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關燈
第一百二十二章

裴儀失蹤期間, 洛真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在南方沿海地區的一個小漁村裏找到了寧椿的小姨,也就是柏瑞苑那間房子現在的屋主。

從她那裏,眾人得知了更多關於寧椿和周如光的往事。

原來, 柏瑞苑的屋子最開始屬於周如光, 他和寧椿結婚後, 那裏就成了兩人的婚房,一年半後, 房子突然轉到了寧椿名下, 再後來, 周如光便對外宣稱寧椿因病去世。

寧椿的死訊來得突然。

她十六歲來到海市, 那時候身體還健健康康, 誰知四年不到, 連二十歲生日都沒過, 居然就死了。

小姨和小姨夫總覺得這件事有蹊蹺,於是每天下班都偷偷跟蹤周如光。

終於有一天,他們發現了一個秘密——

寧椿其實沒有死, 只是被周如光藏了起來而已。

發生這麽大的事,兩人當即準備去警局,想找警察把寧椿救出來, 只可惜,他們的動作慢了一步。

周如光趕在他們報警之前, 讓他們和寧椿見了一面。

借由這次機會,寧椿將柏瑞苑的房子送給了兩位親人, 並且在周如光的哄騙下, 親口向兩人承認,離婚是自己的自願行為。

寧椿都這麽說了, 小姨和小姨夫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好再多加幹涉。

兩人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卻沒想到,周如光早就對他們起了殺心。

先是威脅恐嚇、隨後又在食物和水裏下藥,他們能做的,只有逃。

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熬到小姨走不動路、小姨夫進了棺材,夫妻倆都沒敢再回海市和香樹村。

“那個姓周的畜生,他不是人,他騙小椿說,學校不允許學生畢業之前結婚,哄著小椿跟他離了婚,一轉頭,自己又偷偷跟富家女在一起。”

“他每天半夜帶著刀,來我家裏,嚇得我們兩口子半死,他不讓我們去看小椿,也不讓我們把這件事說出去,不然就要殺了我們。”

“我和老頭子沒有辦法,只能逃走。”

“是我們對不起小椿,早知道,讓她留在村裏該有多好……”

七十歲的老太太,頭發已經全白了。

再回憶起當初的事,一雙渾濁的眼睛就像進了沙子一樣,不自覺就有眼淚流出。

寧椿父母死得早,從小跟著外婆長大,十歲那年,外婆去世,此後她便去了小姨家裏生活。

一直到十六歲,小姨和小姨夫去海市打工,她才第一次走出香樹村。

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少女時期,卻偏偏遇上了一個沒有良心的壞男人,自此,一生都在欺騙和利用中度過。

因為小姨的出現,寧椿的病出現了轉機。

或許,在她的淒慘人生中,唯有童年和外婆一起生活的時光才是真正的幸福。

在醫生的建議下,小姨每天都在病床前講她小時候發生的事。

在一遍遍的重覆之中,她真的醒了過來。

夢裏聽見的,是自己和外婆的故事。

睜眼看到的,是一張白白嫩嫩的可愛小臉蛋,以及,一聲稚嫩動聽的‘外婆’。

外婆——是在叫自己嗎?

寧椿轉頭過,目光盯在小女孩的臉上,毫無緣由的,一滴淚就順著眼眶淌了下來。

“外婆,身體痛痛嗎?”

寧椿又聽見一聲‘外婆’,還沒來得及詢問對方為什麽這麽叫自己,就看到小女孩伸出小手,輕輕替自己擦去了眼角的淚珠。

“外婆,寶寶幫你叫醫生伯伯來,好嗎?”

寶寶?

這個孩子叫寶寶嗎?

寧椿眨眨眼,喉嚨一片幹澀,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寧寶寶見她還在流眼淚,學著媽媽哄自己的樣子哄起了外婆。

“外婆乖乖,不哭了。”

“寶寶現在就叫醫生伯伯過來。”

話剛說完,她便松開小手,跑到床前的小桌子上,用力踮起腳尖,按響了桌上的電鈴。

‘叮鈴鈴’的聲音響起,沒多會兒,醫生和洛真以及小姨就一起急匆匆趕了過來。

寧椿躺在床上,恍惚之中聽見寧寶寶叫洛真‘媽咪’。

盯著洛真的臉看了半天,她確認自己是第一次見這個年輕漂亮的陌生女人,心裏的困惑頓時更深。

直到空氣中響起一聲沙啞滄桑的呼喚,她的註意力,才從洛真身上轉移到了洛真身旁的老太太身上。

“小椿……”

太久沒有見面,寧椿楞了足足五分鐘才認出來對方是誰。

她從未想過,自己此生還能再和親人見面。

“小姨?”

多年前的最後一面,小姨和小姨夫曾經勸過寧椿離開周如光,但那時的寧椿,哪裏聽得進去呢?

二十歲都不到的小姑娘,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丈夫,以為對方深愛自己,便也將自己的一顆真心掏了出來,根本聽不進親人的勸誡。

此時病房裏再度相見,寧椿除了後悔,更是羞愧難當,沒有臉面再去看親人一眼。

不知何時,洛真就抱著寧寶寶和醫生一起離開了房間,將空間就留給了這對多年未見的親人。

半個小時後,小姨紅著眼睛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兩人也終於釋懷了當年的事。

醫生給寧椿做了檢查,確定了她的身體沒有大礙。

得知寧柔沒有死,還給自己生了一個可愛的小孫女,寧椿既開心又難受。

開心女兒遇到了真愛,現在過的很幸福;難受女兒被囚禁折磨的痛苦經歷。

但所有的負面情緒,在看到寧寶寶的小臉時,就全都在無聲無息中消散得一幹二凈了。

“外婆,媽媽也很想你。”

“媽媽現在在看醫生,要晚點才能來看你。”

“外婆,你什麽時候可以回家呢?”

“寶寶想以後和外婆一起玩兒。”

身邊的親人,又多了一個,寧寶寶非常高興。

洛真站在一旁,就看到女兒趴在病床上小嘴一張一合的說個不停,也不給寧椿回答的機會。

多麽溫馨的一幕,只可惜,少了寧柔。

看出寧椿眼裏的疑惑,洛真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熱水送到她手邊,小聲解釋了一句。

“阿姨,柔柔剛接受完催眠,現在還在休息。”

周如光綁架裴儀和胥嫻的事,寧椿已經聽說了。

此時聽見洛真的話,她不免有些擔憂,也想為大家出一些力。

“小洛,我能幫忙嗎?我也可以接受催眠。”

洛真聞聲,立刻搖了搖頭。

“您的身體和精神狀況還沒有恢覆,還需要靜養,柔柔已經為警方提供了三個可能藏人的地址,雖然地址範圍比較廣,但多花些時間,相信很快就能把人救出來。”

“那就好、那就好,小洛,小柔她、她是不是——”

寧椿欲言又止,語氣中滿是為難。

她和寧柔,終歸是母女,終歸是相似的。

洛真貼著床側坐下,唇角微微彎了彎,隨後將寧寶寶抱在身上,溫著聲安慰。

“阿姨,您忘記寶寶說的話了?”

“柔柔很掛念您,每天都想和您相認。”

“您能安然無恙的醒過來,我想,這裏沒有人會比她更開心。”

寧椿害怕,害怕女兒會恨自己、埋怨自己。

直至洛真這番話響起,她才真正安下心來。

她看向眼前的女人,目光中泛出一縷溫和笑意,笑著反問了一句。

“小洛,既然柔柔還認我這個媽媽,那你是不是也要改口了?”

***

從地下室被救出來後,裴儀昏迷了整整三天才睜開眼睛。

正午十二點,天外陽光正盛。

窗戶的玻璃透亮,金色的光落下,就像虛幻的泡影一樣。

裴儀視線模糊,十幾秒後,眼神才漸漸清明。

病床前站著的,是神形憔悴的裴萱和滿臉嚴肅的裴義,再往後,是雙眉緊蹙的裴禮,最後一個,是一身白色病號服的胥嫻。

“媽媽、大哥、二哥……胥醫生。”

裴儀依次認出四人,表情仍有些癡怔。

裴萱紅著眼睛,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很多,說話的時候,鼻子一酸,險些又哭了出來。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傻?發生這麽多事,居然什麽都不跟媽媽說,還騙你二哥來找我們,一個人留在你爸爸——留在那個壞人身邊,你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怎麽到頭來成了你保護我們大家呢?”

當初洛真聯系不上裴禮,是因為裴儀早就讓裴禮帶著賬本去找裴萱和裴義了。

她把媽媽和哥哥全部支走,顯然是想保護家人,自己一個人面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裴禮看著妹妹,嘴唇抿得緊緊的,很久過去,才憤憤出聲。

“為什麽要騙二哥,說爸爸派人去了媽媽和大哥那裏?你就這麽不信任二哥嗎?你知不知道自己當時的處境有多危險?”

對於妹妹的做法,裴禮心疼又生氣。

“好了,現在還提這些做什麽?讓小妹好好休息,你陪著媽,我去叫醫生過來。”

一直沒說話的裴義對著弟弟訓斥了一句,臉色陰沈沈的。

裴家母子三人的表情都不好看,病床上的裴儀竟然抿著唇笑了笑。

她的身上仍泛著痛,明明沒有多少力氣,卻還是擡起手,在肚子上輕輕摸了摸。

“媽媽,我餓了。”

“好多天沒吃東西了。”

“想吃家裏的粥。”

裴萱聽見這句話,再也忍不住淚水,捂著嘴哭了起來。

裴儀要吃東西,裴萱和裴禮回了裴家煮粥,裴義去找醫生拿妹妹的身體檢查報告,一轉眼,病房裏就只剩下胥嫻。

說起來,兩人也有很多天沒見面了。

“你還好嗎?”

胥嫻的聲音,又輕又細,眉間仍被層層愁緒圍繞。

裴儀眼中隱有笑意浮現,沈默了一會才應聲。

“你自己穿著病服,倒關心起我來了。”

胥嫻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嘴唇微微抿了抿。

“我的情況,沒有你這麽糟糕。”

周如光最生氣的,是裴儀。

如果不是裴儀,胥嫻和裴禮都不會知道實驗的事,更不會背叛他。

和胥嫻相比,裴儀這些天吃的苦,要多的多。

“我不覺得現在有多糟糕,至少,大家都好好的。”

“對了,警察是怎麽找到我們的?”

說到這個,胥嫻將這些天發生的事都講了一遍。

“多虧了寧小姐幫忙,她知道我們的事後,主動接受心理醫生催眠,想起了小時候待過的地方分別有什麽特征,給警方提供了找人線索。”

“周如光和你媽媽,已經離婚了,他想要協議書,你大哥就想了個調虎離山的方法,帶著協議書把他引了出來,要不然,我們也不可能這麽順利得救。”

“寧小姐的媽媽前些天也醒了,你姑姑和她見了一面,答應轉做汙點證人,到時候會在法庭上指證周如光做非法實驗。”

聽上去,都是好消息。

但裴儀最關心的事,胥嫻並沒有說。

“要打官司?”

“賬本拿出來了嗎?”

周如光在地下室說過的話,已然成了裴儀心裏的一根刺。

如果真的拿不到賬本,那六家公司必定會逃過法律制裁,而寧柔和寧寶寶的餘生,註定不會得到安寧。

胥嫻知道裴儀的擔憂,不由得輕聲嘆了口氣。

“沒有。”

“只能用現有的證據控告周如光和那六家公司的罪行。”

“至於結果如何,就要看法官怎麽判。”

“一周後就要上庭了。”

一周——

裴儀睜了睜眼,面上滿是震驚。

胥嫻不想她太擔憂,小聲安慰了一句。

“還有一周,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轉機,要找到鎖扣才有轉機。

可按照周如光的說法,鎖扣早就被毀了。

怎麽會有轉機呢?

裴儀眼神一黯,點點頭,終是沒有把周如光說過的話說出來。

***

距離上庭的時間越近,眾人的心情就越緊張。

寧椿身體沒有徹底恢覆,大家都不敢把打官司的事告訴她。

直到上庭前一天,她聽到洛真和裴儀的對話,才知道女兒和孫女接下來要面對什麽。

“……”

“周如虹說,她只知道周如光把賬本藏在柏瑞苑,至於機關盒,她連見都沒有見過,更不知道鎖扣是什麽。”

“明天就要上庭了,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我被他帶走的那幾天,他告訴我,鎖扣已經被毀了,還說我們永遠都別想把賬本拿出來。”

“……”

機關盒、鎖扣——

寧椿聽著這些話,腦海中隱約想起一些話來。

“這條項鏈,是我們的定情信物,也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我知道你恨我,也恨它,恨我欺騙你,恨它鎖住你,但是它真的很襯你,我幫你戴上它,以後,你每天都戴著它,我不在的時候,讓它來陪著你。”

寧椿有多恨周如光,就有多恨那條象征兩人愛情的項鏈。

她曾經無數次的當著周如光的面將項鏈從脖子上扯下。

作為報覆,周如光會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的笑著為她再戴上項鏈,並且一遍遍強調項鏈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他心裏清楚,這樣做、這樣說,會讓寧椿更加痛苦。

可他永遠不會料到,那些曾經被他施加在寧椿心上的痛苦,終有一天,會再報應到他自己身上。

那條項鏈有什麽用、周如光為什麽這麽在意它,這些寧椿全都不清楚,但她還是在開庭前一晚,將這件事說給了洛真聽。

“媽,您是說,那條項鏈可能是鎖扣?”

寧椿搖搖頭,說出了一個除了她以外,再沒有人知曉的秘密。

“我不知道。”

“那條項鏈,被我扔進馬桶沖走了。”

“只不過,上面的墜飾被我偷偷留了下來,就藏在輪椅的把手縫隙裏。”

“這件事,連他也不知道。”

***

開庭當天,周如光坐在被告席上,臉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出半點驚慌。

事情發展到現在,他在意的,早已不是自己的事業,他要的,是寧柔和寧寶寶永無寧日的下半生。

他想要贏,想要勝利,即便自己接下來要面對數項指控,他還是想證明給洛真和裴儀看——

不管她們怎麽做,到最後,還是救不出寧柔。

寧柔是他創造出來的,她的命運,永遠都掌握在他手裏。

只要他想,她這輩子也別想得到自由。

機關盒的鎖扣,就藏在送給寧椿的項鏈裏,而那條項鏈,他親眼看著寧椿把它沖進下水道。

沒有鎖扣,就別想拿出賬本;沒有賬本,那六家公司就不會倒。

不管是洛家還是裴家,這場官司結束以後,全部都不會有好下場。

周如光如此自信,自信到控方律師將完整的賬簿送到法官面前,他仍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直到判決結果出來,他和那六家公司一起被定罪,他才不得不相信——

這最後的一仗,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寧柔獲得了自由,而他,也將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價。

周如光入獄兩個月那天,寧椿和裴萱各自帶著女兒來監獄探監。

玻璃窗外,兩個被他欺騙利用了大半輩子的女人站在一起,看向他的眼神平靜,仿佛在看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你逼我戴項鏈、折磨我,扔項鏈的時候,墜飾正好掉了出來,你沒有想到我會把它留下來吧?”

寧椿拿著電話,說話的時候,唇邊還含著淺淺的笑。

周如光聞聲,面上什麽反應都沒有,兩只手藏在桌底下卻抑制不住的顫抖。

看上去,他是氣的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寧椿看著那張清俊溫雅的臉,恍然間又想起兩人初識的一幕,心中再也泛不起任何波瀾。

她轉過頭,笑著看向身旁的裴萱,細聲問了一句。

“他不說話了。”

“你還有話跟他說嗎?”

裴萱擰著眉,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嫌棄,就好像在議論路邊的一條狗。

“不說了。”

“不是還要陪小柔去產檢嗎?”

“快點走吧。”

獄房外,寧柔站在洛真和裴儀中間,看到兩位長輩,唇角頓時微微彎了彎。

裴儀率先迎上前,攙住兩人手臂,不滿的抱怨了一句。

“媽媽、椿姨,說了不要來了,耽誤柔柔產檢。”

“你這孩子,我們叫柔柔,你也叫柔柔。”

裴萱擰了擰眉,小聲訓了女兒一句。

寧椿和洛真聽了,齊齊笑了笑。

寧柔也笑著搖了搖頭。

“不要緊的,萱姨。”

五人邊說話邊往外走,出去的時候,迎面是金燦明媚的陽光,就像往後的日子,溫暖又美好。

“……”

“洛真,想好小寶寶的名字沒有?”

“小名叫貝貝,大名還沒定下來。”

“還沒定?那我回去和大哥二哥他們多翻翻字典,幫貝貝想個好聽點的名字。”

“……”

“小洛、小柔,做完產檢,你帶寶寶來我們家坐會兒吧,小禮明天又要出國了,晚上大家一起吃頓飯。”

“這麽快就走嗎?阿洛,待會兒我們去超市買些面粉好嗎?我今晚想做湯圓給大家吃。”

“嗯,好,我帶你去西區那邊的超市,那裏的湯圓餡兒種類最多。”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