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負責

關燈
負責

洛氏這番詢問頗有些哪壺不開提哪壺之感, 氣氛立時變得更加沈寂。

洛氏先是看了眼坐在她斜前方,垂著眼眸、既不吃早膳也不言語,似乎心中有事的兒子。

旋即,又再看了眼坐在她身側, 面色無常、小口小口地喝著稀粥的慕安寧。

她心中暗自納悶, 據她所觀察, 兒子理當有些開竅了才是。

怎的都給他機會了, 他還不主動開口同人家姑娘說話?

莫非是害羞了?

慕安寧原本欲先等顧淮之作答, 但當感到洛氏溫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得笑著點了點頭, 表示自己昨夜睡得還算好。

若是換做以前, 她說不準還會因此徹夜難眠。

昨夜那事固然讓她感到氣惱,但她也只是糾結了一會兒,便沒再多想了。

而後,聞著廂房內淺淺淡淡的安神香,睡得倒也算是酣暢。

只不過是親了一下前額,就當是還了那日在梧桐城發生的那場意外。

洛氏放心地點了點頭後,打量著少女單薄的肩頸, 不由得囑咐道:“安寧,多吃些。”

她一邊用眼神示意丫鬟給慕安寧多添些菜, 一邊輕柔地拍了拍少女的肩, 生怕她不聽勸:“你可莫要再學那些小姑娘,成日為了保持身形,吃得比那雀兒還少。”

慕安寧被洛氏提出的比喻逗笑,心中湧起了一股暖意, 輕聲應了。

確實,任何事都比不上身體康健來得重要。

洛氏向來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 她又怎能不被觸動。

自小,她便從未體會過母親的愛,但在洛氏這裏卻是體會了個全。

雖說她沒有如同慕宛兒一樣,有機會見到親生母親,但她也著實算是幸運。

她不僅遇見了洛氏,還遇見了同樣對她關懷備至的方大娘。

少女的輕笑聲,柔和而悄然,如同一抹清風拂過花間。

原本心緒頗為紛亂的顧淮之,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個他有些不敢面對的少女。

她今日這一身猶如素雲輕飄的紗裙與昨夜那身相仿,皆為銀白色,襯得她瑩白的膚色更加白皙。

他停留在少女身上的毫無瑕疵的前額漾了漾,腦海中那個一直揮散不去、纏繞了他一整夜的情景再度浮現。

他正欲開口說些什麽,卻忽然打了個噴嚏,緊接著又是一個。

洛氏聞聲,先是看了看窗外晴朗明凈的藍天,旋即向兒子投去一瞥不可思議的目光:“阿淮,你染上風寒了?”

她這兒子自小練武,少有生病的時候。

而今日日頭正盛,他的唇色竟有些不尋常蒼白,與他一貫健康的氣色相比頗為矚目。

顧淮之面色古怪地吸了吸鼻,瞄了眼坐在他對面的少女後,有些不自然道:“阿娘,怎麽可能?不過是鼻端有些癢罷了。”

昨夜,顧戟神色匆忙地沖進屋,二話不說便徑直將一盆冷水向他潑去。

不過一瞬,他的床榻便被水浸濕,可謂是一片狼藉。

他立時感到一絲慍怒,但同時也清醒了許多。

眼見顧戟手上還拿著盆子,欲繼續潑水,他只得示意顧戟停下,隨後毅然去泡了涼水浴。

在那冰冷刺骨的水中浸泡將近半晚,他那燥熱的身體才終於漸漸涼了下來。

洛氏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兒子頸脖間的紅痕上。

她有些憂慮地蹙起了眉:“你那脖子怎麽回事?”

她這兒子前幾日臉頰上多了道小傷,現下脖子t上竟又冒出一道紅痕,可別真破相了。

慕安寧盛粥的手頓了頓,隨後擡起眼眸,往少年的頸脖望去。

他今日似乎刻意穿了身衣領高的錦衣,但縱然如此,仍無法完全掩蓋頸脖上清晰可見的咬痕。

這回不僅顧淮之,就連慕安寧也感到一絲不自然,匆忙移開了視線。

若非被逼無奈,她昨夜也不會做出那樣出格之舉。

聽見母親的詢問,顧淮之的目光又往少女身上一瞟,憶起了昨夜那奇異的感覺,心頭一陣莫名的悸動。

其實雖然流了一些血,但算不上多痛。

恰在此時,外頭的婢女進來向洛氏稟報,說許氏在等著她一起上香。

洛氏心道來得正好,便也沒繼續糾結兒子的古怪之處。

她站起身來,朝著兩個小輩笑道:“你們二人先聊。”

說罷,她便給了兒子一個眼色,示意他主動些,人家姑娘可不會傻傻一直立在原地等他。

目送母親離去後,顧淮之的喉結滾了滾,有些不敢去看少女的神色。

半晌,他才清了清嗓子:“阿寧,昨夜之事,我會...”

但‘負責’兩字還未說出口,慕安寧卻忽然放下手中的瓷勺,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世子。”

她頓了頓,旋即轉了個話頭:“我那支海棠步搖還在你那,可否還於我?”

她知道他想說什麽,但她不想聽,也不願與他扯上太多幹系。

昨夜,他神志不清,她可以諒解,也可以選擇不去深究。

顧淮之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頓時噤了聲,眼底晦暗不明。

她竟那般喜歡譚文淮送給她的東西?

半晌,他癱了攤手,漫不經心笑道:“恐怕有些難,那東西已經被我扔了。”

慕安寧的杏眸染上幾分不可置信:“扔了?”

這是她的私物,顧淮之哪來的資格處置它?

更何況,那支步搖她還挺喜歡的。

顧淮之的目光緊緊盯著少女的面龐,笑著頷首:“沒錯,扔了。”

她絲毫不關心他的身體,反倒對那破步搖這樣關心。

慕安寧呼出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滿,語氣盡力平緩:“扔哪了?”

聽見少女不斷追問,顧淮之攥緊了手心,立時感到腦中仿佛有無數根針在狠狠紮著:“你莫非還想去撿?”

慕安寧點了點頭,眼底卻多了幾分涼意:“世子這樣隨意丟棄他人的東西,可想過旁人的感受?”

顧淮之心中一沈,聽出了少女話語中明顯的不悅。

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愈發緊張,仿佛一根拉得太緊的琴弦,隨時可能斷裂。

慕安寧見他一直不作答,也沒了耐心,直接站起身來,準備去問問靈隱寺的小和尚。

顧淮之的眉心跳了跳,情急之下拉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慕安寧被這股力道拉得腳步一頓,只得回身。

顧淮之嘴角牽起一抹苦笑,故作輕松道:“逗你玩的,你還真信了?”

他有些怕了,怕她真的生氣。

慕安寧動了動那只被少年握住的手腕,待他緩緩松開後,轉而掌心朝上,淡淡道:“既如此,那世子便將它還於我罷。”

顧淮之的手指蜷了蜷,旋即將那步搖從袖中拿了出來,卻沒急著給她:“你就這麽喜歡這東西?”

慕安寧反問:“我喜不喜歡,重要嗎?”

顧淮之一噎,當然重要。

他很想問,她究竟是喜歡這支步搖,還是喜歡那送步搖的人。

見顧淮之遲遲不肯給她,慕安寧直接伸手將它奪了過來,也不管少年的神情便出了門。

在顧淮之楞怔之際,顧戟走了進來。

他不解地指了指身後腳步匆匆的姑娘:“公子,慕姑娘生氣了?”

不應該啊,昨夜慕姑娘雖說推脫了一番,可到底還是去瞧了公子。

而後,她發覺公子中了那種東西,還囑咐他多給公子潑幾盆涼水,可見心底對公子的感情猶在。

顧淮之抱臂,好整以暇打量著自己的侍衛:“顧戟,與其打聽這些,不如說說你查出什麽了?”

若不是這小子出了這麽個裝病的餿主意,也不會發生這等荒唐的事。

現在好了,慕安寧看起來更加不想理會他了。

顧戟的目光落在自家公子頸脖的傷口上,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看公子的模樣,一時半會是追不上安寧姑娘了。

顧戟默默往後退了一步,以免又被顧淮之踹一腳:“公子,昨夜我確實瞧見一人在您屋外鬼鬼祟祟的,但追上去後,卻發現空無一人。”

他蹙著眉,似是在回憶:“瞧著那身影,理當是一位身形矮小的男子。”他的語氣有些不確定:“又或者是...一位姑娘?”

他實在是有些想不通,究竟是誰會在這寺廟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這於那人又有什麽好處?

莫不是想同公子做那事吧?

顧淮之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繼而朝著眼神游移不定的顧戟道:“你明日不必休假了。”

說罷,他便大步走出了屋子。

顧戟回過神來,苦不堪言地伸手挽留:“別啊,公子!”

他家公子怎麽恩將仇報啊!

*

洛氏與許氏倆人不知去哪了,今日香客頗多,也一時尋不到她們的蹤影。

廟內,慕安寧與慕景悅倆人跪坐在蒲團上,上了幾炷香。

站起身時,慕景悅才終於不動聲色地試探:“大姐姐,你昨夜睡得可還習慣?”

慕安寧眉心一跳,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還算習慣。”

怎麽今日都問這個問題?

慕景悅一雙眸子瞇了瞇,仔細觀察慕安寧的神色,但將她從頭到腳都看了個遍,也並未發現絲毫破綻。

慕景悅只得捂嘴笑道:“妹妹好生羨慕,想來大姐姐應當不認床罷。”

慕安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其實是有些認床的,剛搬去梧桐城的頭幾日,她也曾輾轉難眠。

“大姐姐,妹妹多嘴問一句。”見慕安寧側眸看向她,慕景悅才咬了咬唇,問道:“姐姐與顧世子,當真沒了情?”

慕安寧心底泛起一絲疑慮,面上卻沒什麽波動:“三妹妹怎的問起這個了?”

慕景悅這兩日,怎麽一直有意無意地同她打聽顧淮之?

慕景悅抿了抿唇,似是有些委屈:“妹妹只是關心一下大姐姐的婚事,但姐姐不願說,也不必勉強。”

話雖這麽說的,但她心底又酸又恨。

昨日同安慶王妃與顧世子用膳時,顧世子的目光一直放在慕安寧身上,連瞧都沒瞧一眼另一旁的她。

而慕安寧雖表面一副淡然清高的模樣,但倘若她對顧世子無意,昨夜那麽晚了,又怎會去他房中尋他?

她那好不容易尋來的東西,只怕是已經便宜了慕安寧。

*

大約午時,洛氏與許氏告別後,領著表兄妹倆出了靈隱寺。

但才剛上車,顧淮之卻突地翻身下了馬。

洛氏本在與洛芷嫣交談,聞聲掀開車簾,不解地叫住兒子:“阿淮,你去哪?”

洛芷嫣也從馬車內探出頭,俏聲道:“對啊淮哥哥,你去哪啊,嫣兒想快些回府。”

淮哥哥不會又去找慕安寧吧?

但她適才看見了慕府的馬車,不出意外的話,慕家人此時也該啟程下山了。

顧淮之懶洋洋回應:“你們先走,我隨後便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