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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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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逸

“蔣先生找我,就是為了給我聽這兩段錄音?”包廂裏,沈靜真面無表情地看向一旁自在剝蟹的蔣輕舟。

那是一直五兩重的公蟹。

橘紅的殼已經被剝開,露出鮮亮的黃、乳白的膏和雪白的腮。

撲鼻的香氣隨著還未散卻的熱氣裊裊鉆進毫無防備的鼻孔,鮮得人口水直流。

蔣輕舟的左手使不上力,但耐住性子,借助工具,不一會兒碟子裏面便碼了一小堆黃白交加的蟹黃、蟹膏和蟹肉。

他把碟子舉起來,往沈靜真那邊遞了遞。

沈靜真一怔,冷靜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惆悵。

她接過那碟蟹肉,輕聲道謝。

“我從小就喜歡吃蟹。可除去我的父母,你是第三個為我剝蟹的。”

“沈重也沒給您剝過?”蔣輕舟有點吃驚。

不提楊玉成,是上次的交流中,沈靜真已明確說過楊玉成和她不過虛情假意,他不想戳人痛處。

但沈重是沈靜真的眼珠子,從小被溺愛著長大,所以才會變成那樣跋扈的驕縱性子。

無論養母卓雅或是生母史姚,只要對他能有沈靜真對沈重三分之一的疼愛,他願意天天給她們剝蟹。

沈靜真苦笑一聲,“是我對不起他。”

蔣輕舟更加愕然,然後他從沈靜真的嘴裏聽到了一個母親的懺悔和無奈。

沈靜真生沈重的時候,子宮大出血,為了保命,便直接摘除了子宮,因此格外珍愛這個唯一的孩子。

後來沈重又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珍愛更是升級成了溺愛。

怕沈重寂寞,又怕沈重磕著碰著或是心臟病發搶救不及時,沈重五歲的時候,沈靜真特地去孤兒院領養了個孩子,肖逸,比沈重大三歲。

肖逸名義上是沈重的哥哥,實際上卻是沈重的玩伴和陪護。

“肖逸是個穩重細心的孩子,脾氣又好。無論小重提什麽要求,他都會答應。”

“那會兒小重雖然任性,卻還不像現在這麽胡鬧。”

“兄弟倆很快打成一片。小重成了肖逸的跟屁蟲,兩個人好的連我都有些吃味。”

“可我沒想到,兄弟倆好著好著竟然會好到一張床上去!”

沈靜真終於卸去端莊大方的貴婦面具,保養得當的臉上現出猙獰又痛苦的表情。

“你能想象一個母親,看著十六歲的親生兒子,被十九歲的養子壓在身下時的感受嗎?”

“那時的我覺得天都要塌了。沈重是我唯一的兒子,是未來要繼承沈家的人,也是沈家延續香火的指望。”

“我不允許任何人欺侮他,也不允許任何人毀了他。”

“所以我叫人把肖逸給……給……”沈靜真雙手掩面,竟是說不下去了。

蔣輕舟心裏咯噔一下,遍體生寒,“你把他殺了?”

他本來是拿著錄音,想迷惑一下沈靜真,為顧青山和郭少陽查找沈家後臺違法亂紀的證據爭取時間,卻沒想到沈靜真竟然當著他的面承認了另一起殺人案。

威脅?

恐嚇?

還是人命在沈家人眼裏已經賤如草芥?

“不,不過和直接把他殺了也沒區別。”不過須臾之間,沈靜真就恢覆了冷靜。

她掏出一塊絹帕,仔細擦幹凈臉上的淚痕,盯著蔣輕舟給她剝的那一碟蟹肉悠悠然來了一句,“我讓人把他閹了。”

“什麽!”蔣輕舟大駭。

沈靜真斜他一眼,“不應該嗎?我供他吃供他住,還讓他上最好的學校。他卻把我的兒子當女人玩弄。”

“玩弄?”聯想到自己對顧青山的感情,蔣輕舟怒了。

“你問過你兒子嗎?兩情相悅怎麽能說是玩弄?”

“你氣的不過是發現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沒辦法再給你們沈家延續香火!”

“你口口聲聲說有多愛你兒子,卻處處用自己的意願控制他,甚至用這麽卑劣的手段侮辱他的愛人。”

“這哪裏是愛,分明就是精神虐待!”

蔣輕舟一時怒火攻心地說完,看著沈靜真喜怒不辨的臉,又生出些後怕來。

養了十一年的孩子,說閹就閹。更何況他一個什麽都不是的外人。

沈靜真深吸一口氣,說出來的話,又讓蔣輕舟一驚,一時竟弄不明白沈靜真到底想做什麽。

她說,“是。”

“從那以後,小重再也沒叫過我媽媽,甚至一度拒絕做心臟修覆手術。”

“他變得暴躁易怒、歇斯底裏。”

“後來,他又看上了你哥。可我知道,他那麽做,純粹就是為了報覆我。”

“他恨我害死了肖逸。”

“肖逸死了?”蔣輕舟吶吶地重覆了一遍。他沒想到同樣是愛上了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弟,肖逸的代價竟然是自己的生命。

“是,跳江了,金江。那天正好臺風過境,風大浪也大。”沈靜真神色冷淡地說著,只是絞著絹帕的蒼白手指卻微微顫抖著。

“他以為我是顧忌顧青山顧家長子的身份,所以才沒有對顧青山下手。”

“其實,肖逸出事那天,我就後悔了。”

“同性戀就同性戀吧。他好好活著就行。”

“本來他終於答應手術,我還高興得很。”

“我以為他真的喜歡上了你哥。”

“可我沒想到手術只是幌子。他只是想用自己的命來報覆我。”

“三年前,他在ICU裏醒來的第一天就告訴我,所謂的手術事故是他自己策劃的。”

“他說他要去找肖逸。”沈靜真苦笑一聲,“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一定不會把肖逸帶回家。”

“所以你只是後悔領養了肖逸?”蔣輕舟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他突然開始同情沈重,對肖逸更是充滿憐惜。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恐怕只有李白的《長幹行》才能描繪出沈重和肖逸,他和顧青山自小相伴長大又互生情愫的刻骨銘心。

深入到骨血裏的感情,被沈靜真一句“玩弄”,就拆得陰陽相隔。

在療養院裏被折磨了兩年的顧青山沒瘋,卻在得知他坐了三年牢後就精神崩潰。

那麽永遠失去愛人的沈重呢?

始作俑者卻只是後悔當初不該收養肖逸。

蔣輕舟心頭的震驚漸漸化作悲憤。他鄙夷地看了一眼妝容精致、衣著典雅的女人,“我想肖逸應該也挺後悔曾經叫過你媽媽。”

沈靜真端坐著頭也沒擡,只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只允許他叫我沈夫人。”

“那麽沈重呢?他一定恨自己為什麽生在沈家,為什麽會是你的兒子。你根本就不配做母親!”被沈靜真的冷淡激怒的蔣輕舟,口不擇言地選擇了最容易激怒沈靜真的言辭。

沈靜真果然怒極。她惡狠狠地瞪向蔣輕舟,如果憤怒可以化作殺人的刀,蔣輕舟毫不懷疑自己已經倒地身亡。

“你別太放肆!我們沈家的事輪得到你來置喙?”

“無論他怎麽否認,怎麽作妖,怎麽恨我,我都是生他養他的母親。”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我更希望他過得好!”

兩行清淚劃過沈靜真細膩依舊的臉龐,落進香雲紗的衣襟洇了兩團深褐色的水漬。

“身為子女最無奈的,就是父母打著為他們好的旗號卻做著傷害他們的事。”蔣輕舟不為所動地移開視線,繼續拆螃蟹。

許久,包廂裏除了蟹八件時不時劃過螃蟹落在骨碟上的動靜外,只有沈靜真壓抑的抽泣聲。

等她稍稍冷靜些,蔣輕舟又一只螃蟹剝好了。只是這一次,他把蟹肉送進了自己嘴裏。

“說吧,什麽條件?”再次整理好妝容的沈靜真安靜地看著品蟹的蔣輕舟,甚至還貼心地給他添了點姜醋。

“條件?什麽條件?”蔣輕舟停下筷子,同樣安靜地註視沈靜真。

兩人的目光交視一番後,還是蔣輕舟先開了口,“你以為我來找你,是為了談條件?”

“不是嗎?顧青山回國後,主動追求小重,又花重金辦了場噱頭十足的訂婚宴,總不會是因為愛情。”沈靜真抽出一根煙點上,“介意嗎?”

煙點上了才問,可見沈靜真並不在意他是否真的介意。

蔣輕舟搖搖頭。

“他耗費精力查找楊玉成出軌又在外面養私生子的事,又不求回報地把消息透露給我,也不會是未來女婿給丈母娘的孝敬。”沈靜真緩緩地吐出一口煙。

白色的煙圈很快被空調風吹散。

“你拿著這兩段錄音來找我,無非是想告訴我,你們已經查到了當年的真相。”

“可這又怎麽樣呢?我兒子是在你的手術室裏被註入了會要命的甲硝唑。”

“而甲硝唑也是顧家的二少爺替換進手術室的。”

“這錄音就算爆出去,也跟我沈家沒關系。”

沈靜真抽煙的姿勢很是優雅,隨著煙圈一陣又一陣地被吹散,蔣輕舟已經能聞到清淡又不失辛辣的煙草味。

“沈女士,你不是說你是最在意沈重的人嗎?”

“可你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他的想法,也並不在意他的真實感受。”

“所以當年,你才會那麽容易就相信了沈重為了家庭和睦而說的謊話吧。”蔣輕舟倒了些蟹醋在剩餘的蟹肉上,然後用勺子一並送進了自己的嘴裏。

“你說什麽?”沈靜真又一次維護好的貴婦形象再次崩塌,手裏的煙灰落在昂貴的香雲紗旗袍上,燙出一個洞。

“沈重根本就沒想死在我的手術室裏。他是被人陷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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