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生（四）

“那天，我受南向生之托，抹去了你和你哥哥在腦海裏關於她的記憶。至於那把鑰匙，”

安時笙頓了頓，“早在鎖下南向生的時候就被毀了。”

宋時霽捏了捏眉心，面露疲憊，其實她早該想到，她記憶裏那到模糊的人影是南向生。

安時笙繼續道：“南向生總是以為，是三界寬宏才沒追究，她才得以活下來……其實說白了，她在自欺欺人，三界是什麽脾性，她早就知道了。三界都想殺了她，可又殺不了，所以他們便處處針對。

不然現在的獵鬼人是幹什麽的，為什麽近些年來很少聽到傑出的半鬼鬼修了？”她笑笑，“其實早就死了，被他們殺死的。

半鬼的生命力很頑強，即使你把他們扔到犄角旮旯也不會死。反倒是在獵鬼人的追殺下，他們漸漸消失在了人們的視野中，這就傳出了半鬼活不下來的言論。

還有很多跳脫了三界的東西，在他們無休止的追殺下，最後傳出來的都和半鬼活不下來的這類言論相似，目的就是為了混淆別人的視線。總之就是三界不希望有比他們更強大的東西出現。”

宋時霽眉頭微蹙，沈默片刻，嘆了口氣。

安時笙看了眼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南向生，淡淡收回目光：“其實她告訴我，如果哪天你們兩個又碰在一起，無論是因為什麽，事情結束後必須告訴你你的原名。但我偏不，我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

宋時霽垂目道：“……我知道了。現在，我只有一個問題。那鐲子，真的不能用別的方法打開嗎？”

安時笙道：“不太可能了。之前我偷偷試過，打不開。”

她站了起來，對宋時霽說了句她快醒了，別和她講我來過，便推門而出。

往事太過沈重，累累心頭，竟壓得宋時霽喘不過氣來，冰涼而蒼白的手指放在膝頭，把衣服攥的皺皺巴巴。

她想起幼年時母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臉色煞白，顫抖著嘴唇，輕柔地一下一下撫著她的頭。

淚水止不住的流進她的鬢發中，最後一刻，她的母親竭盡全力道：

“卿卿，你要聽話……不是他的錯……

不要恨。”

然後，手徑直垂落，母親死在她的十五歲。

在她十七歲那年，她的哥哥飛升了，三年後，她也飛升了。兄妹二人一前一後相繼飛升，最終造就了一段佳話。

事情本來應該到此結束，宋時霽和南向生二人這輩子也不可能再碰面。然而因為換魂一事，她們再次相見。

原來她以為的驚鴻一瞥乍見之歡，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悲劇前兆。

相遇本就是錯誤。

宋時霽終究長長嘆了口氣，勉強起身，忍住一陣天旋地轉，緩緩踱步到南向生床前，貼著床邊緩緩坐下。

一只手忽然捏住了她的臉。

宋時霽嚇了一跳，猛地轉頭，面上卻波瀾不驚。她擡起頭來，頃刻之間，便落入那雙深邃黑眸裏。

清澈而清醒，一如往昔。

“什麽時候醒的？”

南向生轉過臉，盯著屋頂淡聲道：“早醒了。”一醒來就聽見你倆在蛐蛐我。

她沈默了一會，道：“被迫回憶了一遍陳年舊事，太累。”

“……”宋時霽別過視線，低聲道：“對不起。”

“你和我道歉幹什麽，和你又沒關系。”南向生低聲笑道。

她說完，就坐起身來下床，笑著看了宋時霽一眼，大大方方的抓住她的手，“有一件事，我得和你說。”

“什麽？”

南向生勾了勾唇角：“打從一開始，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你們，或者你的母親。

我如果要殺你，早在第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就下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她歪了歪頭，思忖片刻，“等到今天——情根深種，難舍難分？”

宋時霽呼吸一窒。只見眼前的人眉眼帶笑，食指抵在宋時霽的心口上，每說一個字就不輕不重的點一下：“‘一生到老，不死不休’嗯？再看不出你那點小心思，我就白活這麽多年了，對不對？”

宋時霽兩頰浮上一縷薄紅，右手輕輕的，試探著勾住南向生冰涼的四指，虛虛地握在手裏，不敢用力。

南向生忍住笑意，主動與她十指相扣，回以一個溫柔的擁抱。

她把下巴擱在宋時霽肩頭，“光風霽月——好名字。宋時霽，你聽著，我喜歡你。我沒有開玩笑，我認真的。這輩子，我只會喜歡你一個人，是你，就是你，”她輕輕地握了握宋時霽的手，“你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我希望你會遇到一個很好的人，我也希望那個人就是我。”

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卻激得宋時霽神志不寧，她沈默片刻，更加用力的回扣她的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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