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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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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

“淮之來了。”負手立在禦書房桌前的皇帝聽見腳步聲, 卻未曾回身。

顧淮之面不改色地拱手行了一禮,朝著面前的背影道:“皇叔。”

方才入宮時,他向王公公打聽了一番今日皇帝究竟找他何事,但王公公也是一無所知。

空氣寂靜半晌, 皇帝才緩緩回身, 眉眼嚴肅:“朕聽聞, 昨日你與太子滅了梁國那幫人。”

“是, ”察覺出皇帝似乎與往日有所不同, 顧淮之頓了頓,才勾起唇角道:“侄兒昨日與堂兄將那群賊人全網打盡, 只是未能將幕後主使找出。”

那群人顯然是死士, 不願透露半分幕後之人的身份。

“朕心中有數,你們二人當賞。”皇帝側身,隨手將桌上的折子拿了起來:“不過,梁國這般猖獗,淮之可願為朕分憂解難?”

顧淮之微微垂目,旋即坦然笑道:“侄兒定當竭盡所能,為皇叔排憂。”

“好。”皇帝微微頷首, 瞇著眼觀察侄子的神色,半晌才大笑道:“淮之不愧是安慶王的兒子, 有你這句話, 朕便放心了。”

聽見皇帝提及自己的父親,少年額角不由自主地一跳。

皇帝這些年來,因為安慶王多年前率兵贏了與梁國的那場大戰,對他們王府頗有忌憚。

而現下皇帝忽然提及安慶王, 顯然是話中有話。

“身為大楚子民,侄兒自然效忠楚國。”顧淮之掀眸, 直視皇帝那雙已然帶著些許滄桑的眼眸,笑道:“皇叔有話不妨直說,侄兒聽著。”

皇帝望著面前這個與他父親有五分相似、意氣風發的少年,沒有立即開口。

當年,他與安慶王,也曾是要好的兄弟。

只不過,現下已然物是人非,若是先帝還在,只怕會罵他是個逆子。

皇帝目光深遠,似是在回憶往昔:“你父親當年,一舉將梁國大將的首級帶到朕的面前...”

顧淮之眸光微凝,不知皇帝究竟葫蘆裏賣得什麽藥。

這樁事,他自小便聽說過。

兒時他不知,但長大後也逐漸聽到些閑言碎語。原來,當初百姓都道,比起聖上,安慶王更適合登上皇位。

可能,這也是皇帝忌憚安慶王府的緣由之一。

見侄子沈默不語,皇帝並未惱怒,只是眸光暗了暗:“朕看得出,淮之有你父親當年的影子。”

少年抿著薄唇,安靜聽著。

“淮之可願子承父業?”皇帝緊緊盯著少年的面容,似乎不想錯過他一分一毫的表情。

顧淮之手指微蜷,旋即神色自若笑著發問:“恕侄兒愚鈍,不明白皇叔的意思。”

皇帝大笑一聲,繼而將手中的折子遞給少年:“你看看吧。”

顧淮之伸手接過,垂目細讀,黑漆漆的字赫然躍在紙上。

沒等少年開口,皇帝便道:“朕心中本已有人選,但今日找見你,突地就改了主意。”

顧淮之眼皮不自覺一跳,只聽皇帝繼續道:“大梁屢次三番挑釁,淮之身手了得,可願同你父親一般,率兵攻梁?”

顧淮之挺直了脊背,原本微揚的眉梢,也染上了幾分凝重:“侄兒惶恐,恐怕難以擔當此等重任。”

他沒想到,他心中原本冒出頭的猜測竟當真在實現。

兩國大戰,這可並非小事,皇帝竟敢將此重任交付於他?

“你們父子二人倒是相似,你父t親當年,也是如此回答朕的。”皇帝‘呵呵’笑了聲,但笑卻始終不達眼底。

顧淮之眉頭又是一跳,旋即拱手笑了笑,眸光幽深:“若是皇叔放心,侄兒定當在所不辭。”

他自小便想同父親一般,率兵出征。

不過最好的,那還是太平盛世。

若是當真起了戰事,受難的不僅是將士,還有無辜的百姓。

“有你這句話足矣。”皇帝布滿褶皺的臉上笑意更甚:“朕即刻下旨,你與陸將軍後日便啟程,刻不容緩。”

聽見‘後日’兩字,顧淮之一怔,向來布滿自信的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六月了。

她與別人還有半月就要成婚,而皇帝卻忽然要他去打仗。

如此一來,他與她...可還能破鏡重圓?

見皇帝揚了揚眉似是在等他作答,顧淮之深吸一口氣,語氣沈重了幾分:“侄兒、領命。”

*

祠堂光線昏暗,一婦人靜靜立在一眾牌位面前,不知在想些什麽。

半晌,她終於朝著兩個牌位開了口:“弟妹啊,安寧長得與你們很像。”

說話之人,便是如今日日在家、總算能享清福的方大娘。

方大娘感慨一笑:“過會兒她要來喬府,屆時我將她帶來給你們看一眼。”

那孩子與她父母有七分相似,不過若非安寧頸後的那塊桃花狀胎記,她也無法相信這世上竟有如此的巧合。

“如今安寧還有...宛兒皆已定親。”方大娘雙眸有一瞬的失神,旋即又笑了起來:“宛兒即將成為太子妃,而安寧要嫁的郎君乃今年的探花郎。”

慕安寧的婚事雖不及慕宛兒,但她見過那譚家公子一回,是個難得性子溫和的男子,婚後自當會將妻子放在第一位。

崇德侯府能為養女尋得這樣一樁婚事,也算有心,看樣子他們也仍然顧念曾經的親情。

只不過她想不通,為何他們不讓安寧回喬府,與他們一家子相認。

也罷,反正她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將侄女的身世全盤托出,與侄女相認。

雖然慕宛兒先前道,如今還不是時候,但眾人皆知此事,沒道理繼續將慕安寧蒙在鼓裏。

方大娘暗自嘆息一聲,親自擦了擦丈夫的牌位,又擦了擦弟弟與弟媳的牌位:“你們啊,在底下可以安息了。”

如今喬青生官途順遂,慕安寧即將嫁人,方子翁也認真讀書,她倒是沒什麽遺憾了,只是可惜,底下的他們都看不到。

說來也是奇怪,兩個活生生的人,竟忽然就沒了。

便是在方大娘眸中閃爍起幾滴淚光時,方子翁一路小跑過來提醒道:“阿娘、阿娘,安寧姐姐來了!”

方大娘眉眼頓時染上喜悅,旋即輕聲斥責:“娘告訴你多少回了,祠堂內不可大聲喧嘩。”

方子翁還並不知,慕安寧便是他的表姐。

待會她這兒子恐怕是會欣喜若狂。

方子翁縮了縮脖子,旋即緊緊抿住小嘴,示意自己往後不會再犯。

方大娘無奈搖了搖頭,繼而牽著方子翁,快步走出祠堂。

*

被下人領到前廳的慕安寧正喝著茶,瞥見婦人的身影,立時站起身:“方大娘。”

喬府如今的模樣,與她那日前來拜訪時,又有了些許不同,多了幾幅昂貴字畫。

方大娘笑容滿面地應了一聲,細細觀察少女瑩白消瘦的臉,心疼道:“孩子,可是又沒好好用膳?”

方大娘蹙眉想了想,一拍手道:“明日開始,我便送飯到濟世堂,可好?”

瞧著侄女這小身板,一定是一整日都待在醫館有些吃不消。

她得給侄女做些藥膳,好好補補,否則日後與人成婚了,可有她吃不消的...

被婦人拉著又坐了下去的少女楞了楞,才笑道:“多謝方大娘的好意,不過我這幾日胃口頗好,便不勞煩您了。”

她這話沒假,以往的夏日她確實會沒胃口,但今年卻有所不同。

眼見少女捏了捏臉頰,以示自己當真長了肉,方大娘被逗得直笑。

但她身旁被忽略的方子翁,卻不滿地鼓起雙頰:“阿娘你也太偏心了。”

正交談的兩人一怔,只聽孩童哼了一聲,氣鼓鼓抱怨:“我前幾日說學堂的飯菜太過難吃,阿娘你都不肯給我送飯。”

慕安寧與方大娘互望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來。

方大娘回身戳了戳兒子的額頭:“你也八歲了,該學會自食其力,再難吃啊也得吃。”

方子翁不可置信地看看慕安寧,又看看方大娘,嘟噥道:“阿娘你睜眼說瞎話,安寧姐姐比我大多了...”

話雖這麽說,但方子翁也並未當真有所不滿。

而慕安寧心間一暖,忍不住望向笑容滿面的婦人。

前廳一時其樂融融,慕安寧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她曾經,也妄想過家中的氣氛是如此松快,而並非侯府那般具有壓迫感。

除去慕宛兒外,眾人皆是那般肅然疏離,不敢讓人親近半分。

這讓她不禁好奇,她的親生父母究竟是怎樣的人,竟將慕宛兒教得那般活潑可人。

她其實,有點羨慕。

在慕安寧楞神間,方大娘將下人端來的一盤西瓜推到少女面前:“孩子,你一路過來也累了吧?快吃一片西瓜消消暑。”

西瓜雖貴,但如今喬家不同於往日,也總算吃得起了。

若是能將慕安寧認回來,她想,他們一定能給她不亞於侯府的生活。

望著那淺粉色、可以滴水的瓜,慕安寧猶疑了一瞬,方才笑著接過:“多謝方大娘。”

這還是她第一回吃沒切過的瓜,一時間倒是有些無從下口。

她有點怕,失了儀態。

就在她思忖著該怎樣下口,才能不將自己臉弄臟時,一旁的方子翁已經津津有味地啃了起來。

在方大娘灼灼的目光下,少女也終於下了口。

“多吃點,莫要客氣。”方大娘松了口氣,轉頭自己也拿了一片瓜,用盤子托著吃了幾口。

往日吃不到西瓜,好不容易買一回,他們都是這般直接吃的。

大戶人家太過於講究,切成一塊塊的倒是有些沒滋沒味。

慕安寧‘嗯’了一聲,從一開始的不自然,到後頭逐漸放松了下來。

她能感到臉上有些濕潤,應當是沾染了瓜水,但她莫名覺得這瓜,好似比從前的都要清甜可口。

眼見兒子伸手又要拿瓜,方大娘趕忙將盤子移開來:“子翁,這塊留給你安寧姐姐。”

方子翁心知母親不會松口,便轉頭朝著少女撒嬌:“安寧姐姐,我想吃嘛。”

慕安寧才欲開口說自己飽了,便聽婦人道:“你先將昨日夫子教得東西背下來,我再讓人切一塊給你。”

方子翁瞪圓了眼睛,莫名有些心虛。

慕安寧失笑,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嗯,方大娘所言有理。”

“哼,你們兩人合夥欺負我!”方子翁鼓起小臉:“我要告訴表兄!”

方大娘難掩面上笑意:“你表兄待會便回府。”

她這兒子還不知,他表兄如今站在誰那邊可還不一定。

想到此處,方大娘看向正用帕子擦嘴的少女。

在少女困惑的目光下,她忍不住提前開了口:“安寧,其實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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