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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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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馬

蔣輕舟對著手機渾渾噩噩“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

自二院病房醒來後發生的一切,走馬燈一樣一幕幕在腦海裏閃現。

寸土寸金、安保設施嚴密的禦品宅;

各式成套的、他曾經用慣的品牌廚具;

被塞得滿滿當當、全是合他口味的食物的冰箱;

一罐罐他喝慣的普洱茶……

真的都是李唐的父母無心為自己未來的兒媳婦準備的?

樸致遠在微博上的視頻一夜之間全被刪除;

快團外賣大張旗鼓力挺他一個眾包騎手,甚至不惜和樸致遠對簿公堂;

極重隱私的清歡親身上線,兩次幫一個普通人在網上引流,讓才註冊兩天的“人間有味”一下收獲兩萬粉……

真的只是清歡出於跟李唐的情誼,仗義相助?

還有,他手傷時,他中暑後,季傑和李唐突然的強硬,真的都是巧合?

“蔣輕舟?”季傑瞪大了眼睛,看著推門而入的蔣輕舟一臉驚訝,“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七天後再來?”

蔣輕舟淡定地走到診桌旁坐下,把左手伸到季傑面前,“季醫生,您看我青腫都消了,手腕的軟組織挫傷恢覆得也不錯。能不能明天開始就恢覆康覆計劃?”

季傑微皺著眉頭剛想說什麽,卻聽蔣輕舟又說道:“我也學過醫,手腕軟組織應該不影響手部針灸吧?”

“怎麽不多休息幾天?”季傑無可奈何地彎了彎嘴角,“就算不影響手部針灸,但也不適合開電瓶車送外賣。”

“季醫生,您和我二哥關系一定很好。”蔣輕舟話鋒一轉,問得不動聲色,“是我二哥讓您叫我多休息兩天的吧?”

“啊?”季傑先是一楞,繼而馬上反應過來蔣輕舟說的二哥就是昨晚才剛認識的李唐,連忙又換上笑容,“是……是啊!”

“季醫生和我二哥是怎麽認識的?中醫和西醫好像交集並不多。”蔣輕舟露出好奇的表情。

怎麽認識的?昨晚在你哥家因為你的蔥烤大排認識的!可這話能說嗎?不能!

有那麽一霎,季傑覺得自己的臉是僵的。

蔣輕舟突然就診打破了他們原先的計劃不說,還一反常態跟他嘮起了病情以外的話題。

蔣輕舟問的問題其實很平常,可這麽平常的問題,做事一向周密的顧青山卻並未排在他們的劇本上。

因為顧青山很篤定蔣輕舟不會打聽別人的私事。

“哈哈,我碩博讀的都是臨床學。針灸是我家祖傳手藝。”季傑一邊腹誹顧青山對蔣輕舟的了解不過爾爾,一邊迅速組織語言。

他不會編謊話,便只能挑自認為無關緊要的實話來應付。

“您也是臨床學專業的?”蔣輕舟的聲調一下高了不少,驚訝之中還夾雜著一絲喜悅,“是醫科大的學長麽?”

季傑被他臉上少有的生動驚艷,一晃神又說了句實話:“我M國HU醫學院畢業。”

話音剛落,自覺不好的季傑忍不住瞅了眼右斜方的攝像頭。

糟了!要掉馬!

惴惴不安的季傑硬著頭皮將忐忑的視線對上蔣輕舟愈加震驚的眼眸,欲蓋彌彰地解釋:“我家世代中醫,我一直想中西醫結合看能不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所以……先在這兒試試。”

說完,他簡直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他果真是不會編瞎話!什麽叫試試!

這話騙騙不懂經的外行或許能蒙混過關,可蔣輕舟正經的海城醫科大本碩連讀碩士畢業。

試試?沒通過臨床實驗,怎麽可能直接在門診試試!

就在季傑臊得滿臉通紅的時候,卻聽蔣輕舟感嘆道:“那我真的很幸運,原本我以為我的左手沒有希望了。”

做好了準備要被蔣輕舟揭掉馬甲的季醫生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又不自覺地瞟了眼右斜方的攝像頭,五秒過後才如夢初醒一般哈哈一笑,“怎麽會!我們按著康覆計劃來,一定沒問題的。”

“那我不打擾季醫生了,明天還是老時間?”蔣輕舟恭敬地起身,等季傑跟他確認。

“好的。明天見。”沒想到這麽容易就過關的季傑微笑著按下叫號鍵。

蔣輕舟轉身,狀似無意地往右上方瞧了一眼,幾步走到門口,眼見手都搭在門把手上了,又想起什麽似地側過身,“季醫生,昨晚的蔥烤大排好吃嗎?”

一想到昨晚柔嫩多汁的大排、飽含醬汁的蘭花幹,季傑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喜歡!尤其蘭花幹,我和少陽都覺得比肉還好吃。”

“那下次我再做一份給您嘗嘗。”門把手終於被轉動,候在外面的大媽迫不及待就要從門縫中擠進來,“季醫生再見。”蔣輕舟讓開一步,讓人先進來,隨後走出去,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候診室的門隔絕了季傑震驚的視線,大媽高昂的嗓門打斷了季傑惶恐的思緒。

一向游刃有餘的季醫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智商不夠用。

走出診室,蔣輕舟微翹的嘴角立刻抿成一條線。

季傑,HU醫學院最年輕的終身教授,海金科研中心新任主任,半個月前借調到康覆中心坐診。

那天,恰巧是他告訴李唐自己左手廢了的第二天。

季傑候診室門庭若市的病人們,無一不是沖著康覆中心在網上做的推廣而來。

明明輸入“季傑”兩個字就可以查到的信息,明明登錄康覆中心就能看到的介紹,他卻選擇閉目塞聽。

他太相信李唐了!李唐說什麽,他就信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李唐要夥同顧青山一起騙他?

他明知道顧青山對他做了什麽,為什麽還要幫著顧青山戲弄他!

一時之間,被欺騙的憤怒將蔣輕舟燒成了一團火。在想到季傑候診室的攝像頭時,這股火更是把他的理智全部燃燒殆盡。

今天診室裏的攝像頭是關著的。

季傑連續兩次看向那個攝像頭,可見攝像頭的控制權並不在他手中。

他提前覆診,打了季傑一個措手不及。措手不及的季傑來不及通知攝像頭後面那個男人,卻因為慌亂總是下意識去看攝像頭。

說明什麽?說明他每一次按約定來就診時的一舉一動都在那個男人的監視之下!

原來,他不敢與人知,也不敢承認的那點盼望不過是場笑話。

不是顧青山不來找他,也不是顧青山放過了他,而是顧青山早就在他周圍織了一張密密實實的網。他只能按著顧青山給的出路走。

顧青山到底想要做什麽?

可笑他即便被毀了人生和夢想,還幻想著顧青山對他依然有情,幻想著那些傷害都是顧青山在誤解之下的沖動,幻想著顧青山還能心疼地喚他一聲“舟舟”。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還把傷害過他的人視作密友坦誠心扉,說了那麽多寬慰的話。

顧青山憑什麽讓他安慰,憑什麽問他原不原諒?

太陽穴一陣陣地發緊,喉嚨口火燒火燎地疼。那些被迫放下的不甘,被刻意遺忘的憤恨在胸口不斷膨脹。

蔣輕舟雙目赤紅,招手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將進樓的地址。

他要去找顧青山親口問一問,恨也好,愛也好,為什麽不能直接當著他的面說清楚!為什麽把他打落谷底後,又借著別人的嘴別人的手對他好!

出租車開得飛快,車窗外驕陽似火。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郁郁蔥蔥的梧桐樹迎面撲來、咻忽而去。

過往二十六載被顧青山捧在掌心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頁頁翻過。委屈化作淚水,濡濕了面頰,也澆滅了梗在心頭的怒火。

去了又怎麽樣呢?

他根本進不去將進樓的總裁辦公室。

顧青山不會見他。

如果顧青山想聽他解釋,那三年就不會對他避而不見。

如果顧青山願意告訴他為什麽,也不會躲在幕後假裝自己是網友。

以顧青山的脾氣,他不想不願意的事,沒人能強迫。

如果是三年前的自己得知顧青山在偷偷對他好,他尚有一點可笑的自信闖進去撒嬌打滾。

可現在,他根本捉摸不透顧青山到底什麽心思。

與其找顧青山,不如問一問李唐,為什麽要聯合傷害過他的人一起騙他。

“師傅,不去將進樓了,改去二院。”下定決心的蔣輕舟抹掉臉上的淚水,吩咐司機改目的地。

“不早說!都到了。”司機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蔣輕舟定睛一看,可不是麽!將進樓正門口的下客處停了兩輛車,最前頭是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看著有些眼熟。

是了!那個臺風天,他騎著電瓶車不管不顧在雨裏沖的時候,也是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打著車前燈緩緩地開在他的身後。

蔣輕舟的心一下揪到嗓子眼。

邁巴赫駕駛座上的車門開了,司機下車後,從後備箱取出一輛輪椅,麻利地推到後座,又恭敬地打開車門。

很快,一個熟悉的身影端坐在輪椅上,沖司機擺了擺手,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將進樓的玻璃門後。

即便只是小半張側臉,即便只是小半截背影,那仿佛刻在骨血裏的三個字還是立刻躍然心間銜在嘴邊:顧青山!

果然是顧青山!

所以,他去將進樓送外賣的那天,顧青山就發現他了!

可是,顧青山為什麽會坐在輪椅上?

病了?

什麽病?

嚴重嗎?

蔣輕舟呆楞楞地望著顧青山消失的方向,空落落的心頭只剩下翻滾的擔憂。

他懷念過溫柔的顧青山,怕過狠厲的顧青山,卻獨獨沒想過脆弱的顧青山。

像山一般強大又堅韌的顧青山怎麽可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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