭聲漸漸，屋內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那個人，良仁萬分，這份恩情，自己該在心裏記到最後。
可是林如海如果知道，按照事情的走行，自己這一走，本就失去母親的林黛玉再失去了父親，從此便真真就在賈府獨身一人了。
也不怨她筆下寫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這樣涼薄的話。
*
又過了一會，外頭船外馬鳴，和淩亂下步的聲音，伴著掩不住的一道哭聲。
林秋勻勉強扶了自己早已麻木的膝蓋，緩緩起身。
一瞬間屋外踏進一抹月白身影，亮的好像霧也蒙不住的白晝。
她身上好像隱隱帶著光亮，一瞬間照進這個屋裏。
下一秒，這空中憑空浮現出幾個字，慢慢悠悠的好像煙霧凝成的一般。
【系統：恭喜結識-世外仙姝寂寞林-林黛玉】
那幾個字只有林秋勻能瞧見，而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只見那字隨著門外那纖瘦的人跌跌撞撞的走進堂屋後便隨著消失的一幹二凈。
林秋勻只瞧了林黛玉一眼，便立刻低下頭：“林姐姐。”
林黛玉好像沒聽見一般，全然沒顧上他，一雙早已哭的微紅的眼睛實實落在眼前那塊棺木上，一把跌在那棺木前，早已放聲哭了起來。
她本就嬌弱的身子，手腕細的連玉鐲子都勾不住，她拭淚，絹帕哭的盡濕。
林秋勻見狀，雖心生不忍，可也知道此刻說不了什麽，便撩了衣服朝外走，卻撞見外面的一人。
那人隨著幾個小廝一同從馬上下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也擋不住容顏尚好，一雙風流眼瞧了瞧四周，待與林秋勻對上目光後疑惑一瞬間。
“不知，哥兒可是林老爺說的勻哥？“那人輕笑著問。
林秋勻一瞬間便想到了此人是誰，卻裝著不相識的模樣只是輕輕點頭：“是。不知大爺是？“
“噢。你只叫隨著你林姐姐喊我璉二哥便是了。”賈璉道。
是賈璉。
腦中的系統也自然在只有林秋勻能看見的地方顯現出了一橫字。
【系統：恭喜結識-賈璉】
賈璉果然如書上所說的那樣，拔高的個頭，遠遠瞧著只覺得身形修長，模樣就是個生在富貴鄉的世家公子，再定睛一瞧，只看見他一雙風流眼似含著情。
“璉二哥。“林秋勻連忙行禮，身後披著的長袍被風吹起，近日天不好，昏沈沈的陰著，因著怕風大著了涼，索性在麻衣後披了件長袍。
風一吹，林秋勻更顯清瘦之姿。
賈璉眼中一閃。
林家果然備出絕色之人。
“林老爺寫的信，我路上瞧了，你過些日子同你林姐姐一同走吧。“賈璉道，心中想著，林秋勻也是個可憐的人，林如海在心裏交代了林秋勻的身世，自幼孤苦伶仃，父母雙亡，上面的長輩自然也顧不到他一個人身上，如同漂浮一般，林如海心生不忍將他帶到了揚州，再到最後將他托付給林黛玉。
“府裏旁的沒有，空屋子倒是有上幾間，你不必擔憂。“賈璉笑道。
林秋勻笑著點頭。
若不是林秋勻前世高低讀了幾遍紅樓夢，恐怕都要當真了，那賈家是什麽地方，小說裏的字句描寫依舊歷歷在目。
林秋勻一瞬間有些晃神。
原先雖然知道自己真的身在這個世界了，可一瞬間見到這些人，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來到這裏了。
——屬於紅樓夢的世界裏。
*
忙完林如海的事，賈璉帶著黛玉和林秋勻重新北上。
回賈府這一路，一路太平，出了蘇州府順著大運河一路乘船而行。
林秋勻坐在船內，擡手撥了身側的竹簾，外面有風，吹的心中一片寧靜。
他身邊的人並不多，除了個歡伯，也算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一睜眼便見到的人，其他再也沒有跟他的小廝了，更別說丫頭。
所以，只一個歡伯他帶在身旁，好在這段時間的了解下來，歡伯像是個誠心人。
歡伯坐在邊上，也好奇似的往外瞧著，他自小跟著林秋勻，遠門卻是除了揚州再沒出過，此次隨著北上去賈家，自然也是一番新奇。
“大爺。”歡伯開口。
“嗯。“林秋勻將自己縮在一團，船內沒有點燈火，暗壓壓的一片，唯見船頭敞開的地方灑下星星點點的月光縫隙，白銀銀的。
“您聽，船外好像有聲音呢。”歡伯開口，側耳靠著船頭的位置。
此次前去，賈璉安排了數輛船，林黛玉走在前面，後頭跟著林秋勻，再後面是賈璉，三個人隨身帶著丫頭小子另算，順帶還有一些物件衣裳等的，滿打滿算約莫有個五六船。
林秋勻聞言，也靜靜聽了一會，船外似乎是林黛玉那邊傳來隱隱的說話聲。
“咦，林姑娘今日沒再哭了？”歡伯直言道。
辦完林老爺的事情，從蘇州出發也已經一段時間了，從年中到了年末，這些日子來，林黛玉的眼淚就沒停過，賈璉見狀似是習慣了，只是寬慰幾句又去忙了。
只有林秋勻在一旁守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他前世也是女子身，讀了那本曠世巨作後，設身處地的想了想黛玉的處地，父母雙亡寄人籬下，自然是不好受的。
就像他小時候借住在親戚家幾天，雖說親戚待人也極好，卻總是心裏不舒服，像是有根小刺一樣隱隱的紮著，拔又拔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
雖說是血緣連接最親密的關系，卻總覺得似乎是隔著一層又一層的難說。
林秋勻想到這又沈默了。
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多言的人，每每守在黛玉身邊，嘴笨心急說不出來最後只能一語不發。
不說前世瞧書裏，每每讀到最後，瞧見黛玉魂歸，心裏總是結下一塊又一塊的疤。
這樣幹幹凈凈的人，便去了。
每每看到這，都是心跟著一起哭。
可誰知真來到了這個世界，不說林黛玉，便是念著林如海對自己的恩，自己也不願讓她這麽難過。
“胡說什麽。”林秋勻低低斥了聲歡伯。
歡伯吐了吐舌頭：“我只是擔心林姑娘，您說，像林姑娘這樣天天哭，豈不憂心。長久之下啊，身子也不會好。”
歡伯無心之語，卻說到林秋勻心裏去了。
可不是嗎。
原文的林黛玉自然是把淚流幹凈了然後魂歸天上。
雖然前世所看的紅樓夢終究是未能所完，留後世無限遺憾，林秋勻也是其中之一。
他也曾想過數次，紅樓夢的姑娘們到底有什麽樣的結局，他總覺得她們能配得上最好。
既然有幸來了，總要去試試吧。
不光是林黛玉，還有文中飽受爭議的一個又一個的姑娘們……
*
林秋勻的目光落在船頭那束落下來的月光。
船頭響起一陣聲音。
“林大爺可在裏面？”是個男聲，歡伯瞧了林秋勻一眼朗聲應道。
歡伯：“在呢，是誰，進來便是。”
一名小廝打扮模樣的人手裏提著燈進來，臉上帶著笑：“林大爺好，我們爺打發我來同林大爺說一聲，明日晌午就能到府裏。還望林大爺早早的做準備。”
昭兒笑著在林秋勻的衣服上打了個轉，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笑意淺淺的看著沒甚，林秋勻卻看得懂，從前他還在蘇州的時候，沒人管在府裏天天穿個破爛的衣服，別人偶爾瞧見也是這樣的目光。
林家在蘇州也算是大家，林秋勻身為林家的少爺，身份地位自然是有，可內裏卻是這副樣子，沒爹管沒娘要，誰看了不是臉上帶著笑，背地裏說上幾句。
林秋勻聽罷笑著點頭：“我知道了，辛苦你夜深了還敢來告訴一聲。“
林秋勻微微一揚臉，邊上的歡伯掏出幾百錢遞給昭兒。
昭兒眼睛一瞬間都亮了些，接下後忙咧著嘴笑著下去了，心中想著，雖然這位林大爺看著穿著破破爛爛的，身邊也沒跟幾個人，但是還算懂些他們這等人家的規矩，打賞還算是拿得出手的。
歡伯見他走後皺了皺鼻子：“什麽人啊，拿了錢就笑瞇瞇的樣子，這賈府的奴仆也不過這個樣子。“
林秋勻忙朝他使了個眼色，歡伯閉了嘴。
前後都是賈府的船，都是賈府的人，在這說這樣的話，若是別人聽見就算不說，心裏也更不把他們當回事情，本身林家的人去賈家就是如同浮萍一般，可不能讓別人在言語上捏住了。
歡伯捏了捏腰間的錢袋：“不過大爺，您說以後辦事打賞不能虧待了，可您瞧瞧，這一下子就是幾百錢幾百錢的，咱們本身就沒多少銀子，這以後更難過。“
林家雖是蘇州當地的大家，可林秋勻並不是什麽豪門顯貴，父母去世後也並沒有留下什麽給他，這些銀子還是臨走之前族裏幾個長輩看不下去給湊的。
別說歡伯，便是林秋勻也為此發愁，可這有什麽辦法，以後進入賈府的門要花錢的地方更多，要不然也像書裏寫的蕓二爺那樣，去找門路賺錢，林秋勻想到這連忙搖了搖頭，這定是行不通的，書裏的蕓二爺再不濟，也是姓賈，賈府的事情交給旁姓的人，這像什麽話。
林秋勻愁的只仰頭看看簾外的月亮，月亮之下的河面上是一波粼粼的波紋。
歡伯看到林秋勻這樣，內心欽佩，不愧是他家爺，沒錢了還能這麽冷靜！
“林大爺在嗎？“船頭一陣明朗女聲，伴著輕輕的腳步聲。
“在的，請進來說話吧。“林秋勻道。
船頭的女聲應了一聲，彎腰提著燈走了進來。
來的人是林黛玉的丫頭叫雪雁，雪雁年歲還小，一團孩氣，圓圓的臉蛋白裏透紅，一身赤豆色的衣裳，腰間系著深色的裙帶，額前半彎的頭發像小月牙一樣。
“這是我們姑娘交代給林大爺的，您收好。“雪雁說話脆生生的，將手裏的一個小袋錦囊遞給林秋勻。
林秋勻只放在手上就覺得沈甸甸的，裏頭的東西不用他細想便也知道了。
“這是怎麽了？“林秋勻問。
雪雁似乎料到林秋勻會問，笑起來：“我們姑娘說了，林大爺此次去，往後需要用銀子的地方多著呢，況且老爺走的時候也寫信吩咐了，林大爺盡管拿著用便是了，不必多想。“
雪雁說完後，又拿著燈走了。
林秋勻在她走後，打開錦囊一瞧，沈甸甸的數塊銀子。
林秋勻雖然不懂從前的錢幣，也知道估計這些東西價值不菲。
“這麽多銀子！“歡伯被銀子閃了眼，細細拿在手裏撥算了一遍，”約莫有十兩呢！“
“林姑娘為何會給咱們銀子啊？“歡伯冷靜下來問。
林秋勻垂了眼，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去答，只是下意識道：“因為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心中感動無數，遙遙地透過船頭去瞧前面那船露出船內昏黃的燭光。
*
第二日晌午的時候，才到了賈府的門口。
林秋勻從前沒做過船，幸而沒暈，歡伯就差點就暈的上吐下瀉了。
賈府早就派人在岸頭迎著了，從船上下了又坐車。
車外人聲鼎沸，賣花的賣藝的走街串巷好不熱鬧，真真是天子腳下，一派繁榮之景。
行了一會只見遠處一座精致的正門前，門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那門口有人站著把守，繼而又往西行，沒走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便是榮國府了。
幾個擡轎的轎夫又覆擡著往榮國府的西邊角門去，走了一會便看見垂花門，幾個擡轎的紛紛放下後，後頭跟著的幾個仆婦打起簾子扶眾人下轎。
為首的一個婆子笑著走上前來道：“林大爺來了，我們老太太還念著呢。”
林秋勻下轎後站在原地，見林黛玉被幾個婆子圍著，她這一路行來本就傷心，日日夜夜不斷的流淚，此刻一身銀灰色方勝紋暗花緞襖，雖是除了喪可她依舊穿的素錦，綰了發垂在耳側，手上一抹翠綠鐲子。
眾人擁著進了垂花門，林秋勻瞧見兩旁的抄手游廊，正當中是穿堂，邊上放著一個大的紫檀架子插屏，待轉過插屏是一間小小的三間廳，後面便是正方大院，迎面的五間大房，梁璧上皆是雕梁畫棟掛著鳥兒，那鳥也巧，嘰嘰喳喳的不行，偶爾說幾句話，逗得底下站著的丫頭們捂著嘴直笑。
門階之上，幾個丫頭一見他們來了，忙站起身來笑著迎：“林姑娘可算回來了！“幾個人往後瞧著林秋勻，嘴上嘰嘰喳喳的臉上帶著笑，爭著打起簾，屋內有人朗聲：“林姑娘和林大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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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片花白，如同鋪天蓋地的雪。
林秋勻跪了很久很久，膝蓋跪的青紫青紫的，他懶得去動，只是骨頭硬生生的疼。
堂屋外前來吊喪的人進進出出的，小聲的碎聲言語，林秋勻並未擡頭，眼前安安靜靜的。
如同死寂一般。
林秋勻擡頭，看見身前那塊杉木棺高高的籠蓋著底下的那人，林秋勻心中一緊，雙手忍不住的去死死揪著身下的白衣，攥的手心直發冷汗依舊不肯防守。
躺在棺木裏的這人，姓林，叫林如海。
就是那本曠世巨作紅樓夢裏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
而他，幾日前依舊同自己朝夕相處。
那時的林如海雖然一場大病在身，可到底還是那般如書裏所寫的模樣，謙和溫禮。
是林秋勻穿越而來在這個世界上，第一眼看到的人。
林秋勻深舒了口氣，只覺得哪裏都麻麻的，膝蓋跪在地上稍稍一動只覺得生生的刺疼，耳朵卻聽見門外前來吊喪的人開口。
“聽聞林老爺還有一小女，可是堂屋裏跪著的？”
“哎！哪裏，您有所不知啊。那是老先生胞弟的獨子，姓林，小名叫秋勻的。可憐那孩子也是年幼父母皆喪，徒留他一人在世好些年了。是林老爺心腸好，不忍他一人在族裏，便也隨身帶著了。”
“哎，林老爺仁慈，只是這孩子，可憐啊可憐。林老爺這一走，這孩子又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了。”
隨著此起彼伏刻意壓低過得聲音被林秋勻聽見後，林秋勻內心卻掀不起什麽風浪，只是更低了低頭，一陣風來，臉前的碎發太長了，吹的有些刺眼皮。
這幾日忙碌的沒有時間去整理，幾縷發絲散在臉前，少年人本就年幼清瘦，十三四歲的年紀，此刻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眼清澈，遠遠的看著——竟像是個瘦弱姑娘。
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噠噠的響著，像是到了堂屋外才急急的剎住了，而後又帶著低低的喘氣聲湊近林秋勻身後。
“大爺。“歡伯麻溜的跪在地上，輕聲說，“岸口守著的鮑二和家裏那些小子來報，說遠遠的瞧見賈家人的船只了，林大爺家的姑娘快來了。“
林秋勻點頭： “你讓他們前去迎著，盡快將林姑……林堂姐接過來。”
歡伯點了頭，應聲便又忙忙的出去了。
林如海膝下子嗣薄，只有一女，便是之前送到賈府的林黛玉。
林秋勻又想了會，只覺得心情久久難以平覆，仰頭瞧見高懸的梁頂，和屋內鋪天蓋地目之所即的白，眼前高的似乎難以觸摸到的杉木亮眼，冥冥之中都似乎蒙上一份陰郁。
穿越也就算了！！！但是好好一個大姑娘到了這來，變成男的算什麽回事！！變成男的到底是算怎麽回事啊！
林秋勻花了好久好久的功夫才說服自己的性別一瞬間就轉換了。
從之前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變成……如花似玉的大男孩。
林秋勻實在不想說話，只是望著天，默默控訴自己萬惡的遭遇。
林如海在前幾日還清醒之際就將自己未來的路鋪好了，此次讓林黛玉回來，也是林如海早早的寫好了信一同發了過去，目的有兩個，一個是讓林黛玉以後好好的照顧自己，另一個則是將林秋勻半托付給了林黛玉。
堂屋外哭聲漸漸，屋內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那個人，良仁萬分，這份恩情，自己該在心裏記到最後。
可是林如海如果知道，按照事情的走行，自己這一走，本就失去母親的林黛玉再失去了父親，從此便真真就在賈府獨身一人了。
也不怨她筆下寫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這樣涼薄的話。
*
又過了一會，外頭船外馬鳴，和淩亂下步的聲音，伴著掩不住的一道哭聲。
林秋勻勉強扶了自己早已麻木的膝蓋，緩緩起身。
一瞬間屋外踏進一抹月白身影，亮的好像霧也蒙不住的白晝。
她身上好像隱隱帶著光亮，一瞬間照進這個屋裏。
下一秒，這空中憑空浮現出幾個字，慢慢悠悠的好像煙霧凝成的一般。
【系統：恭喜結識-世外仙姝寂寞林-林黛玉】
那幾個字只有林秋勻能瞧見，而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只見那字隨著門外那纖瘦的人跌跌撞撞的走進堂屋後便隨著消失的一幹二凈。
林秋勻只瞧了林黛玉一眼，便立刻低下頭：“林姐姐。”
林黛玉好像沒聽見一般，全然沒顧上他，一雙早已哭的微紅的眼睛實實落在眼前那塊棺木上，一把跌在那棺木前，早已放聲哭了起來。
她本就嬌弱的身子，手腕細的連玉鐲子都勾不住，她拭淚，絹帕哭的盡濕。
林秋勻見狀，雖心生不忍，可也知道此刻說不了什麽，便撩了衣服朝外走，卻撞見外面的一人。
那人隨著幾個小廝一同從馬上下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也擋不住容顏尚好，一雙風流眼瞧了瞧四周，待與林秋勻對上目光後疑惑一瞬間。
“不知，哥兒可是林老爺說的勻哥？“那人輕笑著問。
林秋勻一瞬間便想到了此人是誰，卻裝著不相識的模樣只是輕輕點頭：“是。不知大爺是？“
“噢。你只叫隨著你林姐姐喊我璉二哥便是了。”賈璉道。
是賈璉。
腦中的系統也自然在只有林秋勻能看見的地方顯現出了一橫字。
【系統：恭喜結識-賈璉】
賈璉果然如書上所說的那樣，拔高的個頭，遠遠瞧著只覺得身形修長，模樣就是個生在富貴鄉的世家公子，再定睛一瞧，只看見他一雙風流眼似含著情。
“璉二哥。“林秋勻連忙行禮，身後披著的長袍被風吹起，近日天不好，昏沈沈的陰著，因著怕風大著了涼，索性在麻衣後披了件長袍。
風一吹，林秋勻更顯清瘦之姿。
賈璉眼中一閃。
林家果然備出絕色之人。
“林老爺寫的信，我路上瞧了，你過些日子同你林姐姐一同走吧。“賈璉道，心中想著，林秋勻也是個可憐的人，林如海在心裏交代了林秋勻的身世，自幼孤苦伶仃，父母雙亡，上面的長輩自然也顧不到他一個人身上，如同漂浮一般，林如海心生不忍將他帶到了揚州，再到最後將他托付給林黛玉。
“府裏旁的沒有，空屋子倒是有上幾間，你不必擔憂。“賈璉笑道。
林秋勻笑著點頭。
若不是林秋勻前世高低讀了幾遍紅樓夢，恐怕都要當真了，那賈家是什麽地方，小說裏的字句描寫依舊歷歷在目。
林秋勻一瞬間有些晃神。
原先雖然知道自己真的身在這個世界了，可一瞬間見到這些人，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來到這裏了。
——屬於紅樓夢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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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林如海的事，賈璉帶著黛玉和林秋勻重新北上。
回賈府這一路，一路太平，出了蘇州府順著大運河一路乘船而行。
林秋勻坐在船內，擡手撥了身側的竹簾，外面有風，吹的心中一片寧靜。
他身邊的人並不多，除了個歡伯，也算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一睜眼便見到的人，其他再也沒有跟他的小廝了，更別說丫頭。
所以，只一個歡伯他帶在身旁，好在這段時間的了解下來，歡伯像是個誠心人。
歡伯坐在邊上，也好奇似的往外瞧著，他自小跟著林秋勻，遠門卻是除了揚州再沒出過，此次隨著北上去賈家，自然也是一番新奇。
“大爺。”歡伯開口。
“嗯。“林秋勻將自己縮在一團，船內沒有點燈火，暗壓壓的一片，唯見船頭敞開的地方灑下星星點點的月光縫隙，白銀銀的。
“您聽，船外好像有聲音呢。”歡伯開口，側耳靠著船頭的位置。
此次前去，賈璉安排了數輛船，林黛玉走在前面，後頭跟著林秋勻，再後面是賈璉，三個人隨身帶著丫頭小子另算，順帶還有一些物件衣裳等的，滿打滿算約莫有個五六船。
林秋勻聞言，也靜靜聽了一會，船外似乎是林黛玉那邊傳來隱隱的說話聲。
“咦，林姑娘今日沒再哭了？”歡伯直言道。
辦完林老爺的事情，從蘇州出發也已經一段時間了，從年中到了年末，這些日子來，林黛玉的眼淚就沒停過，賈璉見狀似是習慣了，只是寬慰幾句又去忙了。
只有林秋勻在一旁守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他前世也是女子身，讀了那本曠世巨作後，設身處地的想了想黛玉的處地，父母雙亡寄人籬下，自然是不好受的。
就像他小時候借住在親戚家幾天，雖說親戚待人也極好，卻總是心裏不舒服，像是有根小刺一樣隱隱的紮著，拔又拔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
雖說是血緣連接最親密的關系，卻總覺得似乎是隔著一層又一層的難說。
林秋勻想到這又沈默了。
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多言的人，每每守在黛玉身邊，嘴笨心急說不出來最後只能一語不發。
不說前世瞧書裏，每每讀到最後，瞧見黛玉魂歸，心裏總是結下一塊又一塊的疤。
這樣幹幹凈凈的人，便去了。
每每看到這，都是心跟著一起哭。
可誰知真來到了這個世界，不說林黛玉，便是念著林如海對自己的恩，自己也不願讓她這麽難過。
“胡說什麽。”林秋勻低低斥了聲歡伯。
歡伯吐了吐舌頭：“我只是擔心林姑娘，您說，像林姑娘這樣天天哭，豈不憂心。長久之下啊，身子也不會好。”
歡伯無心之語，卻說到林秋勻心裏去了。
可不是嗎。
原文的林黛玉自然是把淚流幹凈了然後魂歸天上。
雖然前世所看的紅樓夢終究是未能所完，留後世無限遺憾，林秋勻也是其中之一。
他也曾想過數次，紅樓夢的姑娘們到底有什麽樣的結局，他總覺得她們能配得上最好。
既然有幸來了，總要去試試吧。
不光是林黛玉，還有文中飽受爭議的一個又一個的姑娘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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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勻的目光落在船頭那束落下來的月光。
船頭響起一陣聲音。
“林大爺可在裏面？”是個男聲，歡伯瞧了林秋勻一眼朗聲應道。
歡伯：“在呢，是誰，進來便是。”
一名小廝打扮模樣的人手裏提著燈進來，臉上帶著笑：“林大爺好，我們爺打發我來同林大爺說一聲，明日晌午就能到府裏。還望林大爺早早的做準備。”
昭兒笑著在林秋勻的衣服上打了個轉，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笑意淺淺的看著沒甚，林秋勻卻看得懂，從前他還在蘇州的時候，沒人管在府裏天天穿個破爛的衣服，別人偶爾瞧見也是這樣的目光。
林家在蘇州也算是大家，林秋勻身為林家的少爺，身份地位自然是有，可內裏卻是這副樣子，沒爹管沒娘要，誰看了不是臉上帶著笑，背地裏說上幾句。
林秋勻聽罷笑著點頭：“我知道了，辛苦你夜深了還敢來告訴一聲。“
林秋勻微微一揚臉，邊上的歡伯掏出幾百錢遞給昭兒。
昭兒眼睛一瞬間都亮了些，接下後忙咧著嘴笑著下去了，心中想著，雖然這位林大爺看著穿著破破爛爛的，身邊也沒跟幾個人，但是還算懂些他們這等人家的規矩，打賞還算是拿得出手的。
歡伯見他走後皺了皺鼻子：“什麽人啊，拿了錢就笑瞇瞇的樣子，這賈府的奴仆也不過這個樣子。“
林秋勻忙朝他使了個眼色，歡伯閉了嘴。
前後都是賈府的船，都是賈府的人，在這說這樣的話，若是別人聽見就算不說，心裏也更不把他們當回事情，本身林家的人去賈家就是如同浮萍一般，可不能讓別人在言語上捏住了。
歡伯捏了捏腰間的錢袋：“不過大爺，您說以後辦事打賞不能虧待了，可您瞧瞧，這一下子就是幾百錢幾百錢的，咱們本身就沒多少銀子，這以後更難過。“
林家雖是蘇州當地的大家，可林秋勻並不是什麽豪門顯貴，父母去世後也並沒有留下什麽給他，這些銀子還是臨走之前族裏幾個長輩看不下去給湊的。
別說歡伯，便是林秋勻也為此發愁，可這有什麽辦法，以後進入賈府的門要花錢的地方更多，要不然也像書裏寫的蕓二爺那樣，去找門路賺錢，林秋勻想到這連忙搖了搖頭，這定是行不通的，書裏的蕓二爺再不濟，也是姓賈，賈府的事情交給旁姓的人，這像什麽話。
林秋勻愁的只仰頭看看簾外的月亮，月亮之下的河面上是一波粼粼的波紋。
歡伯看到林秋勻這樣，內心欽佩，不愧是他家爺，沒錢了還能這麽冷靜！
“林大爺在嗎？“船頭一陣明朗女聲，伴著輕輕的腳步聲。
“在的，請進來說話吧。“林秋勻道。
船頭的女聲應了一聲，彎腰提著燈走了進來。
來的人是林黛玉的丫頭叫雪雁，雪雁年歲還小，一團孩氣，圓圓的臉蛋白裏透紅，一身赤豆色的衣裳，腰間系著深色的裙帶，額前半彎的頭發像小月牙一樣。
“這是我們姑娘交代給林大爺的，您收好。“雪雁說話脆生生的，將手裏的一個小袋錦囊遞給林秋勻。
林秋勻只放在手上就覺得沈甸甸的，裏頭的東西不用他細想便也知道了。
“這是怎麽了？“林秋勻問。
雪雁似乎料到林秋勻會問，笑起來：“我們姑娘說了，林大爺此次去，往後需要用銀子的地方多著呢，況且老爺走的時候也寫信吩咐了，林大爺盡管拿著用便是了，不必多想。“
雪雁說完後，又拿著燈走了。
林秋勻在她走後，打開錦囊一瞧，沈甸甸的數塊銀子。
林秋勻雖然不懂從前的錢幣，也知道估計這些東西價值不菲。
“這麽多銀子！“歡伯被銀子閃了眼，細細拿在手裏撥算了一遍，”約莫有十兩呢！“
“林姑娘為何會給咱們銀子啊？“歡伯冷靜下來問。
林秋勻垂了眼，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去答，只是下意識道：“因為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心中感動無數，遙遙地透過船頭去瞧前面那船露出船內昏黃的燭光。
*
第二日晌午的時候，才到了賈府的門口。
林秋勻從前沒做過船，幸而沒暈，歡伯就差點就暈的上吐下瀉了。
賈府早就派人在岸頭迎著了，從船上下了又坐車。
車外人聲鼎沸，賣花的賣藝的走街串巷好不熱鬧，真真是天子腳下，一派繁榮之景。
行了一會只見遠處一座精致的正門前，門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那門口有人站著把守，繼而又往西行，沒走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便是榮國府了。
幾個擡轎的轎夫又覆擡著往榮國府的西邊角門去，走了一會便看見垂花門，幾個擡轎的紛紛放下後，後頭跟著的幾個仆婦打起簾子扶眾人下轎。
為首的一個婆子笑著走上前來道：“林大爺來了，我們老太太還念著呢。”
林秋勻下轎後站在原地，見林黛玉被幾個婆子圍著，她這一路行來本就傷心，日日夜夜不斷的流淚，此刻一身銀灰色方勝紋暗花緞襖，雖是除了喪可她依舊穿的素錦，綰了發垂在耳側，手上一抹翠綠鐲子。
眾人擁著進了垂花門，林秋勻瞧見兩旁的抄手游廊，正當中是穿堂，邊上放著一個大的紫檀架子插屏，待轉過插屏是一間小小的三間廳，後面便是正方大院，迎面的五間大房，梁璧上皆是雕梁畫棟掛著鳥兒，那鳥也巧，嘰嘰喳喳的不行，偶爾說幾句話，逗得底下站著的丫頭們捂著嘴直笑。
門階之上，幾個丫頭一見他們來了，忙站起身來笑著迎：“林姑娘可算回來了！“幾個人往後瞧著林秋勻，嘴上嘰嘰喳喳的臉上帶著笑，爭著打起簾，屋內有人朗聲：“林姑娘和林大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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