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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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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生(二)

“東南陣腳準備就緒!”

“東北就緒!”

“西北!”

天際方明,朦朧的晨光中,只見各世家弟子抱著各色法器令旗布置陣法,忙的腳不沾地。不遠處,南向生坐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望著天出神,兩腿懸空,不緊不慢的晃蕩著。

“向生,下來吧,上頭冷。”

南向生低頭,見來人眼中一亮,輕飄飄地從巨石上一躍而下。

“宗主叫我來找你,我猜你就在這裏。人家都在忙,你怎麽還偷起懶了?”

“等他們布好了陣法我再去檢查,這會兒也沒我什麽事。我在上面加了一層封印,待會打起來,山裏的妖氣也不會波及到這附近的村子。”

南向生輕輕托起宋夫人的手臂,笑道:“行啦,等會就開始了,宋夫人快去陣外,不然等陣法啟動,裏面的人就出不去了。”

“再等就晚啦。我和宗主已經幫你把東邊的陣法檢查完了,你去看看西邊就好。”

宋夫人隨著她的腳步慢慢往高處走,幾位不入陣的家主和各家有威望的修士都在山頂鎮守,避免妖族趁亂偷襲。

鎮守東西南北陣腳的修士皆是由各世家推選的得意門生,一旦陣法啟動,內外空間便會被隔離開來,南向生以鬼道逼迫妖王提前出世,再與陣內八名修士合力斬殺,方可破陣。

“破不破陣我說了算。”南向生低聲對宋夫人道,“宋夫人若有哪個看不順眼的小輩想教訓一下,我就偷偷把他留在裏頭關上幾天。”

宋夫人掩唇輕笑,“就你厲害,一肚子壞水,不怕遭天的報應?”

南向生也笑道:“我怕天做甚?我沒爹沒娘,天底下除了閻婆婆,能訓我兩句的也只有您了,只怕您舍不得。”

宋夫人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並未答話。

辰時,漫天慘白薄雲,只見天色明亮,不見絲毫日光。最高處各家家主面色肅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陣中修士的一舉一動。

寒風淩冽,緊挨著的人交談都需扯著嗓子吼才能讓彼此聽見。而風暴中心的青衣少女屹然不動,衣袍獵獵,翻卷如雲,一身傲骨如雪中勁松,不見一絲狼狽慌亂。

南向生舉起一只手,四個角落的修士不約而同的拔劍出鞘,荒涼的地面一陣細微的顫動,所有人不禁屏氣凝神,將或是緊張,或是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陣中之人。

而陣外的人群中,卻有一人一聲不吭地背過了身。

南向生全然感受不到旁人情緒覆雜的目光,長劍出鞘,插入地下三分,一道緋色的光從南向生的指尖直入劍身,浸入泥土,迅速沿著地面擴散開來。腳下的震動隨著緋光的擴散越加強烈,寒氣如刀刃割過臉頰,竟然真的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以南向生為中心,有緋光覆蓋過的地面開始出現深淺不一的裂痕,墨發狂舞,她微微瞇起眼,心中猛地一顫,腳下先寫沒站穩,被狂風掀出四五步才勉強弓身站穩。

這時地下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直震的人發暈。

南向生頂著狂風大步上前,一把抽出了佩劍,飛快的掠身飛到東北角。

“準備……”

她一下子收住了聲,瞳孔驟縮!

沒有人。

她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全身的血液瞬間冰涼。

雖然中心地帶震動十分猛烈,然而四遍的角落只是小範圍的上下起伏,甚至連裂痕都沒有出現,不可能會把人帶到別的地方去。

南向生強壓下心頭的震動,飛快的朝東南角跑去,途中用餘光一瞥,只見中間的那片土地已經冒出了一片巨大的凸起,風聲愈緊,如同萬鬼同哭,千妖哀鳴。

然而東南陣腳上空空蕩蕩。

西北,西南。

甚至無需查看,偌大的陣法中,被困住的只有她一人!

南向生的胸口劇烈的起伏,她睜大了眼睛,蒼白的右手死死扣住了佩劍,木然楞在了原地。那總是溫柔如水的聲音霎時將她卷入了狂風巨浪中。

“再等就晚啦,我和宗主已經幫你把東邊的陣法檢查完了,你去看看西邊就好。”

“你只管放手做便是。”

“就你厲害,一肚子壞水,不怕遭天的報應?”

南向生猛地擡起頭,全身不自覺的顫抖,她死死咬緊了牙。隔的那麽遠,她卻依然清清楚楚的將每張臉上的表情收入眼底。

嘲諷的,疑惑的,麻木的。

有一個人卻背著身,連一個表情也不願意給。

“你,”南向生楞楞的盯著那道再熟悉不過的背影,喉間猛得湧上一股腥甜,一顆心被那身刺眼的縞羽衣紮得千瘡百孔,她氣急反笑,厲聲道:“你——”。

未等她把話說完,一股強大的力量隔空拍來,伴著濃濃的血腥與腐臭,將南向生整個人掀開,重重地落在地上。

“你不怕遭報應嗎?!”

佩劍落在了一邊,甚至沒有機會去撿。被南向生激怒的妖王只從地下伸出了一條青黑色的手臂,單單手掌,便有三四丈高下,密密麻麻布滿了暴起的紫色血管,五指成拳狀,尋著南向生直直砸去!

南向生本能的就地一滾,卻還是為妖風所傷,堵在心頭的一口血猛地嘔了出來。

她手腳並用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不等站穩,一拳又至,只得硬著頭皮接下來,即便有靈力互體,胸口與手腕依然一陣劇痛,連同著耳畔“嗡”的一聲,她忽然什麽都聽不見了。

除了胸膛裏劇烈的心跳。

這一瞬間被無限延長。唇邊冰冷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到衣襟上,化作利刃的寒風將她身上撕扯得傷痕累累,不過短短一息之間,南向生全身上下便沒了一處完好的地方。

然而這些,她全然沒放在心上。

溫柔牽起她的手的人,燈光下小心翼翼為她包紮傷口的人,她以為永遠會對她好的人。

沒了,全毀了。

她從來只記得別人對她的好,便從來不去細想為何宋夫人的身子明明不好,卻依然出現在戰場上。

精通陣法的人,翻手之間,便能決勝千裏。

原來,愚蠢的,一直都只有她一人。

南向生輕輕呼出一口氣,嗓子裏火燒火燎的疼。

她踉蹌著起身,一身青衣已經臟汙不堪,她從袖中掏出幾張符箓。

血從她的額頭上留下,被她隨手一抹,血跡斑斑的臉上毫無波瀾,連同那雙總是清明銳利的雙眼,一同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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