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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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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洱

蔣輕舟回到家,發現小孩不乖。

黃油母雞在紫砂鍋裏用小火燉著,看湯色燉了已經不止一個小時了。

牛肩肉被切成薄厚均勻的薄片,放了生抽、料酒、小蘇打,又用雞蛋清拌勻,再用保鮮膜封住,在冰箱裏腌著。

黃魚鯗被改了花刀,鋪了姜片夾了蔥段,在橢圓形的長款白瓷盤裏擺著。

海鹽大蝦被剪了蝦須,剖開背部抽了蝦線在瀝水籃裏晾著。

小孩還自說自話洗了蘆筍尖、牛肝菌和青菜苔。

牛肝菌切成片、青菜苔一剖為二,被分別整整齊齊地碼在備菜盤裏。

另一只瀝水籃裏還放著五六朵切了十字刀的冬菇。

廚房小工該做的事,費楊做得相當出色,甚至還越俎代庖,幫大廚把菜都配好了。

蔣輕舟簡直要被氣炸。

當初在小閣樓裏,拎著小孩的耳朵逼他學做菜的時候都沒這麽積極過。

“舟哥,功課我都做完了的,我還做了一套競賽題!”

“遇到不會的,我在網上搜教程,大多數都解決了!”

“就剩下一道數學題,需要你幫我看一下。”

小孩覷著他舟哥的臉色小心地陳述學習的戰果,見他緊皺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又補了一句,“舟哥,我想努力努力,看能不能跳級,好省個一年學費。”

蔣輕舟頓時被自己的口水嗆住,咳得驚天動地。

費楊嚇得小臉發白,又是倒水又是撫背,圍著他團團轉。

看著小孩嫻熟的動作,蔣輕舟忽然就有些心酸。

他十八歲的時候,雖然沒了顧家的庇佑,但因為有顧青山在,他依然無憂無慮地做著快樂的中二少年夢,根本無需為生計發愁。

同樣十八歲,費楊卻已經在生死裏走過一遭,嘗盡人間疾苦,背負起了生活的重擔。

表面上,是他在照顧費楊。其實一直以來,卻是費楊在支撐著他。

如果沒有費楊,或許他早已是車輪底下的一縷亡魂。

“我沒事。”蔣輕舟反過來拍拍小孩單薄的背以示安撫,“我只是被你的雄心壯志嚇到了。”

“你知道一中的學生都是些什麽樣的存在嗎?”

“跳級就別想了!好好學習,爭取前十。”蔣輕舟想了想又補充道:“班級前十,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至於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大不了讓你李唐哥哥養你唄。”一眼瞥到料理臺上小孩的傑作,蔣輕舟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舟哥你不要我了?”沒成想小孩一下慌了。

看著小孩泫然欲泣的模樣,蔣輕舟沒好氣地捏捏他的臉,“你李唐哥哥這麽有錢,我現在都靠他養著呢!再養一個你,他準能樂開花。”

李唐會不會樂開花他不知道,但他絕對不能讓李唐樂開花!他的弟弟,憑什麽讓別人養!

哪知道小孩接下來的話,又讓他醋得恨不得馬上電話給李唐取消今晚的邀約。

“李哥掙錢也不容易。舟哥,還是你養我吧。”費楊抱著他的胳膊撒嬌。

聽聽,這是什麽話!他掙錢就容易?

都說女生外向,怎麽他養個男孩子也胳膊肘往外拐?

蔣輕舟莫名其妙有了種老父親嫁女兒的惆悵,暗罵了自己一句“神經病”。

冬菇母雞湯,湯色金黃澄澈,一口下去,溫暖直抵四肢百骸,一天的疲勞全被舌尖的鮮香驅逐殆盡。

牛肝菌爆炒牛肩肉,牛肝菌脆滑,牛肩肉柔嫩。蔣輕舟特地放了幾顆樟樹小青椒調味。鮮中帶辣的滋味,讓李唐硬是多吃了兩碗飯。

茄汁燒大蝦,蝦殼煎得金黃酥脆,裹著鮮紅的茄汁送進嘴裏,“哢”一聲脆香,白嫩嫩的蝦肉脫殼而出。酸甜之餘,蝦肉本身的鮮甜在齒間迸發,李唐幸福地瞇彎了眼睛。

清蒸黃魚鯗,只放了少許蒸魚豉油調味。雪白的魚肉帶著小蔥的清香,這道陽光和清風釀造的佳肴,鮮得李唐忍不住伸手扶了扶自己的眉毛。

葷菜吃膩了,夾一筷白灼蘆筍尖,來一口清炒青菜苔,清爽解膩、蔬香可口。

五菜一湯,半個小時,盤光碗凈。

李唐解了腰帶,癱在沙發上捧著肚子直嘆美。

“李哥,喝口茶消消食!”費楊手腳伶俐地從廚房泡了茶過來,斟好茶端到李唐嘴邊。

這小子,啥時候變成李唐的小狗腿了?

蔣輕舟氣結,自家小孩舍不得說,只能把酸氣撒在李唐身上。

“二哥,你這樣,很像沒吃飽過飯的非洲難民。”

“這你就不懂了!人生在世,忙忙碌碌為了啥?不就為了這一口吃的?”李唐一口飲盡杯中茶,硬生生凹出些李白的風範。

“你不會為了救濟我,沒錢下館子了吧?”費楊半蹲著給李唐續杯,蔣輕舟直翻白眼,李唐繼續當出氣包。

“非也,非也!那些餐館裏的廚子,本事再大,也燒不出家常菜的這口人情味。”

“小舟,你要是個女的,我一定娶你回家。”

費氏服務的受益人李唐,完全沒聽出蔣輕舟話裏的揶揄,美滋滋地沈浸在黃粱美夢中。

小孩聽了,還傻傻地在一旁吃吃地笑。

蔣輕舟納了悶,心想小孩在茶壺裏裝得不會是酒吧?怎麽越喝越醉?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熟悉的茶香,讓他一時竟分不清今時是何年何月。

這是他喝了八年的普洱茶。

自入學醫科大,他的飲食便很不規律,時常饑一頓飽一頓。時間久了,胃就出了毛病。還好顧青山盯得緊,發現的時候還只是輕度胃炎。

顧青山緊張得不行,特地尋了普洱茶來讓他喝,說是養胃。

他當時還笑話顧青山,說喝茶是老年人的愛好。

顧青山哄著他喝了一口,入口潤滑、口有餘甘,還有絲絲柔和的木香。一小杯下去,暖胃生津。

他一喝就愛上了。

從此顧青山幫他泡茶泡了八年,那滋味,和現在手上紅褐色的茶湯一模一樣。

“茶葉哪兒來的?”他將白底青花的茶盅捏進手裏。因為用力,凸起的骨節在水晶燈的柔光下,渾若沁了血絲的白玉。

費楊立刻看出他的異樣,站起身“噠噠噠”跑到料理臺那兒,踮腳打開頭頂的一扇壁櫥,從裏面取出一個紫砂茶罐。

“那壁櫥裏好幾個這樣的茶罐,我就隨手拿了一個。”費楊將茶罐遞給蔣輕舟,做錯事一般忐忑地看著他。

不是茶餅!

蔣輕舟的第一反應說不清是失落還是輕松。他記得顧青山給他泡茶的時候,都是從一塊圓圓的茶餅上,用茶刀一點點撬下來的。

有一次他發脾氣,把顧青山幫他泡好裝在保溫壺裏的茶打翻了。顧青山好脾氣地打趣,說他一擲千金。

他才知道,原來那茶餅,一個就要六位數。

顧青山寵他的時候是真的寵啊!

只是一口茶,顧青山便又在腦海裏肆無忌憚地翻湧了好幾個來回。

蔣輕舟壓下心頭煩悶,沖小孩笑笑,“怎麽什麽都拿來用?萬一是你李哥的媽媽藏在這裏的媳婦茶怎麽辦?”

“啊!”小孩輕叫一聲,立刻不好意思地看向李唐。

“什麽怎麽辦?誰泡的,誰嫁給我做媳婦唄!”李唐輕笑著直起身,將小孩一拉,拉到沙發上擁在懷裏,“反正羊羊的手藝也不差!”

費楊的小臉一下漲得通紅。

蔣輕舟見他這般模樣,頓時手裏的茶罐都沒心思看了。

小孩這副樣子,他要再不明白,那過去對顧青山近十年的暗戀就白瞎了。

可李唐是直男!

“胡說什麽呢!”蔣輕舟輕斥一聲,故意歪曲道:“你要彎,也彎別人去。別禍害我弟!”

“靠!我鋼鐵俠,筆直!”李唐果然中計,立刻不忿地反擊。

直男就是這樣,再怎麽不介意同性戀,也很介意自己的性向被誤解。

這就跟你質疑他行不行一個道理。

“弟弟,你不會喜歡男的吧?”李唐松開費楊,深怕自己的玩笑已經掰彎了小孩似的。

費楊的臉就像個調色盤,眨眼間,紅轉白,白變青。

他站起身,“時間不早了,舟哥明天還要早起去覆健呢!”說完,就低著頭開始收拾餐桌上狼藉的餐盤。

始作俑者蔣輕舟立刻順著他的意思,催李唐走人。

李唐若有所思地看了兩眼小孩的背影,沒再說什麽,只禮貌地說了再見,就麻溜地滾了。

“羊羊,你還小。”蔣輕舟走到小孩身旁,捏了捏他細瘦的脖子。

這條路太難了。就算越來越多的國家承認同性婚姻又怎麽樣?

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主流思想,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放下世俗的偏見的。

涵養可以讓人維持表面的尊重,但改不了深植在內心的驕傲。

直男天生就覺得自己比同性戀高人一等。

直掰彎,不過是小說裏的情節。

顧青山和沈重訂婚的新聞,霸榜熱搜,引發熱議,有多少人是真心祝福?又有多少人是抱著吃瓜的心態圍觀?

他走過那樣一條荊棘叢生的路,甚至連心意都不敢表明,最終還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他不希望費楊再走上同樣的路。

如果可以,他希望小孩將來的愛情一片坦途。

“舟哥,我懂。”小孩忽地擡起頭來,送給他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會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爭取年紀前十!”

明明心裏難受,卻還要強顏歡笑來哄他。

他家小孩怎麽能這麽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看著小孩微紅的眼眶,蔣輕舟特意用左手輕輕刮了下他的鼻子,“那我爭取早點把這只手治好,讓我們羊羊早日成為遠庖廚的君子。”

“一言為定!”小孩伸出手,跟他拉鉤,這回眼睛裏滿是希望的光。

安撫好小孩,蔣輕舟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只紫砂茶罐。

碗筷都已經讓小孩收走了。肚腹渾圓的紫砂茶罐孤零零地站在大理石餐桌上。

茶罐的密封性很好,蔣輕舟用了些力才把罐蓋打開。

他對茶葉沒有研究,茶罐裏的普洱茶是碎的,看不出是人為用茶刀敲碎的,還是本來就是這樣零碎的。

他也沒有喝過其它品類的普洱茶,也許普洱茶的味道都差不多吧。

跑外賣等餐期間,聽見其他人都在議論今天南太平洋某座小島上豪華的訂婚宴,他也掏出手機刷了下微博。

確實豪華!

海風一吹,波光粼粼的海面宛若鑲滿了金子的藍色絲綢。

巨大的三層郵輪上,白色的山茶花鋪滿地,沈重落落大方地站在花叢中,一身同色西服將他襯托得像是墜落人間的天使。

顧青山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貼身禮服,儒雅貴重,深情款款地走向英俊的天使。

他單膝跪下,牽住天使伸出的手,在手背上莊重一吻。天使羞紅了白皙的臉龐,淺笑盈盈的眸中仿佛有蜜糖溢出。

那麽愛沈重的顧青山,哪裏還會記得那一壺茶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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